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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幻梦 ...


  •   鲜少有人知晓,当年周氏所孕为双生子。

      林家世代官贾,钱财愈丰盈,子嗣愈是凋零。
      林翁与周氏成婚数年未能养育一儿半女。遍访名士不得其解,最终在某山野小寺得老僧指点,只需收养家族小童,久之前业尽消、嗣缘得续。

      二人喜出望外,拜谢高僧后欣然返程。
      行至山门,周氏懊恼地一瞧脑袋:“高兴糊涂了,竟忘了问,男童依何选取、生年日月有何讲究?”

      林翁:“若有严苛讲究,上人必定言明。既然不曾提及,想来并无拘束。”
      “不过——”见周氏担忧,他改口,"事关子嗣,谨慎些好。"

      他俩相携回到寺庙中,谁知遍寻不见老僧身影。反而撞见一身着道袍的男子坐在供案之上,捧着贡品野果大快朵颐,一旁药王塑像的肚子大敞,露出一方小小的内室。
      “……”

      不意二人去而折返,道士稍感窘迫,提袖擦去嘴角残渣:“失礼了。”

      周氏心中暗道此人放浪不羁,右手藏在袖中轻扯林翁衣袖,示意速走。然而林翁向来对道士礼遇有加,见此人举止疏狂,却生得鹤发童颜、有仙风道骨之态,上前一揖,询问老僧去向。

      道士不答,居高临下打量二人,反问:“小道方才藏身药王肚中,无意听见几位对谈……你们便是方才为求子而来的夫妇吧?”

      林翁:“正是。”

      道士笑出声:“老僧信口胡言,不等你们离去,便遁逃而走了。”

      “此言何意?”二人不解。

      道士这才跳下供案,抻了抻皱缩的道袍,凭空取物一般,手持一龟甲卜片,在龟背上逆推数下,口中念念有词。
      不久,卦象明朗,他方才缓缓说道:“如我所想,郎君命中子息缘薄,恐或无子。老僧狡诈,心知肚明却不据实以告。”
      “倘若你们收养了义子,时日一久,养育情深,视如己出,不就不再萦怀子嗣一事了吗?”

      夫妇面色一变,细想之下确实如此。周氏急道:“那如何是好?请道长指教!”

      “唔……”道士踱步沉吟片刻,道,“破解之法我有一个,不过代价不小。”
      他从怀中取一莹润玉瓶,瓶体通透素净,瓶内水光澄澈,隐隐有气氤氲。
      思虑再三,他将玉瓶递给二人:“此灵水甘露,承观音大士香火灵泽,每日饮用一滴,待甘露饮尽,便可结胎成孕。”

      周氏接过瓶子,面上一喜,随而又问:“道长所说的代价是?”
      道士缄口不言,只说时机成熟自会向她拿取。

      临别前,道士叮嘱再三,切记一滴够用,不可贪多。

      ……
      说到此处,林翁苦笑一声:“此后的事,二位道长应当可以预见。”
      人心总是得一寸盼一尺,贪多求足,务求盈满。

      甘露饮用一阵,喜讯久等不至,瓶中玉液仿佛丝毫不减。
      林翁心急,又想,倘若一滴换得一子,多喝一滴岂不更好?双生子降生可是天大喜讯。
      他未告知周氏,偷偷增加剂量。

      不久,周氏果然有孕,肚子隆然远超寻常。
      林府上下一派喜气。

      直到孕满七月的某日,周氏醒来肚子发紧,胎动不安,不知道是异动还是行将临盆。
      周氏心中发慌,又痛又怕,忙差遣仆妇去请收生妇人。
      收生妇人经验丰富,只来一会儿便叫道:“不好!娘子怕是要早产了!”

      道士便是在这混乱关头登门的。
      婢女们端着热汤一趟趟从院中穿梭而过,他站在院门前,抚须,说:“来得正是时候。”

      林翁如蒙大赦,迎上前去:“拙荆早产,还请道长相助!”

      “郎君莫急,一切早有天定,恰如小道当日卜算。”道士目定神闲,不急不缓地说,“今日贫道前来,是为郎君践行诺言。”

      林翁一头雾水,急得团团转:“都到了这要紧关头,道长就别再打哑谜了!”

      道士便直言:“夫人今日会诞下二子,我将应诺抱取其一。”

      “什、什么?”林翁震惊,继而恼怒,“道长信口胡言,你我何来此约定? ”

      道士微微一笑:“倘若郎君依约服用甘露,小道今日恐怕不必走这一遭。”
      “灵水甘露只能够维系一人生机,二子出生注定只有一个能活。你们权当没有此人罢。”

      闻言,林翁悔不当初。产舍中周氏痛苦地嚎叫,府中老人在厅堂坐立难安。一切嘈杂在他脑中嗡嗡轰鸣,仿佛要将他淹没一般。

      混沌中,收生妇人隔窗高喊:“小郎君出来了!”
      林翁猛然回神,疾步到窗下,却不再听见里面的人说话。此刻他觉察到产舍中尚未传来婴儿啼哭。
      收生妇人走到窗边,略压低了声音,说:“小郎君面色紫绀,哭不出声,怕是……怕是不好。 ”

      …………
      诞下二子,周氏力竭昏睡,再醒来时,林翁抱着一个赤色襁褓坐在床边。
      “阿瑶,看,我们有孩子了。”

      或许是赤色襁褓映人,孩子面容饱满红润,十分喜人。
      林翁说:“此子得来不易,于我如同掌上珍宝,就叫他宝郎。”

      “好。”周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触碰他,只觉一切苦难都值得了。
      “小女郎在何处?她降生时候哭声清脆,让我想起颈间璎珞晃坠之声,不如就叫璎娘?”

      林翁笑容一僵,别开眼去:“她……璎娘与你母女缘分已绝。”
      “怎么会?”周氏怔愣,眼泪簌簌滚落脸庞。
      ……

      林翁再也说不下去,哽咽着擦去脸上泪水:“我告诉阿瑶璎娘早夭,实则,她是代宝郎而死的……”

      看着一个中年男子哭哭啼啼挤出眼泪,霍瑜心中很是厌烦,得知璎娘死因后更是憎恶:“依你所言,道士践约带走璎娘,理当为她超度掩埋,或则施法救活。又为何封住七窍弃置在此地?”

      此时,宗勖难得开口:“ 璎娘得灵水甘露孕化,乃是至纯灵资,吸纳世间浊气,吐涤炼后的纯元真气。”

      “不错,此事我也是个才得知的,”林翁面露愤慨,“宝郎出生后,为远离伤心地,我们举家搬迁住进城内。旧室空置,不想却被那妖道利用,在此处设阵修行。”

      霍瑜心中冷哼,有事相求时以道长相称,汲尽其利便成了妖道。
      城中妖孽横行的消息传出,跳得最高的便是林翁,又是屡次登门拜求世子,又是设立法坛除祟驱邪,只差将“我家有鬼”四个字贴在脑门。
      她才不信林翁对璎娘遭遇一无所知,胳膊肘捅了捅宗勖:“戳穿他!”
      “……”

      宗勖望了望房梁,并不想说故事。

      林翁哭求道:“月前,城中妖邪传闻甚嚣尘上,我心有所感,来此旧宅一看,妖道早已逃匿,只留璎娘仍旧困在法阵当中。自那以后,我便时常梦魇。”
      “梦中璎娘七窍流血,伸手去捉宝郎……而后,府中更是怪事频发。我想,一切是璎娘的报复。她代兄而死,死后都不得安葬,曝尸荒宅……”
      “然而一切都是我的过错,阿瑶和宝郎何其无辜!如今宝郎杳然无踪,还请世子帮忙……”他呜咽了一声,“……帮忙降服璎娘的怨灵。”

      宗勖点头:“只要知晓她心中怨念所在,自然有办法化解。”

      林翁急忙接过话头:“化解?不是诛杀吗?”
      话毕,宗勖和霍瑜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林翁自知失言,抹去额上虚汗,讪讪说:“妖道早已遁逃, 寻不见他,又怎么化解樱娘怨气?”

      宗勖:“请容我查看璎娘尸身。”

      林翁迟疑一瞬,让开了。
      一直趴在床边的周氏此时安安静静,随宗勖靠近退居床尾,仿佛神智清明了,只是还不说话。

      霍瑜看她一眼,走到宗勖身旁。
      只见他先是用木签挑出耳鼻丹砂,指尖轻捻,说:“此物又名赤地髓,是纯阳之物,封住人的七窍不止可以延缓尸身腐烂,亦有镇怨灵之效。”
      细砂碾过,在指腹上留下淡红印记:“用此物的人虽知晓用途,却不知赤地髓要投炉中炼制后方可使用,否则功效大减。”

      霍瑜说:“看来,那个妖道也是张春来之辈,囫囵学了形似。”

      宗勖唔了声,又撬开璎娘的嘴。
      唇色惨白发紫,腹中腐气顺食道涌上来,霍瑜赶紧扭头。
      余光闪过一物,她咦了一声,赶紧抢过宗勖手中木签,在舌头下翻检出一颗细碎玉屑。

      她将碎玉取出,对着烛火仔细察看,说:“玉屑虽小,而价重千金。”

      宗勖沉吟:“西北一带有在死人舌下放置铜钱的习俗,意为黄泉路上的过路钱。放碎玉是何意思,我却不知。”

      霍瑜:“真傻 ,林翁方才长篇大论,不是早就将其中深意告诉你了?”
      宗勖蹙眉,林翁絮絮不休,说得口干舌燥,他的心神早化了分身在别处,却没留意碎玉何意。

      霍瑜夹着碎玉,站起身,扭头对床前的人说:“璎娘名字的由来,不正是琼玉碰撞的声响吗?”
      那人脸色骤然一变。

      “在她舌下放入名字由来,意思是今生无缘,来世投胎再做母女。”她问道,“是吗?姑母?”
      周氏眼中骤然酸涩,用力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地上仿若千钧。

      林翁诧异地看着周氏:“阿瑶!你没有疯?”

      “我情愿自己疯了!”周氏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握住璎娘冰冷的双手,放声大哭。

      林翁上前,紧紧捉住她的肩膀:“宝郎呢?你将宝郎带到何处去了?”

      周氏紧闭双眼,说:“他在原本应该呆着的地方。”

      林翁心神一颤:“你、你什么意思?”

      “我会带你去见他的……和璎娘一起……”周氏抬眸,眼中闪过决绝,握着一柄利刃直冲林翁而去。

      宗勖眼明手快,指尖探出一颗石头,将刀锋打偏半寸,只划伤了林翁的手臂皮肉。

      林翁捂着伤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阿瑶,你要杀我?为什么??我也是受了妖道蒙骗啊!是他把璎娘变成这样,是他……”

      周氏冷冰冰开口:“他早已经死了。”

      林翁疑心自己听错:“什么?”

      “他死了。我雇了山匪,将他斩杀在城外陵山之上。”

      陵山?
      霍瑜耳尖一动,记起这事。那日她带大嫂出门看花,恰遇上官府封路,原因就是捉捕一伙杀人山匪。
      那已经是年前的事儿了。

      周氏推开重楼小窗,皎洁月华映照在池塘之上,却照不进纸窗。
      她伸手,揽住一缕月光,却是徒劳。

      她说:“今日在法坛前,世子的问话令我心生疑窦。回到旧宅看到此情此景,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璎娘并不是夭折而亡,恰恰相反,她因秘术吊着一口气,长成了宝郎一般大小。虽不曾受到林家半分恩泽,却以这副孱弱灵躯默默庇护林家数载之久。

      霍瑜疑惑:“庇护?”

      “妖道早在年前伏诛,却有人更换了封塞七窍的丹砂……一切都明朗了。”周氏含恨转过头来,利刃直指林翁,“你!你和他是一路人。是你在维持法阵运转,以秘术淬炼神魂,令她化作一尊永世镇守林家宅院的灵祇!”
      热泪应声落下。

      林翁颤了颤,扶着桌案勉强稳住身形。

      “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辩驳?”

      “我……你……”林翁只觉得天旋地转,艰难喘了两口气,“是你破坏了阵法!”

      周氏已经不愿与他多说:“像你这样的人,果然不配有子嗣。上天早有指引,是我偏生不信。”
      说罢,她向林翁飞扑而去,他身后的木质小窗早已腐败,难以承受两人的巨大冲力。周氏手里的绳索机关应声收束,悬吊着的一块巨石随两人一起向窗下池塘坠去。
      窗外传来宝郎的哭声。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之间,有如残影掠过。霍瑜伸出手却扑了空。
      她下意识闭上双眼,却久未听见落水声,睁眼一瞧,宗勖弯腰探出窗外,双手都受到拉拽。

      霍瑜赶忙跑过去,就见他左手边是绑着巨石的周氏,右手拽着身形高大的林翁,巨大的下坠之力几乎将他整个人颠倒过来。
      重阁外侧,宝郎也被悬吊在空中,绳索同样与周氏腰间巨石相连。

      池塘荒废已久,塘底早已经干涸,怪石遍布。若是掉下去,不会溺亡,而是活生生砸死。
      宝郎显然是吓傻了,面色惨白,浑身不住地颤栗。

      霍瑜想也不想,探身抓住周氏这一端的绳索。

      林翁大喊:“周瑶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他在下面不住挣扎,险些将宗勖拖拽下去。

      宗勖一脚蹬着窗下木板借力,心中却知道木屋陈旧,难以为继。

      他看了林翁一眼,答应道:“我会救你儿。”
      林翁还来不及露出欣喜之色,只觉得腰上一松,窗台上的二人随即离自己远去……

      □□坠地翻滚的声音响起。
      霍瑜不敢细看,冲周氏喊:“快将巨石扔了! ”

      周氏却已没了求生之意,喊道:“你们放手吧!是我识人不清,林郎已死,我也随他去了吧!”

      霍瑜急地直冒汗,如此僵持状态,宗勖几乎腾不出手施展法决,只凭人力硬撑显然不行。
      她喂了一声,冲宝郎喊:“你往日的嚣张气焰呢?怎么命悬一线的时候反倒一点叫声都没有?”

      宝郎哆嗦着,颤颤巍巍喊了一声阿娘。

      周氏闭上眼无声落泪:“我一直以为璎娘早夭,将所有疼爱给予宝郎,养成他骄横狂戾的脾气,却转头怪罪妖邪,实在可笑。”

      宝郎开始哭啼了。

      坠落仿佛就在一瞬之间。

      霍瑜毫无办法了,只好对宗勖说:“因故破例,你不会捉我吧?”
      宗勖瞥她一眼:“你当真以为我带你来看热闹?”

      好吧好吧。

      霍瑜凝神施力,半晌,睁开右眼向下一望。
      只听哗地一声,从嶙峋怪石之间升起一道水柱,冲天而起,从下方托起周氏。

      宗勖由此得到片刻喘息,掐诀念法,扯过床前帷幔擲向天际,帷幔展开,如同一张大网遮天蔽月。

      周氏只觉得双足被水柱托起,继而眼前骤然一黑,只余阁楼前烛火照明。
      一道黄符飞至眼前,掠去的一瞬,她忽地愣住了。

      “宝郎”正依偎在她怀中,手臂轻飘飘地,好似没有半分重量。她低声唤道:“阿娘。”

      泪水夺眶而出。
      周氏紧紧抱住她,生怕此刻只是一场幻梦:“璎娘!”

      宗勖手中黄符被火舌吞噬,璎娘的形体也似镜花水月飘摇不定。

      她仰起脸,在周氏的脸颊旁轻轻一贴,满足地笑了起来。
      笑声如同碎玉相撞那般清脆。

      “阿娘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周氏想要将她的神态看得再清楚些,泪水却不住地奔涌。

      黄符很快燃尽了。
      璎娘的魂体离开她的怀抱,轻飘飘地上扬而去。与宝郎相错而过时,宝郎看着眼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愕然瞪大眼睛。
      璎娘还是笑。在笑声中消散了。

      霍瑜仰头,好似有一股清风拂面,风中一声叹息:“多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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