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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存在 ...

  •   岑南衣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对劲,是在墨一诚回来的第三天。
      那天她起得很早。悬天崖上的雾气还没散,无相海的水面泛着灰蒙蒙的光。她照例去练剑,三百六十五式绝沉剑法,一式不落,剑光在晨雾里划出一道道白痕。
      练完剑,她又去练刀。
      刀是阿琢给她打的。那老魔头嘴上说“随便打的,凑合用”,可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南衣”。刻得很深,像是怕她弄丢了似的。
      她握着那把刀,站在一块青石前。
      吸气。
      提刀。
      劈。
      石头裂成两半。
      切口平整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
      岑南衣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愣住了。
      因为她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劈这一刀的。
      不是忘了。
      是根本想不起来。
      她站在原地,刀还举在半空。晨雾从她身边流过,带着海水的腥气。她努力去想——是谁教的?什么时候学的?练了多少遍?
      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第一次见阿琢,第一次握刀——那些画面都在,可仔细一想,每一幅画面都像是隔着一层雾。
      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有茧,是握刀磨出来的。指节粗大,是练拳练的。这双手很真实,真实得能摸到刀柄上的每一道纹路。
      可她就是想不起来,这些茧是怎么来的。
      “岑师姐!”
      远处有人在喊。
      岑南衣回过神,把刀收起来。
      “来了。”
      她往声音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裂开的石头。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裂缝还是那道裂缝。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那时候悬天崖上正热闹。
      三百多个“死而复生”的人陆续回来,每天都有认亲大会,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在一起喊着“师兄”“师妹”,喊得嗓子都哑了。
      岑南衣混在人群里,听着那些三万年前的故事。
      说的人说得热泪盈眶,听的人听得唏嘘不已。谁和谁是师兄弟,谁和谁是结拜的,谁当年替谁挡过一剑,谁临死前把法器塞给了谁。
      岑南衣听着,觉得一切都很正常。
      可看着那些回来的人又觉得熟悉,为什么熟悉?
      她想不出来。
      但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那时候悬天崖上太热闹了,热闹得让人顾不上想别的。
      直到那一战。
      直到阿琢前辈燃烧命魂,回到三万年前。
      她跟着去了。
      阿琢前辈站在那里,周身燃着金色的火焰,那是命魂在烧。火焰越烧越旺,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所有人都往后退。
      只有岑南衣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道金色的人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
      也不是难过。
      是……想过去。
      想跟着那个人。
      那光芒笼罩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卷进去的。
      可她自己知道,不是那样。
      她没有反抗。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就过去了。
      那时候她没多想。
      后来,那一战结束。阿琢活下来了,三百个徒弟都想起来了。一切都圆满了。
      可岑南衣开始每天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无相海的海底,有一盏灯。
      灯座上有两个小字,她看不清,只能走近,再走近——
      “南衣”。
      她从梦里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晚上,她去找姜婆婆。
      姜婆婆正要走。
      船都准备好了,停在悬天崖下面的渡口。
      船上放着两个包袱,一个装着干粮,一个装着换洗的衣裳。
      姜婆婆站在船边,正在往怀里揣什么东西。
      看见岑南衣来,她愣了一下。
      “丫头,这么晚不睡?”
      岑南衣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从无相海上吹过来,带着凉意。
      然后她问:“姜婆婆,我是谁?”
      姜婆婆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是那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岑南衣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太素宗的了。我想不起来自己小时候住在哪儿。我想不起来——”
      她顿了顿。
      “我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学会劈那一刀的。”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姜婆婆沉默了。
      很久。
      久到岑南衣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姜婆婆叹了口气。
      “丫头,”她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岑南衣的心往下沉了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悬在那里,终于落了下来。
      “所以……”
      “所以,”姜婆婆看着她,“你猜对了。”
      岑南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姜婆婆继续说:“你不是人。”
      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轻飘飘的,却重得像山。
      岑南衣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婆婆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你是那老东西的执念。”
      “三万年前,他被阿迟刺了一剑,封进那盏灯里。在灯里,他醒不过来,但也没死透。他就那么飘着,飘了三万年。”
      “三万年里,他想什么?”
      姜婆婆顿了顿。
      月光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银光。
      “他想他那三百多个徒弟。他想阿迟为什么要刺他。他想,如果能重来一次,他该怎么挡下那一剑。”
      “他想得太多了。”
      “多到——”
      她看着岑南衣。
      “多到,他的执念,凝结成了一个人。”
      岑南衣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是她。
      “那盏灯里的火苗,就是他的执念。”姜婆婆说,“三万年,那火苗一直在烧。烧到最后,烧出了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从灯里走了出来——”
      那个时候的长明灯还被供奉在祖师堂。
      岑南衣记得那个地方。
      她去过。
      那盏灯就摆在供桌上,青玉的,雕着莲花纹。她曾经站在灯前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移不开眼睛。
      原来是因为这个。
      姜婆婆看着她,叹了口气。
      “丫头,你想明白了吗?”
      岑南衣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银白里。
      然后她问:“我会消失吗?”
      姜婆婆愣了一下。
      岑南衣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执念。现在阿琢的执念已经解了。阿迟回来了,徒弟们都回来了。他想的事,都实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在问自己的生死。
      “那我呢?”
      姜婆婆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海面,有悬天崖的影子。还有别的什么——一种很亮的东西,像是灯里的火苗。
      姜婆婆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丫头,”她说,“你当自己是什么?”
      岑南衣愣住了。
      姜婆婆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却很有力。
      “执念这种东西,说到底是念头。念头没了,执念就散了。可你——”
      她顿了顿。
      “你是个活人。”
      岑南衣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有手有脚,会吃饭会睡觉会练刀会骂人。你能陪那老东西喝酒,能跟阿迟吵架,能把那群小崽子训得服服帖帖。”
      “你是执念变的,那又怎么样?”
      姜婆婆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活了。”
      岑南衣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会握刀,会打架,会端碗喝酒。
      那是她的手。
      是她的。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酸。
      姜婆婆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她说,“别哭了。那老东西要是看见你这样,又该骂人了。”
      岑南衣擦了一把眼睛。
      “他没看见。”
      “他没看见就好。”姜婆婆说,“我先走了。下次来,记得准备好酒。”
      她转身往船上走。
      岑南衣突然想起来阿琢不知道姜婆婆要走,她转身往回走。
      “姜婆婆,你慢点走,我去找阿琢前辈。”
      阿琢向她坦白那天是一个好天气。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阿琢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伸出手,揉了揉岑南衣的头发。
      岑南衣被他揉得东倒西歪,却没躲。
      她忽然问:“前辈,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阿琢的手顿了一下。
      “……从你第一次练刀开始。”
      岑南衣愣住了。
      那么早?
      阿琢看着远处,声音很轻。
      “你劈第一刀的时候,老子就想起来了。”
      “那一刀,是老子三万年前教阿迟的。一模一样。”
      岑南衣沉默了。
      阿琢继续说:“后来看着你,越看越眼熟。不是长得像谁,是那股劲儿。”
      他顿了顿。
      “那是老子自己的劲儿。”
      岑南衣的喉咙有些发紧。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琢转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深。
      “告诉你什么?”他说,“告诉你,你是老子想出来的?”
      “那重要吗?”
      岑南衣愣住了。
      阿琢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
      “你是老子想出来的也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也好,是天上掉下来的也好——”
      “你叫岑南衣。”
      “你会练刀,会打架,会跟老子顶嘴,会陪老子喝酒。”
      “这就够了。”
      岑南衣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脸。
      看着那双藏着三万年风浪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阿琢看着她,皱了皱眉。
      “哭什么?”
      岑南衣摇头。
      “没什么。”
      她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
      “前辈,明天我请您喝酒。”
      阿琢看着她。
      “什么酒?”
      “最好的那种。”
      阿琢笑了。
      “行。”
      他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身后,月光洒在悬天崖上,洒在无相海的海面上。
      远处,演武场上的灯火还亮着。
      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喊着“开饭了”。
      岑南衣走在阿琢身边,忽然开口:
      “前辈。”
      “嗯?”
      “我叫岑南衣。”
      阿琢转头看她。
      月光下,这丫头的眼睛亮亮的。
      “我是您的徒弟。”
      阿琢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
      “你是老子的徒弟。”
      两个人并肩走进那片灯火里。
      身后,海风轻轻地吹着。
      无相海的海面上,月光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点。
      像是那盏灯里,曾经燃着的火苗。
      如今火苗熄了。
      却开出了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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