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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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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勖握着药匣从丹室走出。
方踏过门槛,就见那师徒俩半趴露台,托着腮齐刷刷仰头向自己看来。
他扭头要走,韩观衡腾地从地上跃起,双腿勾着院中巨树枝桠,倒吊着将药匣子抢过,回身向苓安招手:“快来,托小师叔的福,有幸得见秘册中才有记载的妖元丹!”
苓安赶紧小跑上前。
所谓妖元丹,是以秘法撷取超脱妖物之元髓,佐以灵草投入丹鼎,历经旬月煅炼,方成乌金丹丸。
妖元丹药力柔和,于寻常妖物而言食之无味,于半妖却是大补之物,只是炼化不易,少有人用。
霍瑜体内妖气不纯,又因此前不通修炼之法而多有流溢。服用此丸后 ,体内涣散妖气收束归一,两气相持,可短暂治愈腿疾。
此刻,匣中静静躺着两枚丹丸,暗夜生辉,光华流转。
苓安吞咽口水,无意识地龇出犬牙。伸手欲拿时,被宗勖拍开,顺手在他额上拍了一张静心咒。
苓安一惊,赶紧捂住嘴背过身去。
宗勖提脚踢向韩观衡面门,趁他挥挡之际,虚晃一招将药匣踢至半空,腾身一跃将药匣收回手中。
韩观衡双手落地,旋腰转了一圈,稳稳落在地上。
“啧,看看都不成,真小器。”
他揭下苓安脑门黄符,掰开他的嘴,见犬牙已经缩回,揉着他额前烙下的红印,道:“看把你师侄吓得,快拿一颗来压惊。”
宗勖道:“此药固本培元,是半妖修行的大补之物。苓安得此一颗,恐怕即刻摆脱半妖的血脉桎梏,化作全然纯粹的妖身了。”
一听此言,苓安紧紧捂住双耳拼命摇头:“不要了不要了。”
“嗤,他吓你呢。”
韩观衡对此丹效力了解不多,只在秘册中看过只言片语,此刻对宗勖所说不以为然,“倘若真有立竿见影的效用,上回试药时怎不见霍三原地飞升?”
宗勖将药收入乾坤袋中,道:“自然是因为除我之外,还有人在暗处操纵她的气脉。”
韩观衡眉梢一挑:“还能有谁知道……”
脑中倏地跳出一个人:“你是说,霍老夫人?”
再想到霍瑜异常的脉象,他醍醐灌顶一般,醒悟道:“对啊!鲛人血脉是霍瑜母亲在世间留存的唯一痕迹,她宁愿沦为半妖也不肯舍弃。然而对于霍老夫人而言,霍瑜又何尝不是她阿爷在世上的仅存血脉!”
原来如此!
霍瑜体内妖人二气相持不下,原来是另有她在暗中操纵!霍老夫人情愿养着一个不良于行的半妖孙女,也不愿看她遁入妖道逍遥过活!
韩观衡啧啧称奇:“霍瑜可知道此事?”
宗勖未答,霍瑜不曾提及双腿伤残的始末,以她机敏,应当隐约有所察觉吧。
这人爱跑爱跳,自小不喜拘束,若非顾及她的祖母,恐怕早就撇下霍家三娘的身份入海而逃了。
他心中思忖,不知何时将丹丸交给霍瑜,行至露台时垂眸一瞥,蓍草卦象尽收眼底。
归妹,即少女出嫁,征凶无利……
韩观衡赶忙从指尖弹出颗石子,将地上的蓍草打乱了:“闲来无事随手戏卜一卦,做不得准……”
宗勖沉吟片刻,拍拍他肩头:“早日认清也好……”
“?”
好像哪里不对劲。
韩观衡在一头雾水中等来他的后半句:“……周雪芙无意于你,强求不来。”
“!”韩观衡寒毛直竖,向后蹦了一大步,“你你你你说什么?”
宗勖看着他红透的耳根,说:“日前我曾为你和周雪芙卜过一卦,归妹上爻之象,无疾而终,不可强求。”
韩观衡双目圆瞪:“好端端地,你为我卜什么卦??”
“……”宗勖仰头望天,默默说:“受人所托。”
韩观衡:“……”
是受那条鱼所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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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霍瑜坐于廊下逗弄鱼苗,冷不丁刮过一阵寒风,将她冻得直打喷嚏。
青禾眼明手快,赶紧将臂弯大氅披在她身上。菱月端起暖炉置于她身侧,眼看就要画地为毡,将她裹成大茧。
周雪芙噗哧笑出声,被婢女摁住:“娘子莫动,小心将指甲染花了。”
好不容易租房安定下来,她今日得闲,躲到霍瑜院子染甲。
金凤花瓣捣成花泥,拌入少许明矾,厚厚敷在甲面,再以桑叶包裹,反复数次方得丹红。
片刻后,两人指尖都缠上绢帛,行事不便,只凑在一处说话。
上元将至,周雪芙料想今年灯节收不到请帖,便来约霍瑜一同出行。
霍瑜原要答应,又想起祖母与阿嫂连日筹谋 ,想必灯节多有安排,恹恹道:“我恐怕是不成。”
“怎么?与郎君有约了?”
霍瑜十指摊开,向指尖轻轻吹气,说:“算是。”
周雪芙察言观色,料想此郎君非彼郎君,好奇地问:“是哪家公子?”
霍瑜张唇欲语,一顿:糟糕,那日随手一指,竟忘了那人姓名。
她唔了一声,含糊说:“崔……郑……,约是姓吴吧。”
周雪芙暗数长安世家,似乎不曾听说什么吴姓人士。想多打听两句,霍瑜却无心多谈,随口敷衍两句,将话题岔开了:“你在医馆呆了些时日,可还应付得来?”
因韩观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散,医馆中急症求诊的病人并不多,她平日里和苓安学认药材,洗熬晾晒,有条不紊,竟也不觉枯燥。
她掰着手指细数医馆所见所闻,颇为感慨:“从前困在墙垣之下,眼前只有钗环脂粉、酬酢宴饮。如今踏入市井红尘,才知天地鲜活精彩。”
她握住霍瑜双手,说道:“我已拿定主意,有朝一日必拜入韩先生门下研习医术,济世救人!”
霍瑜眨眨眼,不知是否应当祝愿她素志得酬。
……
有顷,绢帛褪去,嫣红染甲已成。
周雪芙翻看指尖,心满意足告辞返家。
霍瑜坐上轮椅欲送她至院外,瞥见石钵中残余的花泥,另一桩事浮上眼前。
她叫住周雪芙,问道:“听说医士常有花瓣入药之法,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周雪芙想了想,用自己尚且浅薄的医理知识答道:“是有这样的用法。如白菊、木芙蓉、栀子之属,或入酒,或调膏,又或是泡作汤饮。”
霍瑜问:“取鲜花生嚼又如何?”
周雪芙轻蹙眉头:“花瓣虽可入药,却必须经晾晒后配伍成剂,否则花中寒性侵体,反致气血虚损……”
说着,她似是想起什么,讶然睁大眼:“……你从何听来?”
见她如此反应,霍瑜便知道自己问对了人。
林府尚未败落前,周雪芙喜好奔走于京中宴集,在诸女子间周旋,知晓颇多闺阁秘事。
此事还要从数月前说起。
正值风雪,诸府轮番设暖寒冬筵,各家女郎穿梭其间,联诗行酒,双陆围棋,风中都是女子香喷喷的脂粉气。
不知是谁起头,女郎间流传一种说法,道是撷取月下带露的花瓣,直接生嚼服食,可以润颜驻色、莹润肌肤。
周雪芙向来爱美,几次听闻后,颇有些意动。被周氏身边的老媪知晓,闭门骂了一通。
原来此法流传已久,却是平康妓子惯常伎俩,并非驻颜美容,而是用做口齿生香之效。
周雪芙臊红了脸,闭门半月不出。
此刻听霍瑜提及,还当她也听信荒谬传言,赶紧和盘托出。
……
送走周雪芙,霍瑜想了想,依诺将此事记下,系于黄耳大将军颈下。
黄耳大将军用鼻头拱了拱,携纸条跃上墙垣,很快不见了。
……
霍瑜在房中等待宗勖回信,不知不觉就着炉火睡着了。
醒来时听见院中骚动,脚步声杂乱。她打个呵欠,摇铃唤人。
青禾匆忙跑进来,脸色惨白,不等霍瑜提问,她压低了声音,道:“院中一个婢子死了。”
霍瑜疑心自己还没醒来,恍神半晌才找回声音:“谁死了?怎么死的?”
青禾:“洒扫的菱纱,才发现不久,正要报老夫人。”
菱纱……霍瑜有些印象,午前还活蹦乱跳地在院中,怎么就死了。
她当即要去看看。
青禾推她过去,院中婢女皆神色凄惶地聚在廊舍外。见霍瑜过来,手忙脚乱让出一人的过道。
屋内,菱纱倒在地上,脸庞青白,从鼻间淌下一行血迹,双手成爪抓在腹部衣裙上,指甲中可见皮肉。
菱月胆大,将她衣摆掀开一角,赫然看见几道血痕横亘肚皮之上。
门边的婢女们都吓得捂嘴惊呼。
霍瑜压下胸口翻涌的不适,环顾一圈,觉得这房中闷得厉害。
视线不经意扫过衣匣上细口瓶,不由一顿:“那是……”
菱月看了一眼,低声说:“那是周娘子送的桃花枝。”
已是年前的事了。
山中桃花异炽,周雪芙去了趟惠兰因寺赏花,重金折了一支带回给她。
摆了几日,霍瑜看腻了,便让菱纱换掉。
想必是她见花开得灿烂,将桃花带回养了起来。
可是……
已过去月余,这花不仅不见蘼颓,反倒更盛过从前。
霍瑜心中一惊,俯身掐她腮帮,尚未看清口腔,只觉一股香风扑面而来,数不尽的桃花瓣从她口中源源不断涌出,花雨一般几乎要将所有人掩埋了。
霍瑜行动不便,身后几人又无防备,一时躲不开。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窗口跃入。
来人探臂俯身,一把将霍瑜从椅子上抄起,抬脚狠踹轮椅。木轮直撞向门口,门前众人慌忙踉跄着向后退避。只听砰砰数声,房门窗扇重重扣合,将廊房内外彻底隔绝开。
黄耳大将军则直扑到细口瓶前,衔住桃花枝,仿佛咬住妖物咽喉一般死死不松口,用力猛甩掼打。
不出两息,屋内源源不断飞卷的花瓣后继无力,扑簌簌落在地上。日光重新从窗棱投入,照见一室狼狈。
桃花海几乎堆叠至腰间。
霍瑜挂在宗勖背上,双足萎顿不住向后坠。宗勖没被桃花花瓣溺死,却差点被她勒死:“……松开。”
霍瑜毫无着力处,只好攀着他后背以臂力苦苦支撑,视线在满载的花海中逡巡:“该死,你把我的轮椅踢出去了!”
“松开!”
“不行!我怕里头还有别的东西。”
刚说罢,就见眼前花堆中一巨物蠕动。
霍瑜哇哇乱叫,手臂越收越紧,宗勖的脸越涨越红……
“哗。”
黄耳大将军破土而出,踏着花瓣前足蹬后足乘僑而出,跃至衣匣顶摇头打了数个喷嚏。
“……”
被勒死前,宗勖终于找到机会,反手揽住她腰身将人从背上捞开,捏住她腮帮不管不顾扔下一颗丹丸。
丹丸入口甜津津的,霍瑜嚼了两口,它便如水一般化开了。
她踉跄踩到地面,捂着喉咙问:“你给我吃什么?”
宗勖忙着呼吸,不想搭理,双指抽空在空中旋了半圈。
腰间挂的葫芦自行飞起,桃花海凌空而起,源源不断地被葫芦吸纳。
逼仄的廊屋终于得见光明。
宗勖:“你……”
霍瑜:“你……”
二人一同发声,都来不及说什么,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熟悉的几张脸随日光涌入。
房门外几人看见的便是一站一跪的两人。
霍淼率先分辨出屋子中央笔挺站着的霍瑜,错愕地伸手:“你!……”
话音未落,就见霍瑜流畅自如地瘫倒在地上:”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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