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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雪誓约 ...
黑雪纪元
圣历307年,这是黑雪降临的第十年。
阿尔卡纳大陆的冬天被永恒的黑雪覆盖。
起初人们惊恐地称其为“魔王之息”,教会的圣典上写道:“当恶魔从深渊苏醒,它的呼吸将遮蔽太阳,它的泪水将染黑大地。”但十年过去,人们已经学会在黑色的雪地里种植发光的苔藓,在永夜般的冬日里点亮魔法灯盏——只是他们始终不知道,那所谓的“魔王”,其实从不曾离开过那座被诅咒的高塔。
杰克斯第七次踏上前往魔王城的征途时,黑雪正下得最密。
他的银甲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披风上的教会纹章——金色圣剑贯穿恶龙——已被风雪磨得黯淡。同行的十二圣骑士早在三年前的第一场征讨中全军覆没,如今只剩他一人。不是教会派不出更多人,而是“勇者讨伐魔王”的仪式,从来只容一人完成。
“因为光明必须纯粹,不能掺杂他人的意志。”大主教曾抚摸着他的头顶,慈祥地说,“你承载的是三代勇者的灵魂碎片,杰克斯。你是被选中的容器。”
容器。这个词让杰克斯在无数个深夜惊醒。他总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中的自己破碎成无数片,每个碎片里都有一个陌生的人影在嘶吼。他问主教那是什么,主教只是叹息:“那是前代勇者们的痛苦回忆,是你要承担的重量。”
可真的是这样吗?
杰克斯停下脚步,伸手接住一片黑雪。雪花在他掌心融化,留下的不是教会所说的“腐蚀灵魂的毒素”,而是一滴清澈的水,带着极淡的玫瑰香。他怔了怔,将手指凑近鼻尖——是的,玫瑰。不是魔王城周围应该弥漫的硫磺与血腥,而是某种冰冷又温柔的花香,像记忆深处某个早已遗忘的夏日。
他摇摇头,甩掉这不合时宜的联想。
魔王城的迷宫比上次更加复杂。不是结构上的变化——事实上,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七遍,每一处陷阱、每一只魔物的位置他都记得——而是某种氛围上的不同。前六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黑暗魔力,粘稠得让人窒息。但这一次,那些魔力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悲伤。
是的,悲伤。杰克斯为自己的念头感到荒谬。魔王怎么会悲伤?那是一个吞噬婴儿灵魂、用黑雪笼罩世界的恶魔,是教会圣典上记载的“万恶之源”。
可当他斩倒第七十三只魔物——一只巨大的影狼——时,那生物没有像往常一样咆哮着消散,而是用逐渐黯淡的金色眼瞳凝视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杰克斯的剑停在半空,他看见影狼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在地面化作一小片白玫瑰花瓣。
“幻术。”他咬牙告诉自己,“魔王的把戏。”
但当他一脚踹开黑曜石大门,踏入那个熟悉的水晶穹顶王座厅时,所有的自我说服都在瞬间崩塌。
魔王凯尔并没有像圣典插画中那样坐在骸骨王座上,也没有被黑暗火焰环绕。他蜷缩在窗边一堆柔软的羽毛垫子里,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光织成的瀑布,几乎要垂到地面。他捧着一本破旧的诗集,手指纤细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黑雪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听到脚步声,凯尔抬起头。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澈得惊人,没有丝毫邪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啊,你来了。”他的声音轻柔得像雪落,“这次用了三天零七小时,比上次快了四十二分钟。要喝点茶吗?我新煮的。”
杰克斯的圣剑“裁决”在鞘中发出低鸣。这把剑是教会圣物,据说剑刃中熔铸了三代勇者的骨灰,对黑暗魔力极度敏感。可此刻,它对着魔王,却只是轻微震颤,仿佛在困惑,在犹豫。
“少废话,恶魔。”杰克斯拔出剑,银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庞,“今日就是终结。”
凯尔轻轻合上书。杰克斯瞥见烫金的标题:《Selected Sonnets in Spring》。他的太阳穴突然刺痛——不是因为这书名多么特别,而是因为那本书的装帧。褪色的绿色封面,书角磨损的弧度,扉页上可能还有一道幼稚的涂鸦……他记得这本书。或者说,他的灵魂记得。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凯尔站起身。他的黑袍朴素至极,没有任何装饰,走动时如流水拂过地面,“是我又偷吃了教会的圣果,还是大主教又梦见我屠杀婴儿了?”
杰克斯的呼吸一滞。讨伐令上写的确实是“魔王于月圆之夜屠杀边境村庄十二名婴儿”,而大主教宣布这个命令时,的确说过“这是神在梦中给予的启示”。
凯尔怎么会知道这是梦?
除非……
“闭嘴!”杰克斯挥剑前冲。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是教会骑士团十年苦练的成果,足以一击斩断铁甲。可凯尔只是微微侧身,黑袍翻飞间,杰克斯看见他锁骨下方露出一道旧疤——月牙形状,像是被野兽的獠牙所伤。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杰克斯的剑停在半空,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他见过这道疤。不是在前六次讨伐中——那时凯尔总是穿着厚重的战甲——而是在更久远、更模糊的记忆里。在无数个他以为是噩梦的片段中:两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某个黑暗的地方,其中一个抬起手臂,指着那道疤说:“看,这是你咬的。你说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忘记对方。”
“想起来了吗?”凯尔的声音近在咫尺。杰克斯猛地回神,发现对方已经贴近,冰冷的指尖点在他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那天晚上,你也是这样用削尖的树枝指着我这里,说‘凯尔,今日必取你性命’。然后我们笑了整整一个夏天,因为那根树枝还没你的手指长。”
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涌。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感官的闪回:樱花花瓣落在舌尖的甜涩、池塘里锦鲤滑过脚踝的冰凉、冬夜里挤在窄床上数彼此肋骨时憋不住的笑声……
“不……”杰克斯踉跄后退,圣剑脱手落地,“这是幻术……是你的邪恶魔法……”
凯尔弯腰拾起剑。令杰克斯瞳孔骤缩的是,“裁决”在魔王手中安静得像一把普通的铁器——没有迸发圣光,没有灼烧黑烟,甚至连低鸣都停止了。剑柄缠绕的圣布在凯尔指尖轻轻摩挲,仿佛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吗,”凯尔将剑柄转向杰克斯,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把剑本来叫‘誓约’。是我父亲为我们命名的。”
“你胡说!”杰克斯嘶吼,可他的视线无法从剑上移开。剑格处有一处极细微的刻痕,形似交织的双环。他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此刻却觉得刺眼至极。
凯尔没有争辩,只是从黑袍内袋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书页自动翻动,停在最新一页。杰克斯看见密密麻麻的日期记录:
“圣历304年冬,第一次讨伐。他在王座厅站了三小时,最后刺穿我的左肩。走时哭了,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圣历305年春,第二次。带来一束教会温室的白花,说是‘献给即将被净化的罪恶’。我把花做成了书签。”
“圣历306年夏,第三次。他问‘魔王也会看书吗’。我答‘不然怎么等你这笨蛋记起来’。他没听懂。”
记录一直持续到昨天:“圣历307年冬,第七次。黑雪很大,希望他穿够了衣服。煮了玫瑰茶,不知道他是否还喜欢。”
杰克斯的视线模糊了。那些字迹工整清秀,却每一笔都透着孤独。更令他窒息的是,那字迹……和他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不,不是几乎,是完全一样,只是多了些纤细的弧度,像是一个人在模仿另一个人的笔迹,却保留了旧日的习惯。
“你看,”凯尔突然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我们早该跳过这一步的。”
冰冷。这是杰克斯的第一感觉。但紧接着,那皮肤下传来微弱却真实的温度,像冬日里尚未熄灭的余烬。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凯尔眼角时——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泪痣——胸膛中那股燃烧了十年的、名为“使命”的火焰,突然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伤。
“你到底……是谁?”杰克斯的声音嘶哑破碎。
凯尔翡翠色的眼睛凝视着他,那里面的情感复杂得让杰克斯无法解读:“我是凯尔。是你十年前的共犯,是你灵魂的另一半,是教会从你记忆里剥离的‘罪恶’。”
“不……”杰克斯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被凯尔紧紧握住。不是用魔力,只是纯粹的力量——而那只手在颤抖,“我没有兄弟……我是孤儿……是教会养育了我……”
“教会没有养育你,杰克斯。”凯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他们囚禁你,改造你,用圣剑碎片替换你的记忆。他们选中你,不是因为你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你的灵魂是百年来罕见的‘完整容器’——可以同时容纳光与暗,却不崩溃。”
他扯开自己的黑袍领口,露出更多肌肤。杰克斯倒吸一口冷气——那苍白的身躯上布满了伤痕。刀伤、灼痕、魔法的烙印,最刺眼的是心口处一道十字形的疤,焦黑狰狞,一看就是圣剑留下的。
“这是你前六次留给我的。”凯尔轻触那道疤,笑容苦涩,“每次你被他们控制着刺穿这里,我都会选择复活,而不是反击。知道为什么吗?”
杰克斯摇头,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滑落。
“因为我在等。”凯尔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等圣剑里的碎片——那些真正属于我的灵魂碎片——足够多时,它们会唤醒你。就像现在。”
王座厅的大门突然被猛烈撞击。门外传来大主教庄严的声音:“勇者!魔王在蛊惑你!杀了他!”
杰克斯猛地转头,又转回来看着凯尔。银发的魔王静静站着,黑雪从他身后的窗外飘进来,落在他肩头,融化成晶莹的水珠,像泪水。
“这次不一样,对吗?”凯尔轻声问,“你感觉到了,那些碎片在共鸣。”
杰克斯想说“是”,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突然贯穿他的头颅。那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他脑海中翻搅,试图将刚刚浮现的记忆重新埋藏。
“杀了他!”大主教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他是万恶之源!是吞噬你父母的恶魔!”
父母。这个词像钥匙,打开了杰克斯记忆中最黑暗的匣子。他看见冲天的火光,听见女人的尖叫,一个银发的身影在火中转身,翡翠色的眼睛冰冷无情……
“是你……”杰克斯的声音变了调,充斥着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仇恨,“是你杀了他们!”
凯尔的表情瞬间凝固。那翡翠色的眼睛里闪过震惊、痛苦,最后归为一片死寂的悲哀。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他们连这个都篡改了。”
大门被撞开。十二名金甲圣骑士冲入,为首的正是大主教。老人手持镶满宝石的法杖,脸上的慈祥此刻被狂热取代:“勇者!执行你的使命!”
杰克斯看着凯尔,又看向主教。他的脑海中两个声音在厮杀:一个在尖叫“他是恶魔!杀了他!”,另一个在微弱地哭泣“看看他的眼睛,杰克斯,看看我们曾经种过的玫瑰”。
就在这时,凯尔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他主动走向杰克斯,握住杰克斯持剑的手,将剑尖抵在自己心口那道十字疤上。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凯尔的声音轻得只有杰克斯能听见,“那就刺下去。但答应我一件事——刺进去后,不要马上拔出来。数三秒,感受剑刃里那些碎片的哭泣。”
杰克斯的手在剧烈颤抖。剑尖已经刺破黑袍,触及皮肤。他能感觉到凯尔的心跳,平稳、缓慢,像在等待某个早已预知的结局。
“杀了他!”圣骑士们在吼叫。
“杰克斯。”凯尔突然叫他的名字,不是“勇者”,而是那个十年未曾听过的称呼,“还记得我们约定的暗号吗?当其中一个迷失时,另一个要说——”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杰克斯的剑,已经刺了进去。
剑刃刺入血肉的触感,杰克斯并不陌生。
前六次,每一次他都将“裁决”送入凯尔的身体——有时是肩膀,有时是腹部,最后一次是心脏。每一次,凯尔都会在血泊中对他微笑,然后化为黑雾消散。而杰克斯会带着“胜利”返回教会,接受鲜花与赞美,然后在深夜被同样的噩梦惊醒:一双翡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他,无声地问:“你还要杀我几次?”
但这一次不同。
当剑刃没入凯尔心口时,杰克斯没有感觉到胜利的喜悦,也没有使命完成的解脱。他感觉到的是——共鸣。
“裁决”在震颤。不是作为武器,而是作为某种容器。剑刃深处传来无数细碎的呜咽,像是一个破碎的灵魂在哭泣。而凯尔的血顺着剑刃流下,没有腐蚀圣剑,反而像某种唤醒剂,让剑身上的古老铭文逐一亮起:
“光暗同源,生死同契。以此为誓,永不相离。”
杰克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些字——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魂。在他被教会清洗的记忆深处,有个声音曾一遍遍念诵这段话,在樱花树下,在篝火旁,在某个星光璀璨的夜晚,两个小男孩割破手指,将血滴在一把未开刃的铁剑上……
“数三秒。”凯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银发魔王的脸苍白如纸,嘴角却带着极淡的笑意,“感受它们,杰克斯。那些被你亲手杀死的‘我’。”
一滴泪从凯尔眼角滑落,滴在剑刃上。
第一秒,杰克斯看见幻象:圣历304年冬,第一次讨伐。他颤抖着将剑刺入凯尔左肩,凯尔没有反击,只是用染血的手摸了摸他的脸,说:“别怕,这不是你的错。”然后教会的人冲进来,将他拖走。他回头时,看见凯尔跪在雪地里,用血在画什么——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朵玫瑰。
第二秒,圣历305年春。他带来教会温室的白花,说那是“净化仪式的一部分”。凯尔接过花,轻嗅后微笑:“你还是喜欢这种香味。”然后主动将胸膛抵上剑尖。那次杰克斯哭了,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
第三秒,无数画面奔涌而来:实验室冰冷的石台、锁链摩擦的声音、主教手中闪烁寒光的手术刀、还有那句宣判——
“灵魂分割仪式开始。从今日起,杰克斯承载光明,凯尔容纳黑暗。你们将成为教会最锋利的剑与最坚固的盾。”
“不——!”杰克斯嘶吼着想要抽回剑,但凯尔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剑离开身体。
“太晚了。”凯尔咳出一口血,笑容却愈发清晰,“我的魔王之核……已经碎了。但别难过……这是最好的结局。”
“为什么?!”杰克斯崩溃地跪倒在地,剑还插在凯尔胸口,“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一次次杀你?!”
凯尔用染血的手捧住他的脸。那只手冰凉,却温柔得像抚摸稀世珍宝。
“因为前六次……你都听不见。”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教会在你灵魂深处设下了太多枷锁……我需要时间,需要让‘裁决’吸收足够多的‘我’的碎片……让它们在你体内积累,直到今天……能冲破那些谎言。”
大主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胜利的狂喜:“勇者成功了!魔王之核已碎!准备封印仪式!”
圣骑士们开始吟唱,金色的锁链从地面升起,缠绕向凯尔。那是教会的终极封印术,能将魔王的灵魂彻底囚禁于圣器,永世不得超生。
凯尔看着那些锁链,翡翠色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低头,在杰克斯耳边用尽最后力气说:
“玫瑰园……地下……有真相……还有……”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部开始化为光点。但和以往不同,这次的光点是黑白交织的——白色部分升向天空,黑色部分下沉入地。而在消散的最后瞬间,凯尔将某样东西塞进杰克斯手中。
一枚戒指。
黑玫瑰与白玫瑰枝干交织成环,花心处嵌着一小颗破碎的水晶——正是魔王之核的碎片。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名字:[Jax & Kael]。
“下次……”凯尔的声音随着光点飘散,“别让我等……十年……”
最后一粒光点消失时,杰克斯手中的“裁决”突然崩碎。不是断裂,而是化为无数光尘,一部分融入他的身体,一部分飘向窗外,与黑雪一同落下。
大主教走到杰克斯身边,慈祥地拍他的肩:“你做到了,孩子。魔王已灭,世界将重获光明。”
杰克斯缓缓抬头。他的眼睛还是金色,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融化的黄金中滴入了墨汁,开始流转出不祥的暗纹。
“光明?”他重复这个词,声音空洞,“您指哪种光明?是用孩子做实验的灵魂分割,还是用谎言堆砌的‘正义’?”
大主教的表情僵住了。
杰克斯站起身,握着那枚戒指。他的记忆正在疯狂重组——不是恢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觉醒。他看见十年前的真相:
他和凯尔不是孤儿,而是一对双胞胎,出生在某个被教会判定为“异端”的魔法世家。他们的灵魂天生完整,能同时驾驭光与暗,这让教会既恐惧又贪婪。于是某个夜晚,“恶魔袭击”降临——实际上是教会的肃清部队。父母被杀,他们被带回教堂地下。
然后就是长达三个月的“净化”。
所谓的“灵魂分割”,是将凯尔的黑暗面强行剥离,注入杰克斯体内——但黑暗与光明本是一体,强行分割只会让两者都残缺。教会发现杰克斯无法承受全部黑暗,于是修改方案:将黑暗封印在凯尔体内,将光明注入杰克斯体内,然后用圣剑碎片替换他们大部分记忆,让他们忘记彼此,忘记过去。
“你们中一人将成为勇者,另一人将成为魔王。”主教在仪式前宣布,“这是神圣的牺牲。勇者将获得荣耀,魔王将承担罪孽——但一切都是为了世界的平衡。”
谎言。全是谎言。
真正的目的是:创造一个永远可控的“黑暗之源”(魔王)和一个永远忠诚的“光明之剑”(勇者)。每当世界需要“恶魔”来凝聚人心,魔王就会出现;每当人民需要“希望”,勇者就会讨伐魔王。一场永恒的双人舞,用一对兄弟的血与魂来维持教会的统治。
而凯尔,从被选为“魔王”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真相。
但他接受了。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
“如果必须有一个人堕入黑暗……”十岁的凯尔在实验室里对隔壁笼子里的杰克斯微笑,用唇语说,“那就让我来。你要站在光里,杰克斯。连我的份一起。”
杰克斯想起了一切。包括最后一次见面——不是讨伐,而是凯尔偷偷溜进教会骑士团的训练场,将一枚自制的小木剑塞给他,说:“等我们长大了,一起逃出去。去种一片真正的玫瑰园,不是这种人造的。”
然后凯尔就被带走了。再见面时,已是圣历304年冬,第一次“讨伐”。
“玫瑰园……”杰克斯喃喃道。
大主教察觉不对,厉声道:“勇者,你被魔王残魂污染了!圣骑士,制伏他!”
十二把圣剑同时出鞘。但杰克斯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就只是看了一眼。
所有圣剑齐齐崩断。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剑刃中的“勇者骨灰”在共鸣中选择了背叛——那些前代勇者的灵魂碎片,终于认出了真相:他们和凯尔一样,都是教会的牺牲品,被分割、被利用、被塑造成英雄,只为了维持一个谎言。
杰克斯转身走向窗边。黑雪还在下,但此刻在他眼中,那些雪花不再是“恶魔之息”,而是……
“是哀悼。”他轻声道,“你在用这种方式,哀悼我们被偷走的一切,对吗,凯尔?”
他跃出窗外,落入漫天黑雪。圣骑士们想追,但地面突然长出无数黑白相间的玫瑰,藤蔓缠住他们的脚踝。花朵在雪中绽放,每一片花瓣都在滴血。
大主教脸色铁青:“启动全域净化!绝不能让他接触玫瑰园!”
但已经太迟了。
魔王城后方的禁地,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包括勇者。教会说那里是“魔王培育邪恶植物”的毒圃,但此刻,当杰克斯踏入那片被黑雪覆盖的园子时,他知道自己被骗了最后一次。
玫瑰园。
不是想象中阴森恐怖的魔境,而是一片静谧到令人心碎的花海。数以千计的玫瑰在雪中生长,整齐排列,每一株都被精心照料。白色的、黑色的,还有罕见的黑白相间的品种,花瓣上凝结着冰晶,在黑夜里散发微光。
杰克斯走过花丛,看见每一株玫瑰旁都插着小木牌。他蹲下身,拂去雪,看清上面的字:
“第一年冬,他今天刺伤了我。但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也许明年会记得。”
“第二年春,他带了白花来。我做成标本,夹在《Selected Sonnets in Spring》里。”
“第四年秋,他在迷宫里迷路了三小时。我悄悄移开了陷阱,笨蛋还是没发现。”
“第六年夏,他问‘魔王也会痛吗’。我很想答‘会,尤其是当你用剑刺我的时候’。”
木牌越来越多,记录着七年间每一次“讨伐”后凯尔的独白。最后一块,插在园子中央最壮观的玫瑰花丛前——那是一株巨大的双色玫瑰,根茎粗如手臂,一半纯白如雪,一半漆黑如夜,而在黑白交界处,开出一朵水晶般透明的花。
木牌上的字是昨天新刻的:
“第七年冬,黑雪很大。煮了玫瑰茶,不知道他是否还喜欢。如果这次他还不醒来……也许该结束了。但地下室里还有最后一份礼物,留给也许存在的‘下次’。”
杰克斯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终于痛哭失声。
他哭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直到泪水在脸颊上冻成冰痕,他才踉跄着走向花园深处的小屋。那是间简陋的木屋,门没锁,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杰克斯抽出一本——是地理图志,某一页折了角,标记着大陆南方某个四季如春的峡谷,旁边批注:“适合种玫瑰,也适合隐居。如果他愿意。”
每一本书都有类似的批注。每一本。
杰克斯崩溃地坐在地上,环视这个狭小的空间。这里没有魔王的奢华,只有一个囚徒十年的孤独。墙上挂着几幅素描,画的是同一个人:金发的少年在训练、在发呆、在睡梦中皱眉……是杰克斯自己,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每一年都有。
“你一直在看着我……”杰克斯喃喃道,“而我一直在杀你。”
他想起凯尔最后的话:“地下室里还有最后一份礼物。”
地下室入口藏在床下。推开暗门,阶梯向下延伸,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冰窖。而冰窖中央,放着杰克斯此生见过最美丽也最残酷的景象——
一具水晶棺椁。
棺中躺着的正是凯尔。不,不是刚才消散的那个——这个凯尔看起来更年轻,约莫十八九岁,银发如瀑,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一把未开刃的铁剑。那把剑和“裁决”形状一模一样,只是更朴素,剑身上刻着那行字:“光暗同源,生死同契。”
棺椁旁立着一块冰碑,上面用剑刻着长文。杰克斯走近,逐字阅读:
“致十年后的杰克斯(如果你能来到这里):
当你看到这些时,我应该已经死了至少一次。但别难过,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教会不知道的是,十年前分割仪式时,我偷偷藏起了一小块灵魂碎片——不是黑暗面,也不是光明面,而是‘凯尔’这个存在最核心的部分。我把它封在这具用永恒冰晶打造的身体里,沉眠于玫瑰园下。
至于为什么?因为我知道教会的把戏。他们需要永恒的魔王,所以每次‘杀死我’后,他们会用黑暗魔力重塑我的身体,植入虚假的记忆,让我再次成为‘凯尔’。前六次,我任由他们这样做,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一次次见到你,一次次尝试唤醒你。
但这次不一样。第七次,我故意让魔王之核破碎得彻底些,让教会的复活术失效。这样一来,他们只能启动备用方案:唤醒这具冰棺里的‘原始凯尔’。而这一版的我,拥有最完整的记忆——包括你的一切。
所以,如果你此刻在读这些文字,说明两件事:第一,你终于醒了;第二,教会的人马上就要来带走这具身体,重新制造魔王。
你有两个选择:
一、摧毁这具身体,让魔王永远消失。但代价是,凯尔的最后一块灵魂碎片也会消散。我将真正死去,连转世都不可能。
二、唤醒我。但唤醒需要你的血和泪,以及……你愿意分担一半的黑暗。这意味着你将不再是纯粹的勇者,而我也不是完整的魔王。我们会变成什么,我不知道。
不论你选什么,我都接受。这十年,能看着你从少年长成英雄,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太多。
最后,记得那枚戒指吗?把它戴在左手无名指。如果……如果你选择唤醒我,就把它也戴在我手上。
永远爱你的,
凯尔
圣历304年冬,第一次‘死亡’前夕”
杰克斯读完最后一个字时,冰窖入口传来脚步声。大主教带着三名红衣祭司冲了进来,看见冰棺的瞬间,老人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原始容器!果然在这里!”他转向杰克斯,语气变得危险,“勇者,退开。我们要执行‘魔王再临仪式’。”
杰克斯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玫瑰戒指,又看向冰棺中凯尔安详的睡颜。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每一次杀戮,每一次复活,每一次在玫瑰园里刻下木牌,每一次在黑暗中画他的肖像……这一切,只是因为那个少年在实验室笼子里的一句承诺:“你要站在光里,杰克斯。连我的份一起。”
“我累了。”杰克斯轻声说。
大主教皱眉:“什么?”
“我累了站在光里。”杰克斯抬起手,将那枚戒指缓缓戴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这一次,我想陪他在黑暗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冰棺表面。泪水同时滑落,与血混合,顺着棺椁纹路流淌,渗入凯尔交叠的手中。
“不——!”大主教咆哮,“阻止他!”
祭司们挥动法杖,圣光如矛刺向杰克斯。但杰克斯只是张开双臂,迎向那些光芒——不,不是迎接,而是吸收。
他体内的光明之力,与凯尔留下的黑暗碎片,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一场迟来十年的融合。光与暗交织,在他身周形成漩涡,将圣光全部吞噬。他的金发从发根开始染上银白,金色眼瞳中浮现翡翠色的纹路。
而冰棺内,凯尔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眼睛。
翡翠色的眸子清澈如初,映出杰克斯此刻的模样——半金半银的发,金银交织的瞳,光与暗在周身流转,既非勇者,亦非魔王。
“你迟到了。”凯尔开口,声音因长眠而沙哑,却带着笑意,“这次用了十年。”
杰克斯笑了,泪水却止不住:“抱歉。路上有点堵。”
他砸碎冰棺,将凯尔拉出来。凯尔的身体冰冷,但心跳平稳有力。而当杰克斯将另一枚戒指(他用魔力复刻了同样的款式)戴在凯尔手上时,两枚戒指同时亮起,黑白玫瑰的虚影在两人之间绽放。
大主教脸色惨白:“光暗融合……禁忌的存在……必须净化!”
他举起法杖,吟唱终极净化咒文。整个冰窖开始震动,圣光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一切化为虚无。
凯尔看向杰克斯:“怕吗?”
“怕。”杰克斯握住他的手,“但更怕再失去你一次。”
两人十指相扣,光与暗的力量完全交融,形成一道屏障抵抗圣光。但杰克斯知道这撑不了多久——他们刚刚苏醒,力量还不稳定,而教会准备了十年。
就在这时,凯尔突然凑近,在杰克斯耳边说了句话。
杰克斯瞳孔一缩:“你确定?”
“这是唯一的办法。”凯尔微笑,“也是最好的结局。”
他推开杰克斯,独自走向圣光最炽烈处。大主教狂喜:“魔王想自我毁灭!加大输出!”
“凯尔——!”杰克斯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开。
凯尔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翡翠色的眼中满是温柔:“记住,笨蛋勇者。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等待的开始。”
他张开双臂,主动迎向净化圣光。光与暗在他体内激烈冲撞,魔王之核的碎片、勇者灵魂的残片、十年的孤独与爱意……全部在这一刻爆发。
然后,他念出了那句古老的禁咒——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转移”。
“以我之名,以我之魂,将此身所承一切:黑暗之罪、光明之责、十年之痛、未竟之爱——全部转移至——”
他看向杰克斯,唇形无声地说出最后两个字。
“永别。”
刺目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当杰克斯再次恢复视力时,冰窖已经崩塌大半。大主教和祭司们不知所踪,可能是被转移咒波及,也可能是逃了。而他跪在一片废墟中,怀中抱着凯尔。
不,不是凯尔。
是一具逐渐冰冷的水晶躯体。凯尔的灵魂消失了——不是消散,而是转移进了某个更深的封印,一个连教会都找不到的地方。他用自己的彻底死亡,换取了杰克斯的自由。
而杰克斯的左手中指上,多了一道黑白交织的烙印。那是凯尔留下的最后礼物: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黑暗与光明,全部封印于此。只要杰克斯愿意,随时可以“成为”凯尔,拥有他的一切。
但他也知道,一旦他这么做,凯尔就真的不复存在了——因为那意味着凯尔的选择被覆盖。
所以他不会用。他会让这份烙印永远停留在“记忆”的阶段,就像凯尔十年间保存的那些木牌、素描、批注的书。
“你说死亡是另一场等待的开始。”杰克斯抚摸着凯尔冰冷的脸颊,泪水滴在水晶上,“那这次,换我等你。无论十年,百年,还是永恒。”
他抱起凯尔,走出废墟,回到玫瑰园。
黑雪还在下。杰克斯将凯尔放在那株最大的双色玫瑰旁,用魔力让藤蔓温柔缠绕,形成一座天然棺椁。然后他摘下自己那枚玫瑰戒指,轻轻戴在凯尔手上。
“下次见面时,”他吻了吻凯尔失去温度的双唇,“换你捅我。我保证不躲。”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十年孤独与爱的花园,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黑白玫瑰疯狂生长,覆盖了整个魔王城废墟。而在花园最深处,那具水晶棺椁沉入地底,与玫瑰根须融为一体。棺中,银发的少年嘴角带着微笑,胸口插着一把未开刃的铁剑——不是凶器,而是誓约的见证。
而大陆上开始流传新的传说:黑雪的勇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游荡在边境的黑衣旅人。他总在冬季出现,在雪中种下玫瑰,然后静静等待。有人问他等谁,他只是抚摸左手的烙印,轻声说:
“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各位圣诞快乐🎄,我这里下雪了,为了应景,写了这篇,不过不是现代风格的,是异世界幻想风格,第一次尝试写这种,可能写的不好,大家多多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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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黑雪誓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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