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疯狗寨监察长

191、第一百零七场 致全知以无知

　　神明自嘲一笑：“面具，不用猜了。拉若兰达就像我说的那样，并不适合当域主。你完全可以理解，他始终对我当众辱骂他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才对我这么上心，费尽心思想要把我抓走，再弄死我。我记得他在监狱里看我的眼神，他恨死我了，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我活着只是因为源转大阵。”

　　“仙域上方的赐福还在减少，他们需要提升源转大阵的转化效率？”面具问。

　　“对，拉若兰达手下的人理解不了源转大阵，只能用卑鄙的手段威胁我给那些叛徒讲解。这么说吧，如果拉若兰达现在知道我就在这里，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派人来抓走我。无论成本。就算是让所有长老公投，结果也不会改变。他们所有人看我的表情都是恐惧和憎恨——因为他们都是一群窝藏在阴暗角落的禽兽，除了凶恶一无所有。”

　　面具伸手拍了拍神明的肩膀。她的掌心很温暖，话却冰冷刺耳。

　　“我了解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在陈述期间有没有向我隐瞒或修改任何信息？这是否是完整的真相？”

　　“你说什么？”

　　神明迅速回过头，皱着眉头拉开了和面具直接的距离。

　　“你怀疑我是吗？面具，你又怀疑我？你又试探我？”

　　神明瞳孔震颤着漫上一层水光。

　　沉默像雾一样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上气。但同一时刻，真相跨越谜团来到了提问者面前。

　　面具如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她发现自己第一次没有因达成目标而感到轻松，反倒觉得牺牲的比得到的更多。

　　这道冲突的疑问在她心中停留不足一秒就得到了答案，她已经从痴心、神明、风铃……从他们口中听过太多太多次。她终于切身地意识到绝对的理性或许是一种他人不能接受的伤害。

　　比起理由充分的谨慎，它更像顽固死板的借口。

　　所以如果神明生气责备她也是很正常的，她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接受神明的斥责了。

　　如果有怒气就应该解决，就目前的矛盾发火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这个话题结束，她会在下一次做得更好——但神明并没有像面具想象中那样愤怒。

　　她既没有开口也没有哭，只是肩膀颤抖着死死注视着面具眼前那条黑罗。

　　这和面具所设想的不一样。

　　“你不骂我吗？”她疑惑地问。

　　神明只是站在原地自嘲地笑了笑：“骂你什么？我还能应该说什么？我知道，我理解，毕竟我用假身份欺骗过你和痴心，你对此有怀疑也很正常。我都理解，这不能怪你……”

　　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有点难过，有点不高兴，又有点公平，觉得谁也怪罪不了。

　　更多却是像被人背叛了一样的委屈。

　　“但是，面具，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知道你问这些问题是为了防止天国在你不清楚的情况下，联合其他地域放冷枪。你都已经告诉我了，我知道了，我又不是不顾大局的人，你为什么就一点都不信任我？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要保护大家，我也把所有人当作家人。你知道你前几天突然不说话，整个人像刺猬似的突然变得很戒备，我看了有多心疼吗？我想帮你分担什么，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问你你也不说。好不容易今天你要和我讨论心里真实的想法了，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辜负你的信任？我心里想的最多的也不过就是终于能帮帮你了！面具，你所有的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背负的东西会很沉重，我分得清孰轻孰重，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隐瞒这些？”

　　面具小心地靠近了神明一步，却被神明错开了。

　　她愣在原地，试探地解释心里的想法：“因为你从来不说，我想它可能对你很重要……”

　　“和你们比这些根本不值一提！”神明吼着打断了她。

　　面具立刻闭了嘴。

　　神明哭了。

　　“面具，我不理解，你到底还想回避到什么时候呢？痴心和仓鸮把你当作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皇女把你当作一生的挚友，风铃把你当成亲姐姐，光幕将你看作人生的引路人，他亲口和我说你是他的导师兼挚友。但你看看你自己，让你相处起来最愉快不是他们，反而是和你达成利益往来的碎片。现在你用理性当作借口，全然不视自己被过去蒙蔽的双眼。面对真实可贵的情感就只知道退缩，只有面对勾心斗角才觉得合理正常，你自己听着不会觉得病态吗？该反省的到底是我们，还是根本不懂如何去爱的你呀？”

　　面具沉默地伸出手将神明拉回沙发上，伸手替她揩去脸上的泪水，这一次少女没有躲避。

　　泪水源源不断，她们难得安静地坐在彼此对面，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闹。只是一人泪流不停，一人耐心擦拭。

　　没有一会，神明又重新拉开了和面具的距离。她自己伸手抹干净眼泪，抽泣了两声再度开口。

　　“不要再找借口了，面具。如果你真的一无所知，你没有办法教出魏嘉禾那样的孩子。你比谁都了解人心是怎样的，你比谁都清楚人的情感是多么深重而无理由的。所以你也睁开眼睛，看看现在周围的一切吧。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和你以前遇到的人不一样。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连这点东西都看不明白呢？”

　　“……不是的，神明。”面具轻声说，“我所了解的，只有人心的背面而已。”

　　神明的泪水重新夺眶而出。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无条件地爱着另一个人。就连拥有血缘关系的母亲也无法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的孩子，那这个孩子还能希望谁去爱她呢？”

　　“可你和风铃说过，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爱是被给予出去的，它不会减少，仅此而已。”

　　“嗯，我说过。”面具微笑地看着神明，“但我只是知道它是对的，书上是这样告诉我的，我将其告诉风铃，我并不理解。”

　　“那魔雾秘境奋你为什么奋不顾身地去救风铃？”

　　“我之前解释过了，那时候我是被他的意愿拉过去的。”

　　“你过去就把问题解决了，你一直在替他想办法！”

　　“我推断他会得到古暗域赐福，会在将来成为对抗天国的利器。”

　　神明气得直哭。

　　“那你、那你为什么在暗域答应将风铃带走，这分明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个啊……”面具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的想法，“因为他说他不想死。生命的权利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希望给予他公平。”

　　神明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汹涌复杂的情绪。

　　面具不承认，她就是不承认自己拥有感情。她回答的天衣无缝，像极了骗人的借口——可神明宁愿面具是在用这种方式欺骗她。

　　残酷的是，她能清楚地看到面具心中的所有想法。

　　面具没有撒谎，她是真的没有那些情感。她所能理解的只有那些人心中理性的部分——她只能理解那些饱含着算计的渴望。

　　神明坚定地抹净眼泪，认真地看着坐在沙发上面容平静的面具。现在共情面具的过去没有任何意义，人不能被自己的过去困住一辈子。

　　她当然知道面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她当然也很心疼面具小时候遭遇的一切。

　　但人生不是简单的委托，不是追根溯源地知道四大家族都是一群畜生就确认清楚委托目标了，也不是手起刀落地华丽解决就什么都完成了。

　　惩戒或者复仇只是把不好的变成一座废墟，但人生不能只是一片废墟。坏的走了，还要好的能来；除了推倒，她还得重塑。不光是让危楼变成废墟，还得让废墟上长出鲜花，鲜花上放飞白鸽。

　　这是最好的机会，面具难得听进去了她的话，她必须要说。

　　因为她想让面具了解真正的幸福。

　　“面具，你听好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过去伤痕累累，不是大家受到的伤害不值一提，只是……没有必要比较苦难。不是因为我们都痛苦过，才应该包容彼此。包容本就应该存在，自私本就会带来伤害，坏的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现，没有谁理所当然就应该遭受痛苦。所以你不能让你的过去困住自己，把停在原地当成人生的终点，你总得向前走。你才20岁，你的人生还很长，只要你想改变，你从不缺少机会……”

　　面具安静地坐在原地，手指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神明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但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比起神明想要让她聚焦的未来，她更想弄清楚现在。

　　为什么神明会这么生气将这份谨慎视作回避？为什么当时她的心里会觉得结果也没有那么重要？为什么明明成本可以接受，她还是开始在意起了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