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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183章 激战前夕 “今夜我们 ...

  •   这一夜我睡得极沉。外界的剧烈骚动并没能吵醒我。

      次日清晨,排队领粥的百姓嫌在火堆旁睡觉的我碍事儿,一脚踹在我腰上。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才知道昨夜出了大事。

      又死人了。这回杀人的不是镇守军,而是鉴察使。有百姓不愿交出残疾老人,与前来缉妖的鉴察使发生冲突,引爆了家里的烟花,炸死了一个鉴察使的同时,也引来了对方的绞杀。那尸身依旧悬挂在城墙之上,远远便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越来越多的百姓因恐惧和饥饿涌入贤君祠。这小小一方天地挤满了人,连转身都困难。而在外侧,贤君祠四周已驻扎了镇守军,与这些避难的百姓遥遥对峙。我爬上墙头探了一眼——镇守使亦在阵前,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铁的光泽。

      “喂,无名方大侠,不去吃口粥么?”飞高高跳到墙上,坐在我身边晃着腿。即便眼下气氛如紧绷的弦,她的语气依旧轻快,“今天没肉吃,只有素粥。”

      “这里是不是快要沦陷了?”我望着那焦急踱步、死死盯着贤君祠的镇守使,他目露凶光,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狼,“他们迟早要攻破这里。”

      飞高高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双纯真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嗯,我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

      纯真的笑脸,略带稚气的语气。少女说出的话却冷酷又镇静,“不冲突、不流血,光靠几个义军能成什么事?义军已为了搅乱敌人视线而牺牲了不少。现在——轮到这些吃粥的百姓了。”她偏过头看着我,笑容不变,“照夜姐姐,铁骨盟不仅要粮,还要——人!”

      我本不该惊诧。我曾见识过宏音如何操纵民意,也曾亲眼所见悬歌城企图绑架民意后的失败。就如渊寂所言——“义”这个词从来就不与高尚、牺牲、利他强行绑定。“义”的背后,一定会隐藏着必要的算计以及污秽。

      我回头看向院子中央。寒风中的春风先生颤巍巍地站着,不断安抚着聚在他身边哭喊、祈求的百姓们。他身后便是大殿里贤君的石像,冰冷而沉默。

      这一刻,与其跪求毫无温度的石像,不如跪求一个手中有粮、素以仁善著称的先生——来得更加现实。

      飞高高打了半碗粥,叫我去照顾刚醒的瑞清。白天,这里的方大侠都出去执行任务了,就连饭饱饱也不见踪影。给我安排了活计,魔族丫头飞高高也悄悄溜了。

      瑞清基本恢复了神智,也记起了那夜获救时的情形。我一边喂她喝粥,一边试探着问起她爷爷瑞吉的故事。

      瑞清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像一潭被搅动的深水。

      瑞吉,千匠城顶尖大匠,精于水利、机关与大型地工建造,为人耿直重诺。四十余年前,他被当时已掌控归粟城的飞逍以“修筑永固粮仓,利国利民”为名征召。瑞吉率徒众及千匠城匠人,耗时近五年,主持建造了归粟城地下的流轨系统及大仓。

      然而,工程竣工后,在所谓的庆功宴上,所有参与核心建造的匠人,包括瑞吉及其亲传弟子,皆被毒杀。随后被集中处决于一处伪装成事故的地下塌方现场,对外宣称“工程意外,痛失国匠”。飞逍借此彻底灭口,确保大仓秘密与内部构造不为外人所知。

      瑞吉唯一的孙女瑞清,自幼听闻祖父参与建造“利国利民”之大工程后神秘失踪。她始终不信祖父会弃自己于不顾,暗中调查多年,终于混入寒垄野流民之中,潜入归粟城,誓要查明真相,为祖父讨回公道。

      不仅如此,我还从瑞清这里,得知了寒垄野无粮可纳的真相。

      因连年加征与“铁瓮之策”的盘剥,四野百姓皆苦不堪言。今年播种前,四野里正曾秘密盟约,约定共同减纳三成,逼朝廷让步。然而,直至纳粮之时,其他三野因恐惧飞逍与朝廷报复,不仅未按约减纳,反而为表“忠诚”或谋取奖赏,足额甚至超额缴纳。寒垄野便成为唯一“缺额”的靶子,被飞逍扣上了“勾结叛贼、抗命顽劣、心怀怨望”的帽子。

      察觉大祸临头的寒垄野百姓,一部分在里正掩护下,携带仅剩的口粮,向千匠城的铁骨盟势力求助并转移。然而转移尚未完成,飞逍已迅速派遣镇守军与鉴察使,以“稽查妖异、追缴欠赋”为名,封锁了寒垄野。未来得及撤走的一百余百姓尽数被擒,粮畜亦被抄没。

      捉拿了这批“逆贼”与“妖孽”,飞逍在酒宴上大放厥词,称这些百姓为“静畜”,是最好管理的。抽走他们嘴里的草料,他们只会低头舔舐槽边剩下的渣滓;把他们绑上献祭的石台,他们至多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呜咽,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说到此处,受尽折辱的瑞清泪流满面,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落在粥碗里,漾开细小的涟漪。她呜咽道,“爷爷当初修建大仓,为的是固沃野之粮,守生民之命……他才不是这帮畜生人渣的帮凶!”

      我心里一紧,继续听瑞清在泪水中述说下去。

      瑞吉当年建造这套系统,怀揣的是最为纯粹的善意——可丰年储余,可灾年赈济,可平抑粮价,可稳固国本。

      在瑞吉的蓝图里,这座大仓不是冰冷的库房,而是“活”的大仓。他甚至设计了理论上可由内部开启的紧急民用发放口,以及为长期值守的仓吏规划了相对舒适的休息区。只是发放口早已被堵死,而那休息区则变成了囚禁“乱民”的刑室。

      这么多年来,瑞吉这位大国匠,逐渐被描绘成盘剥百姓、助纣为虐的奸恶之徒,被钉在耻辱架上,遭人唾弃。他的大匠之名,也早已被除去,瑞清的家族就此没落。她之所以愿意与不善拳脚方大侠合作,潜入寒垄野,不仅仅是为祖父报仇——还要为他正名。

      不知何时醒来的尾巴听完了瑞清在抽咽中的讲述,沉默良久。末了,他将我叫到窗边,低声问道,“照夜,你有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我确实察觉到了。归流轨网利用的是地势差来运送粮食。如果按照瑞吉当初为百姓计的初衷,那么这无法逆向行驶的流轨,岂不是根本没法实现在灾年时快速赈济百姓的目的?

      “除非——”我压低声音,“瑞吉在设计流轨时,留了一手。”

      尾巴突然猛地一耸,光晕倏地收紧,像一只警觉的猫竖起耳朵。他探向窗外,声音急促,“走,出事了。”

      我立刻跑到外面。院子里,哭喊声中爆发出一阵阵咒骂,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我爬上屋顶,手撑在冰冷的瓦片上,朝外望去——

      只见镇守使要带人强行闯入贤君祠搜索逆贼。百姓们挤在门口,虽不敢上前,却跪倒成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伏在地上,哭喊着贤君祠乃圣地,求这些官军给大家一条活路。

      “活路?”施印的声音尖刻而冰冷,像刀片刮过骨头,“瞧这话说的,归粟城到处有粮,怎就没活路了?尔等莫不是也被妖孽影响了心智?既如此,不如叫本使查验一番?”

      施印剥开镇守军,大摇大摆地走到前侧。而那本与他同级、甚至更高一些的镇守使,竟不由自主地戴上一副谄媚之态,往一侧让了让,腰都弯了几分。

      “大人,这些百姓都是穷苦之家,走投无路了才来这里吃一碗稀粥果腹罢了。”颤巍巍的春风先生缓缓步出人群,苍老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声音却平稳而铿锵有力,“还请您高抬贵手。”

      “春风先生,知道你人品高洁。”镇守使冷哼一声,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泛白,“可这不是你勾结逆党的免死牌。若非看在南翊将军份上,你早就被投入大牢了!”他顿了顿,厉声道,“劝你速速驱离百姓,交出逆党——否则,别怪我等不留情面!”

      我此刻才直观地看到春风的号召力。他站于人前,身后的百姓紧紧依附于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保命的稻草,老人、妇人、孩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春风佝偻的脊背上。

      “果然。”尾巴趴在我头顶,光晕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声音压得极低,“这个不善拳脚方大侠虽与春风理念有别,却依旧要请其镇守于此。每一个人在他眼中,皆有价值。”

      “那我的价值呢?他为何要把我拐来这里?”

      “小笨蛋。”尾巴轻轻拍了拍我的额头,“瞎子都看得出你很强大。他要的从来都是你的力量。”

      我沉声道,“但他知道,咱们不会贸然出手,不是么。”

      尾巴呼了一口气,那团光好似因为寒冷而缩了缩,躲进我的领口下,只露出小小的脑袋,“你对他必然有用。如果我猜得没错,你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在地下。”

      那一头,春风高昂的声音穿透冷风。刀剑于前,却形同于无。他那苍老却□□的身躯,曾为凡人的无耻与卑鄙感到羞耻,此刻亦为借“忠君”之名残害苍生之辈感到愤怒。

      “此乃贤君祠,以慰其心系天下、黎民之仁心,装着每一个凡人渴求贤君之心!尔等今日要搜,便踏过我春风的尸体!”

      镇守使及其手下被其气势所慑,面面相觑、踟蹰不前。施印闻言却是冷笑一声,抬手挡在镇守使身前,慢悠悠道,“春风先生是德高望重之辈,向来忠君爱国,料想不会窝藏逆贼。许是误会一场——我等告辞。”

      那“告辞”二字咬得极轻,却像一根刺,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待这帮人退却后,春风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那些百姓赶忙七手八脚地搀着、簇拥着他,满脸皆是劫后余生的眼泪。

      这天傍晚,我久久等不到方大侠们归来,心里渐渐焦躁,像有只爪子在里面挠。我正要摸黑出门,便见不善拳脚方大侠从排水渠中钻了出来,浑身泥泞,脸上还沾着干涸的土渍。

      “你们行动怎么不通知我?!”

      方大侠瞥我一眼,淡声道,“你主要负责善后。当然,不需要善后时,自己休息便是。”

      我一听这话,心头火起,“你擅自把我牵扯到这等麻烦事里,真是可恶至极!”

      “你和你的法器偷我的马在先。”方大侠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似乎忙了一整天,顺路舀了一瓢冷水灌下去,喉结滚动了几下,又吞了一碗稀粥,便抬脚往瑞清休息的房间走。

      我肚子里憋着一团火,跟在方大侠身后嘟囔道,“若不是你叫我这里善后那里善后,我的貘貊兽怎么会丢的?还有——尾巴不是法器,尾巴是我的尾巴!”

      “有点道理。”方大侠停下脚步,回身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轻不重,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丝近乎和善的表情,“这样,干完这一票,我陪你去找你的貘貊兽,负责帮你找到。我这人仗义,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我狐疑地瞪了方大侠一眼,“感觉有陷阱。”

      “哪有的事。”方大侠摆摆手,语气随意,“今夜我们要行动——拿下飞逍的人头。你呢,不需要善后,去办一件简单事儿,动动手指即可。”

      我心里一惊,额头立刻冒出一层热汗。

      不待我详问,方大侠已伸手将我挡在瑞清屋外,和颜悦色地说道,“听好了,无名方大侠。我知道你本事大,但又是旁观者。我不需要你为我们做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就像我不会逼你吃下敌人的血肉一般。今晚,子时,打开北城门。就这么简单。”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好了,你可以提前行动了。”

      话音未落,方大侠砰地一声关了门,将我彻底关在外面。我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冷气顺着领口直往里钻。我赶忙晃醒已睡熟的尾巴,将任务严肃告知于他。

      “哈——那走吧。”尾巴打了个哈欠,光晕懒洋洋地舒展开来,随即拖着我往屋顶上爬,指挥我在屋檐间跳跃,“瞧你紧张的,鼻尖上都是汗。看样子方大侠是准备好了后路,心思还真是缜密。”

      “开城门?咱们哪有这个本事!”

      尾巴一拍我屁股,直接将我甩到一处高楼的屋顶上。他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嘿嘿,我有就行。今晚必有大乱——见机行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第183章 激战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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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番外终于写完了。泪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