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妾意死不休（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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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贫人子，是陶家婢，是爱媚儿，是墓中尸。
那时候是哪个皇帝哪个朝代呢？那段记忆太过遥远，她需要多想会儿。
……喔，好像是个叫瑞的朝代，君主是鹿忽，年号完全记不得了。
她生长在贫家，大半数日子里饿着肚子劳作，大半数日子里肮脏且丑陋，在她的远房亲戚查氏夫妇将她卖给富商陶桧前，她从不敢想自己竟然拥有价值三十贯的身体。
查氏夫妇来去匆匆，趁着她父母外出的功夫迷晕她。抱着她坐上一辆牛车走了。有乡人见他们走也只当是家中父母拜托，并不怀
疑这两个远房亲戚是拐子、是人牙子。
于是她被拐卖了。查氏夫妇讨价还价，终于把她卖了三十贯，兴高采烈地走了，留下当时十二岁的她在陶家。
最初的几年是幸福的。她吃得饱、穿得暖，每天学点琴棋书画，过着富翁小姐的生活。她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陶桧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
十六岁，陶桧一副“嫁妆”将她“嫁”给了地方县令裘龟龄，从此，她的人生急转直下。裘龟龄是个肥头大耳、脑满肠肥的蠢汉。不但行事粗鲁，而且毫无怜惜之心。裘龟龄的发妻比裘龟龄好些，好歹不会用恶臭恶心她，只会鞭责她、叱骂她。这一年她开始怀念过去饥寒交迫的苦日子。
十七岁，玩腻了的裘龟龄将她送给想要结交的贵人龙达。这是个江湖骗子，常常扮做不世高人的模样骗吃骗喝。而裘龟龄这个蠢猪，哈哈哈哈哈哈，将半数家资都托付给了对方。十七年里，她第一次感受到充溢得使她窒息的快活。
她跟着龙达东奔西走，学会了不少骗人的把戏，她殷切地希望再次遇到陶桧与裘龟龄，用她刻苦钻研的把戏报答他们。
双十年华，龙达落网，她被罚没做官奴。判罚龙达的县令是个极其好色的人，于是她这官奴也就成了私奴，成了他后院里一个名唤爱媚儿的通房。
吕县令非常喜欢她，令她生了五个孩子。那些孩子们的名字她一个都记不清了。她靠着在孩子们面前装可怜、装慈爱终于获得了舒适的生活——孩子们说服了县令夫人，让她在县令的小妾爱娇儿死后顶上去，让她跃升成了呼奴唤婢的半个主子。
种种龌龊，不值细论，只是其中苦楚，难以忘怀。直到她死的最后一刻，她都不敢把自己的心事往外说。
她好恨啊，这该死的命运。生于贫寒时不曾幸福；享受富贵时不曾快乐！她好恨啊，这该死的人。查氏夫妇、陶桧、裘氏夫妇、龙达、吕县令，这些披人皮的恶兽！
然而说到底，她最恨的是她的“恩客”们。一个个的丑得千奇百怪、惊天动地、人憎狗嫌，她却不得不曲意逢迎。她抚摸自己的脸颊，看着银镜中美艳动人的娇颜在自己掌中明媚地绽开，胸中酸楚与怨恨伴随无限的爱怜汹涌而至。她对无情的命运早已麻木，只剩下坚韧而绵长的执念——一日也好，拥有个样貌登对的男人，尝尝情爱真正的滋味。
尘世里苦苦打熬四十余载，她的身体从内而外地烂透了，毫无悬念地死在平平无奇的某日。死后她的鬼魂却无法超脱，久久徘徊在墓前，久久凝视墓碑上刺眼的刻字——“吕氏媚儿之墓”。
佘芳霞说得口渴了，抬手勾起茶壶往茶盏里倒水。
先前铁了心要驱赶妖怪的韦维此时面有愧色，眼角泪光隐现，显然被她的惨痛往事震撼了。偏偏最重要的听客曲河女犹然云淡风轻，丝毫不为所动。
好在故事还没完，还能继续往下讲，还有打动听众的机会。
成为孤魂野鬼后，命运却莫名其妙地开始眷顾她。她居然遇到只愿意把身躯借给她完成夙愿的善良蛇妖。
为了纪念她，她更姓为佘，自名芳霞。
她借助妖力挖开自己和吕县令夫妇的坟墓，将其中陪葬的金银拿来使用。买宅子、订家具、置田地，经她妥善经营，掘来的财宝悉数变作她后日安居的基石。
之后机缘巧合，遇上落魄的风流才子韦维，她暗忖，这必定是上天赐下的姻缘。她将韦维带回家做相公，二人夫妻和合，美满非常。
“可惜我的命运依旧晦暗，即便偶然得到点光，也不过转瞬即逝。”佘芳霞垂泪，美目中蕴含的无限眷恋与情意渐渐灰败。
“好可怜的美人儿，”曲河女唇畔笑弧扩大，“等我把事情捋清楚再放你也不迟。”说罢，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力一拍佘芳霞的脑袋，佘芳霞竟化作条莹洁碧绿的长蛇。曲河女再催动真言，长蛇迅速缩小，须臾后被曲河女用锦囊收去。
「你很生气。」笃定的声音在曲河女脑内响起。
「没有。」她控制自己的意念如是回答。
“仙人，仙人，我不想逼我娘子了，能否别抓走她……”韦维跪在地上扯定曲河女的后襟说。
曲河女只顾那个声音争论，无暇搭理韦维，故而潦草敷衍道：“待我查明她所言是否有隐瞒再论。”
韦维仍欲说些话，却被曲河女烦躁地一推，登时吃不住力松开手，眼睁睁见她大踏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妾意死不休（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