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饮月不得解》落青栀

6、装空调啦

　　沐风目送程亮坐上驾驶室，车轮转动渐行渐远。他收回视线，慢慢地把饭吃完，饭程后半程遵循“食不言”准则，没再多说一句话。吃过饭，他便回了自己家。
　　程驰月洗完碗出来没看到人，有些疑惑。按照惯例，此时此刻，沙发上应该摊着一只正在消食的懒猫的。
　　此时只见程爷爷瞟了自家孙儿一眼，自言自语地说：“小风这孩子，碗一放就回去了，招呼都没打一声，大中午的这么热，他别中暑了吧。”
　　程驰月也自言自语：“二十二岁，不是孩子了，冷热都得别人操心，中暑也是活该。”
　　话是这么说，看到程驰月脚步前进的方向，程爷爷从皱纹里露出了一丝欣慰。
　　推开卧室房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程驰月眨着眼睛定了定，方才走进屋内。
　　沐风盘着腿，静静地坐在窗边那张单人皮沙发上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窗帘紧闭，房里光线有些暗，待走近一点，程驰月才发现他浑身已经湿透了。
　　程驰月起身抬手将窗帘拉开一条小缝，又拿过电风扇对着沐风摇头转动，接着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递了一条湿毛巾给沐风。当然，勤劳的小月亮嘴上也没闲着：“大热天的门窗紧闭，你是想测试一下‘利用大自然建造零成本桑拿房’的可行性吗？”
　　孩子可能被热傻了，缓缓抬起头，机械性地接过程驰月手上的毛巾，愣愣地“嗯？”了一声。
　　程驰月看了他两秒，见那满头满脸的汗珠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滚落，有的顺流而下越过领口滑进看不见的位置，有的滴滴垂落打在衣服上形成新的印记。
　　程驰月盯着沐风的姿势，眉头一皱，轻叹一声把毛巾收回来摊在自己手上，接着一巴掌往沐风脸上招呼上去：“节约用水是好习惯，但也没必要用汗水洗澡。还坐得如此端正，怎么，你是打算把自己热死，身体力行的直接皈依吗？”
　　沐风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身体无法维持平衡，被程驰月这么一拍，整个人向后仰去。仰过去其实也不影响什么，沙发靠背会接着他，可对程驰月来说，有点妨碍他给孩子搓脸。于是他眼疾手快地伸出左手抵在了沐风的脑后，右手搓得更起劲了。
　　沐风在程驰月的暴力揉搓中呜呜挣扎，等程驰月搓完把毛巾从他脸上移开之后，他狠狠吸了几口气，气喘吁吁地瞪着程驰月：“你干嘛？谋财害命吗？”
　　谋什么财？是指那一月八百块吗？
　　程驰月看着那被他搓得翘起来的头发，没有回答，吊着嘴角径自去了洗手间。等他洗完毛巾回来，发现沐风还在瞪着他，那撮金黄色的头发撬得更高了，估计是被某位孩子烦躁地胡乱抓过。
　　程驰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沐风对面，共享着这个空间里唯一的一丝凉风，虽然这个凉风也带着点热意。他轻咳两声才开口：“如果有什么不开心，那就宣泄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这人，原来知道我不开心。
　　沐风眼神幻变，抿了抿唇，正欲开口，又听程驰月说：“我们这里医疗条件不太好，所以你要学会自我调节，最好不要把自己憋出病来。”
　　这人……沐风长呼一口气，又狠狠剜了程驰月一眼：“我真是谢谢您了，不过不劳您费心，程爷爷就是医生，他会救我的。”
　　“他不……”程驰月忽然大声后又戛然而止。
　　沐风被吓了一跳：“干嘛一惊一乍的？”见程驰月没再出声，又面露疑惑，“不什么？”
　　程驰月小幅度做了一个深呼吸，眼神归于平静：“他不过是个赤脚医生，他的草药医不了心病。”
　　呵……什么啊就心病了。沐风收回视线没再理他，蜷起小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小声嘟囔：“没那么夸张。”
　　室内只有那台老旧的电风扇摇头摆动以及扇叶旋转的声音。突起一阵风，带动窗帘散开了些，一片阳光透过空隙洒落进来，室内骤亮又随风的远离重新归于昏暗。两人各自坐在椅子上都没再出声，直到一阵聒噪的蝉鸣打破静寂。
　　沐风明显又被吓到了，他今天好像对“大声”格外敏感。程驰月看着他身子一颤，低头笑了笑，慢慢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那只趴在沐风身后的窗帘上演唱会开得正嗨的小家伙。
　　嗨过头，大意了，没看到环境中潜在的危险，没洞察人心中隐藏的险恶。小家伙本蝉实在没想到，它不过是遵循自然法则动情演绎生命的绝唱而已，如此感人肺腑的时刻竟然没超过一分钟，自己就因吓到别人的行为付出了惨痛代价——它被囚禁了。
　　看着那个递到自己面前的塑料瓶时，沐风还没从程驰月抓了一直蝉的事实中清醒过来，现在，他竟然将蝉装在一个塑料瓶里要送给自己，这是什么操作？
　　沐风抓了一把本就凌乱的头发，大脑有点宕机，手倒是很诚实，伸出去接过了瓶子。
　　程驰月看着揉搓数次都依然昂扬的那嘬头发，实在没忍住，伸出手在沐风头上压了压。甫一接触，没想到手感意外的好，细细软软的金黄色长发，比小时候养过的大黄还要好摸。
　　“大黄是谁？”沐风问。
　　不妙，刚刚竟然不觉中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呃……”程驰月假装没看到沐风诧异的眼神，又抓紧揉了几把方收回手，“忘了，不重要。”
　　沐风回给他一个“你最好是”的眼神。
　　程驰月拒绝接收眼神信号并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我下午还有事，你自己在家等着装空调的师傅过来，能行吗？”
　　顶着一头鸡窝本欲喷火的沐风听到空调两个字，火焰顿时偃旗息鼓：“什么时候来？”
　　程驰月拿出手机看了看：“大概还要一个小时。”他转身往外走，忽然又回头说，“搞不定就打我电话。”
　　空调又不需要自己亲自安装，有什么搞不定的，不过沐风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见程驰月依旧站着没走，他疑惑道：“还有事？”
　　程驰月真诚发问：“你有我号码吗？”
　　沐风这才想到，原来他跟程驰月两人还处于互相没有联系方式的关系。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段时间，他竟没有因身处缺乏现代通讯手段的环境之中而感到任何不便。回过头再想想那些自以为亲密无间，手机一关却如同失联的关系，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沐风起身拉开窗帘，走到床头，拿出抽屉里经久未使用的手机按了按，果不其然，手机早就自动关机了。沐风找出充电器连接上手机，但估计是放电太久，等了好一会儿还是开不了机。
　　这时程驰月的手机响了，电话那头的人好像是在催促着什么，程驰月说了句“马上”就挂了电话。他在房间看了一圈，开口问沐风要纸笔，打算把自己的号码写下来。
　　沐风从床头随手扯了一张抽纸递给程驰月，对上程驰月沉默的表情。沐风也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你号码多少？直接说吧。”
　　程驰月不是太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赶时间，他没追究，随口报了一串数字就急匆匆走了。
　　等程驰月忙完又回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刚踏进大门口，就看到前任送风使者被“遗弃”在了一楼客厅的茶几上，歪倒在一边的头无不宣告着主人的冷酷与无情。
　　看来，空调已经装好了。
　　程驰月把可怜兮兮的前任使者脑袋扶正便上了楼。推门只见沐风正抱着那床空调被睡得四仰八叉，半个身子都贴在了床沿边，估计一个翻身就得掉下床。程驰月摇了摇头，走上前把人往床中间一推，又把被子撑开重新盖在了沐风身上，而睡着的人依旧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看来，这段时间缺觉缺得厉害。
　　程驰月抬起头对着空调比了一个大拇指，由衷赞叹科技的力量，比完又赫然发觉自己幼稚得可笑。他看了沐风一眼，睡梦中的人比平时温和可爱了许多。手伸向前又想揉一揉那细软的头发，伸到一半，蓦然回神，快速收回，转身走了。
　　晚饭快好了，程驰月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这才发现有一个好友申请等着自己通过，验证消息就两个字——沐风。
　　这一刻的程驰月不得不承认，他是有点意外的，意外沐风记住了自己的号码。当然，记住一串电话号码不算什么难事，可换作自己，要在别人随口快速报出一串数字时迅速记下来，好像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做到的事。
　　程驰月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很笨的人，虽然他拿到研究生学历依靠的大多是后天努力，但他并不认为这跟自己的脑子好使毫无关系。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认为自己比起那个漫不经心、懒懒散散的沐风要做得更好。
　　他通过好友申请，顺便问了一句沐风起床没有，没有等来回复。估计还在睡，夏天的饭菜也不怕凉，等等再开饭也行，程驰月如是想到。
　　过了几分钟，沐风却站在餐厅门口问：“饭呢？饿死了。”手里还抓着几颗李子在啃。
　　程驰月对着他的爪子看了一眼，将放在灶头保温的饭菜端上桌，顺便像个长辈一样指教道：“吃饭之前别吃水果，填一肚子李子还能吃得下饭吗？”
　　听完程驰月的话，沐风干脆把整颗李子全塞进嘴里，嚼得卡蹦卡蹦响：“程驰月，你还是从前比较好。”
　　程驰月直觉不是什么好话，没问什么从前，也没接话茬，默默地等着沐风自己补上。
　　果然，沐风咽下一半李子，含糊地说：“话少。”
　　程驰月：“……”
　　沐风说的是真心话，自从程驰月“治好”自己“话说多了喉咙痛”的毛病后，他就觉得此人的人格魅力都低了很多。相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那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酷哥”。
　　程驰月没跟小孩子的“童言无忌”计较，问道：“饿了怎么不发消息说一声？”
　　沐风咽下另一半李子才开口：“为什么要说一声？饿了就直接过来吃啊。干嘛，你要给我送外卖吗？”
　　程驰月盯着沐风亮闪闪的眼睛：“不提供此服务。”
　　沐风好似有点失望：“那不就得了，”他扯过一张纸沾了沾脖子上的细汗，“之前觉得这里还挺凉快的，今天倒是有点出汗了。”
　　娇气！才吹了半天不到的空调，就开始嫌弃这里了，程驰月突然对自己自作主张买空调的行为感到些许后悔。
　　沐风倒是很欢脱，丝毫没意识到程驰月的懊悔，继续说：“要不你再买一台吧，就装在餐厅里，钱算在我头上，到时候我一起还你。”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这就是传说中的“穷大方”吗？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帐多不愁啊。
　　帐多的不愁程驰月愁：“加了没通过，你应该打电话跟我说一声。”
　　沐风确实饿了，吃了好几口才回答：“又没什么急事，再说，我有电话沟通障碍症。”
　　呵，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就这伶牙俐齿平时话也不见少说的性子，会沟通障碍？程驰月没搭理，见餐桌上没搁手机，而沐风的衣服显然也没有能装手机的口袋，他随口一问：“你手机呢？”
　　沐风从饭碗里抬起头：“干嘛？没见过我这样的中国好青年吗？”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生性不爱玩手机，扔回抽屉里了。”
　　程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