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郎君》冰岛三分甜

16、第 16 章 霍瑜与鱼

　　“残害生灵之辈，当以真火炼化，断其根祟。”

　　霍瑜无声吸一口气，对上宗勖的目光，忙拍着心口许诺：“我虽继承半条精魅血脉，但是天性淳厚，秉善自持，从未用异术害过人，不必劳烦你的三昧真火。”

　　用以杀死符犬的水囊，正明晃晃丢在墙根下，她竟能言辞振振，明目欺诳。
　　宗勖：“厚颜。”

　　霍瑜一笑，颇感荣耀的模样：“你涉世不深，此中门道三言两语道不清，改日有空我再传授你。”
　　她戴上兜帽，前后看看：“主人既已归来，饲养之事交还给你，我走了。”
　　说罢便要逃之夭夭。

　　哪知抓着推轮捣鼓半天，轮舆半分未动。

　　“？”
　　霍瑜心口一坠，抬起头，就见宗勖从墙边站直，踏着玄色皂靴缓缓上前。

　　他今日做宫宴的装束，身着紫绫公服，圆领窄袖，袍面暗织花鸟纹，玉带垂绶，端雅肃然。
　　冬云掩日，曦光隐翳，天光薄薄的一层罩在他身后，颇具压迫感。

　　霍瑜原是不怕他的，只是巷中寂然，乌枣靴踏在枯枝上咯吱作响，仿佛踩着她的命脉而来，短短几步悚然惊心。

　　她暗道不好，此巷毗邻宗勖的跨院，两府的仆从都知道世子爷为图清净时常翻墙出入，于是鲜少在此走动，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去处。宗勖若在此处收伏自己，神鬼不知……

　　石火电光之间，霍瑜心念颇多，眼睁睁看着宗勖走到跟前，抬起手……

　　“啊！”她促声捂住脸，飞快说道，“我招了我招了！我确实施法使了坏，只是无伤大雅的戏法，远不至于用真火烧我！”

　　她一迭声说完，周遭静悄悄。
　　张开指缝左右一看，见宗勖半蹲在一步之遥，经她一叫，拾起的几根墓烛从掌心咕噜噜又滚回地上，烛身沾满尘土。

　　听着她的招供，宗勖眉梢一挑，囫囵用素帕包裹白烛收入怀中，凑近对上透过指缝窥视的眼，站起身：“细说。”

　　“……”
　　霍瑜悻悻：“你先将我身上的定身咒解开。”

　　闻言，宗勖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霍瑜狐疑，低头仔细看了看：“我的轮子向来听话，怎么不是你施咒……”
　　宗勖也凑过来查看。

　　只见两侧轮毂牢牢嵌合在左右高墙之中，素洁墙垣上生出数道新鲜的斑驳划损痕迹，由入口蜿蜒至此。

　　宗勖握住扶手单手向后推了推，轮子纹丝不动。
　　他问：“你是如何进来的？”

　　霍瑜回首一瞧，也是一惊。
　　初入巷道确实艰涩难行，她一心要诱捕符犬，不知不觉便前行了数步。此时回头望去，才发现自己竟已经深入巷道腹地，隔着堵墙便是宗勖的院子了。
　　“……”

　　宗勖亦是默然，半晌道：“你可真是排难而进，浑然忘我。”

　　霍瑜瘪着嘴，可怜巴巴望着他：“怎么办？”

　　单手施力不便，宗勖仰首呼哨一声。

　　只见半人高的黄毛符犬应声跃上墙头，龇着狰狞獠牙，向着霍瑜狂乱摇动短尾，伺机攻击的模样。

　　霍瑜花容失色，哇哇乱叫起来。
　　乾坤袋中的精怪感受到危险逼近，也躁动着冲撞袋身。

　　宗勖将手中布袋抛上高墙。符犬一跃而起，将乾坤袋牢牢叼在口中。

　　妖物仍有不安分者，符犬低吼一声，以利齿扎入乾坤袋威慑，趾高气昂地踩着翠瓦跑远，跳入院中不见了踪影。

　　腾出双手，宗勖站在椅背后，双足微分沉腰发力，倾力推送木椅。
　　只听得嘎的一声，椅子右侧挪动半寸，与墙面嵌合愈加牢固了。

　　霍瑜喊着：“笨蛋！你该向后推！”
　　宗勖：“闭嘴。”

　　……
　　短短一炷香时间，宗勖辗转易位，先侧身抵住椅背奋力前推，又蹲下身攥紧木轮向后撬拔，更绕至椅前沉肩顶送，终究没能撼动分毫。

　　“……”宗勖撑着两侧扶手，呼吸微促，手背筋脉微浮，力竭的模样。
　　垂眸，对上方寸间霍瑜的脸。

　　她悻悻地挠了挠脸，提议：“你取一槲清水来，先将我弄出去吧。”
　　宗勖：“……嗯。”

　　片刻后，霍瑜终得自由，化成鱼尾浮在一铜净水盂中，被宗勖托于掌上。二人看着深陷墙壁的轮舆，一同静了静。

　　霍瑜问：“就没有缩形术可将轮椅化做我这般大小？”

　　有倒是有。
　　只不过他晨间修补缚灵阵时损耗颇多真元，一时难施咒术。

　　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严阿竹从巷道另一端匆匆赶来，探头见到这番景象，惊呼一声：“我的老天爷！这不是霍三娘子的车架嘛！霍三娘子呢？郎君您将她砌到墙里去了？”

　　“……”

　　———
　　祁王喜静，又爱葱翠山景，当初皇帝赐府时便着意将王府大肆修葺。湖光潋滟，庭院深深，朴拙清雅的亭台楼阁藏匿于曲折回环的小径中，多年未变。

　　只是霍瑜腿伤后穿行不便，甚少来王府拜访。此时趴在盂沿四处张望，看何处都觉得新鲜。

　　西跨院只住了宗勖，长大后他没有闲情侍弄花草，那些名贵草木说拔就拔了，是以西跨院一圈地势平整开阔，青石为地，林木稀疏。
　　透过细木榫接而成的圆叶漏窗，隐约可见跨院中竖起的习武木桩……

　　霍瑜心念一动，又惦记起他的那对金丝宝石指环。
　　歹念刚起，眼前漏窗一晃，却是宗勖径直从院墙外走过，进入院外待客的茶室。

　　茶室内陈设简陋，壁上挂梅兰竹菊四君子绢画，屏风后置一张朴木茶案、数把坐凳，再无其他。
　　似乎看透她心中所想，宗勖屈起两指，梆梆敲两下门框，只见上书大字：“霍瑜与鱼不得入内”。

　　“……”

　　不绕虚言，宗勖将净水盂往木案上一搁，开门见山：“说罢，你在外头惹了什么祸端？”

　　霍瑜心中惧意已消，摆尾在净水中游了片刻，忽地探出头：“你刚回府，不先沐浴吗？”说着掩鼻转开脸，“臭死了。”

　　宗勖一顿，低头去嗅外袍。
　　今晨在缚灵阵中斩杀两只恶妖，难免沾染气味，回府前他用三神汤除过味了。

　　虽知她多半夸大，但经言之凿凿地嫌弃，宗勖也觉不痛快起来，仿佛污泥里打了个滚浑身难受，当即令人备水沐浴。

　　霍瑜眼珠碌碌一转，双指搅动水波，正要换转至他寝屋，却听他抬手呼哨，心口一跳，少顷，一只硕大无比的黄狗震天动地而来，水面登时卷起滔天巨浪。

　　霍瑜发丝湿漉，攀着盂沿勉力维持，抬头就看见硕大的狗鼻悬在头顶，鼻头热气可闻。
　　她忙高声求饶。

　　宗勖嘘声，令符犬退据门外。
　　“说吧。”

　　霍瑜被浪卷了数圈，趴在盆边哇哇吐水，半晌，气息微绝，招认道：“我将一片鱼鳞赠予雪芙，鱼鳞中藏了我的一缕妖息……不过小惩大戒的一点把戏，不会叫人察……”

　　她忽然住了嘴，探头向院落上空看去。

　　宗勖亦有所察觉，掌心翻转，只见龟甲白光大炽，直指林府。

　　一名小厮急匆匆进来通传：“郎君！有一个道士声称妖迹昭然，正喊众乡里往林府去呢！”
　　宗勖蹙眉，侧身将净水盂挡住，问：“是何妖迹？”

　　小厮神色振奋，眼底藏着跃跃之意：“是鬼婆婆！他要去抓鬼婆婆！”

　　闻言，宗勖心神一松，正舒一口气，霍瑜从池中一跃而起，蹦上他的肩头，尖声叫道：“我的鱼鳞！”
　　“救救我救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