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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蹭蹭凉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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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装了空调,沐风就不太愿意在“外”多逗留了,吃饱喝足便想回去躺着。可碍于没有陪伴程爷爷,离开的步伐显得些许“畏畏缩缩”。
程爷爷是个很会察言观色且善解人意的老人,他主动说道:“年轻人火气重,怕热就先回去吧。我老头子看会儿电视也就睡了,不用你陪着。”
对上程爷爷慈爱的笑脸,沐风面色赧然,撒娇掩饰:“程爷爷,这两天真的太热了,我这身上都长了痱子可难受了。等凉快下来,我天天陪您看电视啊。”
程爷爷哪能不知道,年轻人怎么会喜欢陪老头子看电视呢,难得的是一片澄澈的心。他慈祥的笑意更深了,抬起一只手,手背往外挥动:“晓得嘞,去吧去吧。”
沐风蹦跳着就走了,像只欢脱的兔子。
程驰月今日在外忙了一天,手头的工作便留到了晚上。敲敲打打大半天,终于用手撑着酸痛的脖颈往后仰了仰。
他大学学的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这个专业要找工作,当然是留在大城市发展更好。可他却在毕业后,不顾程爷爷的反对,毅然决然回了老家。
他的想法很简单,留在大城市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能够有更多的时间给予家人陪伴。而自己目前唯一的家人年纪已经大了,腿脚也不便利,他不想舍本逐末地追求虚妄的东西。在外求学的那些年,无可奈何,时常忧心,因此当能主动选择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省略过程直接选择了“本源”。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认为生活本身就不应该本末倒置。更何况,赚钱这件事从来都是随机的。什么叫赚钱?如何赚?赚到何时?赚在谁手里?赚多少才够?留在大城市就一定能赚到吗?这一切都是没有答案的。
相比起来,陪伴就简单多了。一年四季,一日三餐,你养我大,我顾你老,无事一起笑,有事我来扛,你不必小病小痛忍着瞒着不肯说,我无须对着手机只会报喜不报忧。更重要也是更现实的是,自己不必在“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某一个将来,因那些缺席的时间而悲痛悔恨。
计划,是不一定的。未来,是说不准的。
在的时候对你好,就够了。
当然,程驰月从不把回老家和无法赚到钱划上等号。他认为自己具有明确的目标、清晰的头脑以及能吃苦的品质,虽不说大富大贵,但可保衣食无忧。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他在还未离校时,就于假期多次回家跟村委干部们沟通土地承包方案,又利用本地人脉资源,远程对接让“工人”按计划开辟果园。他利用大学生低息创业贷款以及自己存着的一些积蓄,成功的在还没踏出校园时就已赚到第一桶金。
毕业回家后,他除了搞自己的应季农副产品外,还会在闲暇时间从网上接一些专业相关的单子。那些单子通常耗时短,费用高,结算快。而他本人实诚,在某些程序后续出了些许小问题时,他也会免费修复更新。口碑一好,渐渐就有了长期合作的熟人,而那些通过熟人介绍找到他的小企业也就更多了。
今天这个单子就是一个熟人介绍的。本来说傍晚前交付,但白天耽误了,只能延迟。时间到了晚上十点半,程驰月终于停下了不停敲击键盘的手。程序交付完毕,等着对方测试验收,因为延迟的几个小时,程驰月主动提出在尾款上打了个八折。
今夜月色很美,形如银钩,皎白如霜。
程驰月起身看了看窗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去餐厅从冰箱中拿出了一罐啤酒。他勾着拉环正准备打开,突然想到什么,又顺手搁在了餐桌上。
百无聊赖的沐风,抱着一盘李子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换尽了各个姿势依旧毫无困意。
啊……为什么白天要睡那么久啊,这破地方晚上也没什么好消遣的,不睡觉能干嘛啊?他扔一颗李子在嘴里,想着要不干脆去程驰月家里追一追那部战争片的后续,看看那位英雄有没有破纪录——靠一部手枪消灭更多的敌人。
程驰月的敲门声无疑是“瞌睡来了递枕头”……不对……“刚刚睡醒起来嗨”的存在,沐风在心里大肆欢迎,嘴上还挺硬:“这么晚了,你来干嘛?”
程驰月顺手将袋子放在门口的书桌上,关上门说:“我就大你两岁,也是年轻人,同样火气重,所以过来蹭蹭凉风。”
嚯,还挺理直气壮。有人陪着打发时间,沐风还是高兴的,心情好的开着玩笑:“这是我的空调,不请自来不太合适吧?”
“我是付款人,你没还钱之前,我来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债务人沐风:“……”所以说,干嘛要多那一句嘴呢?
为了结束这个让人不太愉快的话题,沐风转移视线停留在了程驰月的左手上:“这是什么?”
程驰月随着沐风的视线把手抬高。只见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盒子上均匀的分布着很多孔,侧方好像还留有一扇门,可以自行开合。沐风很好奇,走近看了又看,抬头望着程驰月露出求知若渴的眼神。
程驰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塑料瓶,下巴一抬:“把它拿过来吧,这是它的新家。”
沐风回头望去,恍然明了:“原来是给蝉做的窝啊。”这人心肠还怪好的呢。
他快步走到床边拿起塑料瓶,将蝉取出来放进程驰月做的小房子里,程驰月连蝉带房一起搁在了沐风手上。
沐风将手抬至眼高,对着那个蝉窝左瞧右看,越看越顺眼,他对同样看向自己手中之物的人说:“程驰月,你能做个大点的吗?”
程驰月没问他怎么知道这是自己做的,只说:“干什么,你也想要一个窝?”
沐风瞪他一眼,没有回答。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来这一句,或许只是压不住心里那股纯粹的喜欢。他又问:“这是用什么做的啊?”
程驰月答得干脆:“竹子。”
“啊……原来是这样,好厉害。”沐风由衷地感叹。
其实这只是乡里人最简单的手艺,远没到如此夸奖的程度,但程驰月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还未笑出声,又听沐风说道:“竹子真的好厉害,它属禾本科,却长得如此高大。不见其花、仅用其‘意’,就在‘四君子’中占有一席之地。实用性还这么强大。”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程驰月,应该是在等着他的赞同,却见望着的人貌似面色不虞,他灵机一动,突然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赶紧补充:“当然你也很厉害,火气重的人里面能有你这样手艺的,估计是凤毛麟角了。”
这次程驰月笑出了声。
沐风很少看到程驰月笑,被笑意感染,也跟着咧开嘴。程驰月这时才发现,原来这人笑起来,嘴角会带起两个小梨涡,看得人头晕目眩。
“可是,它的寿命如此短暂,你还花心思为它建造一座房子,不会觉得很浪费吗?”不知何时停下笑容的沐风突然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伤感。
“浪费什么?”程驰月问。没等沐风回答,他投出视线看着被蝉鸣震颤过的那片窗帘,好似自言自语,“它来过,而我刚好遇见。”
他又低头对着沐风说:“材料不要钱,屋后多得是,我付出的不过是闲暇时的一点精力。而它,却能在余后的生命里住得更好,不是很划算吗?”
“那为什么不干脆把它放了,自由自在岂不更好?”沐风不解地问。
“它能如此轻易被抓住,说明它也飞不动,活不久了。”程驰月自如地解释,还有一句“被圈养也是它的宿命”他没说出口。
沐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心想难道不是因为你伸手的速度太迅猛了么?不过不重要了。他附和:“是啊,生命长度不够,则更应该注重质量。它吃什么?我们去给它弄一点吧。”沐风眼巴巴地望着程驰月。
“我也不是很清楚。”
沐风对程驰月表示很失望,并催促道:“那你赶紧查一下啊。”
“你自己......”程驰月看了一眼紧闭的床头抽屉,算了。他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会儿,说,“好像是树枝树叶之类的东西。”
沐风托着蝉窝,提脚就往门外迈:“快走,我们去楼下。”风风火火的,一眨眼就已经在楼下催促了,程驰月嘴巴一撇,只得快步跟上。
午夜的暑气已然消退许多,月色如洗,照进院里,枯枝败叶更显荒凉。沐风只瞥了一眼,便知寻不到他需要或者说蝉需要的东西,他拉开院门,扭头就往门外走。
在程驰月……手机里搜索引擎的指引下,沐风采集了好几种树枝树叶以及为了以防万一而从地里随手摘的各种菜叶。蝉满不满意不知道,至少沐风是满足了。
程驰月看着那堆得满满当当的蝉窝,颇为震惊:“你这是养蝉还是喂猪?”
沐风盯了一眼程驰月的手机,话说得很直接:“我不信任你,所以多多益善。”
程驰月瞪大眼睛难得地没有反驳。
折腾这么一趟,晚上的澡算是白洗了。可沐风很开心,尤其是刚回院里的时候,恰巧卷过一阵风,给人一种酣畅淋漓的运动后凉风拂面的敞快。他回头对程驰月说:“月光盈盈,凉风习习,你不困的话,陪我坐坐怎么样?”
其实程驰月困了,毕竟他可没那么好命,整天无所事事还能吹着空调睡一大下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进屋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放进院里,又搬了一把凳子搁在椅子前面,接着噔噔噔上楼将放在书桌上的袋子拿了下来。
沐风这才注意到程驰月之前提来的袋子里放了几罐啤酒以及一种紫红色的李子。他问道:“你是专门来找我喝酒的吗?”
程驰月:“不是,酒是我自己喝的,李子是你的。”
“切,我才不信。”沐风把蝉窝放到一边,拿出一罐啤酒就准备打开。
程驰月把啤酒罐夺了回来,意有所指地看看蝉窝又看看他的手说:“先去洗洗。”
沐风摊开手一瞧,咦,刚刚折树枝揪菜叶的,此刻这双手是灰不溜秋中带了些绿了吧唧。他保持摊手的姿势飞快冲向洗手间,步伐里透着自我嫌弃。
等沐风洗完手出来的时候,程驰月已经将李子洗净装盘放在了凳子上,啤酒也拉开了拉环,沐风的椅子下还摆了一盘蚊香。
时间在这个人面前流失的速度和别人不一样吗?就洗个手的功夫他是如何做到干这么多事的?
沐少爷充满疑惑,丝毫没意识到是自己洗手太慢,且对掌控时间流速的程驰月不甚满意:“你哪里学的这些‘绅士风度’?我又不是女生,拉环我要自己拉。”
程驰月眉峰一挑,以示他的话有些莫名其妙。
沐风把面前的那罐啤酒推到程驰月跟前,重新拿起一罐一把拉开,解释道:“拉拉环的时候很解压啊,你为了展示自己的‘绅士’,殊不知已经在无意中剥夺了别人解压的权利。”他瘪瘪嘴,将大拇指向下点了点,靠近程驰月耳边故意说道,“哼!鄙视你!”
恰逢又一阵微风,吹动沐风的发丝扫过程驰月耳后,有些痒。程驰月微微偏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嘴巴还撅着,月光轻渡,粉里透白。
忽然嗓子和耳后一样痒,程驰月干咳一声,伸手将沐风的头推回去让他坐好并顺手挠了挠耳后,拿起啤酒灌下一大口,说:“你有什么压力?”
“我......”呃,卡壳了。
也是,从别人的角度看,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人,说起要解压未免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从自己的角度,好像……呵……自己的角度不重要。
算了,说不出话那就把嘴堵上,沐风拿过一个李子咔嚓就是一口。
没等到回答,程驰月也不追问。意兴阑珊般踩着随风滑到脚下的一片树叶,脚尖微微一点,伴着清脆地哗响,叶子随即碎裂一地,再由风带走,零落成尘。
谁说不是更好的归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