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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斋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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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头戴玄冠,身披绛色法衣走下台阶。
随他一同出来的还有道士若干,僮仆十数。
接着林府众人从影壁后走出。
宝郎被喂了些符水,此时眼皮沉沉垂落,半开半合昏昏欲睡。小穗和乳娘相携走在最末,乳娘的右眼罩着一块大大的黑布,由小穗搀扶下阶。
道士们各司其位,一一站定。林翁走上前,缓缓环顾一周,扬声道:“诸位,敝宅近日连遭妖祟作乱,妻儿仆役皆是伤痕累累,胆战心惊。特此请来张道长登坛作法,请其诛杀妖邪,还我府上清净祥和。”
人堆中不知是谁在喊:“官人,谁人不知道你家小郎君被骄纵坏了,动辄打骂仆人,现在推说神鬼作祟可真是牵强!”
旁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细数宝郎罪状,可见其臭名昭著。
林翁沉痛地点了点头:“不错,裹妖婆正是附身宝郎犯下累累罪行。我夫妇身为父母,却昏昧失察,未能及早察觉异端……实在惭愧啊!”
“幸而张道长慧眼识妖,及时将妖婆诛杀,这才免去府上血案。”
见众人将信将疑,张春来向后示意,两个仆人各捏住白布一角,高举过头顶,白布上一大滩颜色殊异的血水赫然展现在众人眼前。
张春来:“诸位请看!这就是妖婆伏诛后尸身化作的血水!”
挤在前头的几人骇然后退,生怕沾染阴秽之物。
张春来脚踏禹步,身形起落,口中低低吟诵秘咒。俄而取一瓢净水含于口下,随着指尖法决变换,猛地喷在血布中央。
只见血水似活过来一般,在白布经纬纵横移动,渐渐淡去了。僮仆将白布撤下,血色鬼影赫然映在了外墙之上,鬼面斑驳,獠牙狰狞。
宝郎昏昏沉沉,忽然看见这个影子,登时蹬腿啼哭不止。
围观百姓面面相觑,再不敢质疑了。
屋脊上,韩观衡挺直腰杆探头细看,也“嚯”了一声。
阿竹颤巍巍抓着他衣角,问:“怎么?这术法很厉害?”
韩观衡笑道:“是啊,此人耸动视听的手段的确高绝。”
鬼婆婆越是形貌狞厉显露人前,就越是慑动人心,继而生出“诛杀此妖的道士术法精妙”的念头。
张春来多此一举将鬼面拓印于外墙之上,缘由便在此。
鬼面栩栩如生映于墙上,风中仿若留有它的呼啸声。
道童端来清水,张春来净手后,持香点燃引魂灯。
兽口铜炉吐出缭然轻雾,袅袅而上,直达天听。
僮仆在此时有序列阵,鸣法鼓十二声,声声震彻幽冥。
鼓声落罢,张春来高举法剑,大喝一声:“出!”
周氏抱着宝郎徐徐走到坛下——仪式开始前,宝郎斋戒两日,加之符水效用,此刻神色恍惚,昏昏欲睡,确有几分受妖怪缠磨的样子。
有妇人附耳低语:“可怜呐。”
周雪芙闻声向她们瞥去一眼,又将目光收回。
她心中明白,无论鬼婆是真是假,宝郎受操纵伤人绝非事实。姑母与姑父自欺欺人,张道长更是在其中浑水摸鱼的角色。
因而她并不愿意参与其中,只戴着帷帽隐匿身形藏身仆从之间。
先前听闻祁王世子到场,她不由踮脚张望,却并未看见霍瑜身影,不免失望——霍瑜最喜欢这样的场面了。
此刻受她记挂的霍瑜正仰面飘在浴池中,只露出一小节鼻尖。碧色鲛尾在温热池底惬意摆荡,如水底水草一般。
自那日从宗勖处骗来修行之法,体内妖气运转自如,仿若习武者打通任督二脉。原本点不成线的妖力丝丝缕缕汇聚,可绵延数百步。
只不过每当她试图施展,那只符犬便循气从各个角落冒出。
此时此刻,她化作半妖之身在池中泡水,符犬肃立一旁,在池边蹲守。
霍瑜心中犹疑,听闻道家有一秘咒,虽相隔千里,仍可以符箓为媒介洞察千里。与符犬僵持片刻,霍瑜钻出水面,竖指对符犬道:“去,我要戏水。小心水花飞溅,将你化作一团废纸。”
符犬仿佛能通人言,转身跃上屏风端坐。
屏风上仅三指头宽度,符犬形貌健硕,但到底只是符纸化形,轻松便在上面立住了。
霍瑜来了兴致,驱使符犬辗转腾跃,它果真一一照做,动作灵巧比杂耍艺人更甚。
霍瑜如获至宝,取名“黄耳”,见它果真应答,更是庆幸当日未能如愿捕获消杀。
等到池水转凉,霍瑜兴尽起身,正要用布巾擦拭鱼尾,忽而转念,并指在空中一转,尾巴上的水渍瞬间消弭无痕,化作裙下毫无知觉的双腿。
妖力闪逝,快得让黄耳无处捕捉,愤愤在周身踱步。
霍瑜哈哈大笑,摇着轮子从浴房出去。
赫然见到她身侧的大狗,青禾低呼了声:“娘子!这恶犬不是上回……”
霍瑜说无妨,往后这狗就归自己了。
青禾:“啊?”
若是猜测不错,这狗应当是祁王世子的。
霍瑜只是摆摆手:“原主人蓄养无方,我已征询黄耳同意,往后它就跟着我了。”
黄耳低吠一声作应答状。
霍瑜洋洋得意,领着它扬长而去。
————
林府。
周氏牵着宝郎并立法坛下,依言长跪,俯首忏谢。宝郎昏昏醉醉,由其母周氏代为忏念。
“……凡愚在此拜忏,身有轻举妄动之过,口有妄言是非之失,心有贪嗔痴惑之私。六根不净,三业有亏……邪祟得以趁虚而入……①
张春来携一众道友,手持玉简、绕坛旋行,口中吟唱乐章。
“……今日面对三清圣真,斋主愿涤身口意一切尘垢,以纯粹恭谨之心,承接诸天斋功,望诸天天尊消厄除殃、镇煞驱邪,令宅中戾气消散、人身神魂安泰……”②
诸位道士齐诵灵章,声韵沉肃庄严。百姓层层围立,受凛然之气浸染,不敢有半分喧哗,一时竟鸦雀无声。
片刻后,法坛上明烛火光大炽,火焰高于人顶。
张春生取出一柄摄魂幡,上书朱字神虎符与金字拔罪箓。他口中念诵咒决,单手舞动魂幡,风声猎猎响彻中庭。
“横死之魂,幽魂来附,暂栖幡上,毋得逃散 !”③
如此诵念数遍,张春来面色忽起变化,下颔绷起,面目紧蹙,仿若魂幡吃重,山压海摧之力齐聚。
他大喝一声,诸道士合力上前抬住幡柄。
张春来趁机脱身,左手取来甘露碗,右手持杨柳枝蘸水挥洒魂幡。
顷刻间,一道黑气自魂幡而起,并入外墙鬼面之中。
壁上鬼婆身躯完整,好像活过来一般,齿牙森利,扭曲咆哮。
张春来取出鎏金火铃铛,奋力摇铃,法光无形震荡,在场之人纷纷感到胸口升起沉郁压迫之感。
须臾,墙面升起金色真火,鬼婆惨叫不迭。
经几番扭曲挣扎后,黑影转淡,倏忽消散,只余白壁无暇完好如初。
众人沉浸在震撼中久久没有回神,张春来长吁一声,抹去额角汗水,向林翁一揖,道:“虽然此番斋醮仓促,简略斋仪,但是神官悲悯世人,已将鬼婆押入幽冥,永不复生。”
林翁抱起宝郎左右查看,问:“孩儿觉得如何?”
宝郎倦意稍稍退却,扭动胳膊,脆生生应答:“不似方才昏沉了。”
周氏大喜,紧紧抱住宝郎。
林翁连声道谢,当即允诺捐赠黄金百两为道长建观修像,日日参拜。
百姓回过神来,议论纷纷,惊叹不已:“这……难道真是有大能者?”
说着纷纷邀请道长为自家祈福。
看了半晌好戏,韩观衡从屋檐上起来,伸胳膊伸腿舒展四肢,笑说:“好一场哗众取宠的幻术。”
苓安手中攥着几个铜板,欲丢未丢,仰头看向韩观衡。
“如此酣畅淋漓的表演,当有打赏。”
苓安一喜,将铜板高举掷出,不偏不倚正好落入张春生的掌心。
“……”张春来一滞,侧目望去,目光掠过躬身下梯的小童,落在神色淡然的宗勖身上。
宗勖正去揪苓安的耳朵,忽然听见张春来高声喊他。
“世子请留步!”
宗勖已探明他虚实,不欲拉扯,纵身跃地便要离开。
张春来却行鬼步,转眼到他跟前,展臂将人拦住。
周围散场的百姓也停下来,看向二人。
张春来拱手见礼,憨笑一声:“今日登坛作法,收获颇丰,不知世子还有什么指教?”
宗勖目光在他脸上凝了凝,说:“没有指教。”
张春来:“世子谦虚。先尊师清觉子道法已至化臻,您得他亲传,必然在我之上,还请不吝赐教。莫非藏私不成?”
宗勖不语。
林翁走上前来,他在宗勖处数次吃闭门羹,心中积怨已久,此时便道:“无怪世子百般推说,不予理会,原来是学艺不精,捉不到妖婆。”
话音高扬,原要四处散去的百姓又聚拢来。连爬梯下墙的人都在半空顿住,侧耳来听。
宗勖神色平静,陈述:“如我先前所言,贵府从未有神鬼作祟。”
林翁嗤笑,笑中带怒:“事到如今亲眼所见,世子竟然还能说出未有鬼神作祟的话?难道非等到我阖家被妖邪缠杀,才算神鬼作祟吗!”
张春生也笑了:“如果没有鬼神,弟子方才超度的又是什么呢?”
宗勖看着他:“阁下心里清楚。”
他言语平静,目光锐利,张春生不由眉心狂跳,忙狼狈错开眼,作拭汗状。
周氏牵着宝郎,悬紧的心神至此舒缓,宗勖到底是世子身份,此事既然已经解决,便无需多费口舌了。
她含笑调停,对林翁道:“天官降祉,阖家安靖。方才宝郎在法坛之下忏悔,口惹是非之过便是其一,你这便忘了?”
林翁觉得颇有道理,便欲作罢了。
宗勖却忽地开口:“方才法坛之下,忏罪的难道不是夫人您吗?”
周氏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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