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疯狗寨监察长

190、第一百零六场 致欢笑以悲歌

　　“老域主对我有知遇之恩。永昼海的赐福纯净度越来越少，他听说人鱼城有一位少年天才，就亲自让人驾着御辇一路南下西行地来到这座从未有域主亲自踏足的边庭。

　　“他是一个和蔼宽厚的老人，眼里有我见过最沉静深刻的睿智。那架改变我命运的马车在破旧的门前停下，他问我为什么不带着妈妈换一座更好的住所。我本应该像无数次设想的那样将自己手中的所有资料递上去，细说自己对研究热忱，对俗欲的不屑……但他又说，这样太苦了，仙域的权力本应交给真正有贡献、有能力的人，而不是让他们望着被云层阻断的长梯，分心于钻营……所以我哭了。但他没有嫌弃我，而是很耐心地走进我家，等我情绪好转时认真地听了我对赐福学的认识。我们探讨良多，最后，他问我愿不愿意到沙加哈城为更多仙域人使用自己的天赋。我答应了。

　　“后来，老域主亲自带着我和妈妈来到沙加哈城，为我成立了研究院，全权委托我替整个仙域研究源转大阵。荣誉长老一职是我研究出源转大阵后，老域主破格为我授予的头衔。我虽然名义上加入了长老院，但有老域主撑腰，几乎从不参加长老议事，只专心自己的事情。”

　　神明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平静——她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平静。

　　“我只见过拉若兰达三面，也就是现在的仙域域主。他当年还是仙域大长老。那时候，他是老域主亲自选择的接班人，主管长老院一切事宜。我第一次见他是他来替老域主送研究资料。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不争不抢，甚至有些优柔寡断的人。我第一次开会时就觉得他并不具备统领长老的能力。但他好像有些慢热，只过了一晚，他就能提纲挈领地指出问题所在。问他问题，他总是支支吾吾，永远只需要一天，他就能像变了个人一样对答如流……”

　　“等一下。”面具打断了神明，“拉若兰达开完会是直接回家吗？”

　　“对啊，他家里有个五十多岁的女儿等着他照顾呢。”

　　“五十岁是一个可以独立生活的年纪……”面具叹了口气，避开联邦和外域之间的文化差异，“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还活着吗？”

　　神明扯扯嘴角。

　　“什么离谱问题。她的名字叫拉若米拉达，在我逃出仙域时，她还很健康地活着。而且那个人她不一样——拉若米拉达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因为智力缺陷被她妈妈抛弃掉了。就只有拉若兰达一个人照顾她、抚养她长大。这在长老院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智力缺陷吗？

　　面具没有反驳神明说的话：“继续，省去没用的措辞，讲快一点。”

　　神明沉默两秒，平静地开口。

　　“222年前，拉若兰达篡位，老域主莫名暴毙于宫中，拉若兰达继位，其余长老毫不犹豫地归顺，政权顺利交接。老域主前一天还乐呵呵地和我讲源转大阵对仙域的贡献有多大，我们被多少仙域人奉为救世主。他整个人气色红润地来，红光满面地走。他对我就像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我想去质问拉若兰达，就挑了一个没有人的时间过去找他。长老们在他家秘密开会，没有人通知我。我意识到不对，就一个人躲在门外偷听……”

　　她悄无声息地攥起了拳头。

　　“我听到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亲口承认自己弑君的罪行。拉若米拉达站在她父亲的身边，笑得腼腆又欣慰。那些长老眉眼含笑，反而在安慰拉若兰达。我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理智，推开大门在那些混蛋惊愕的目光中指着他们破口大骂……然后有人冲进来按住我，把我关进那座老域主留给我的研究院。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我身边所有的研究员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拉若兰达要我向他效忠，看在我研究才能的份上，他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

　　从这里开始神明的描述有些含糊，少了很多刚才叙事时的细节描述。面具不动声色地抬起黑罗下垂敛的眼睛，观察起神明的表情和行为。

　　神明依旧低着头握着拳头，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才兴高采烈讲述过去的样子了。

　　所以，缺少的细节是因为她在隐瞒某些过往，没有办法想象出合适的行为；还是因为这段经历过于痛苦，她的潜意识在帮助她逃避过去，导致记忆不够详尽？

　　神明突然抬起头拉住了面具，露出哀求的神色，这让面具顿时警惕起来。

　　只知道这些远远不够，如果神明因为不想面对而就此沉默，她必须要说服神明直面恐惧才行。但这样会很麻烦，后面的安排也得为此腾出时间，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面具，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对不对？你知道我肯定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对吧？如果我能选择，我绝对不会帮拉若兰达……”

　　面具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要暂停。

　　“嗯，我知道你不是。”

　　神明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一般，她试图用深呼吸保持平静。这样做的确很有成效，因为神明的叙述方式再次变得客观。

　　“老域主对我有再造之恩。他是我的伯乐，也弥补了我对父亲的向往，更是我曾效忠的正统。但拉若兰达拿妈妈威胁我。他派人抓住了我妈妈，让人按着我远远地指给我另一个房间。我看到妈妈被关在房中，怎么也挣扎不脱。然后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和我说，如果我不能按着他说的拿出研究成果，妈妈就会受到刑罚！我不想那么做，我不想帮他！我的研究不该成为这种卑鄙小人的工具，但我没有办法……”

　　神明哽咽地住口，瘦小的肩膀颤抖着。

　　“我对不起老域主的期盼……我也对不起妈妈……”

　　暖黄色的氛围灯光下，那头圣洁的白发垂落在神明身前。熟悉的场景让面具想起她和神明的第一次见面，也想起那时候伪装为“神”的少女接见信徒时眼里的动容。

　　也许在她遇见面具之前，她已经见过无数种苦难的形状。

　　底利马的母亲总是心碎地来到一个失去自己母亲、孤身来到异乡的小女孩面前讲述着自己悲剧。但她从未麻木，她从未适应那片充满苦难的土壤，她始终为那些可怜人哭泣。面具不止一次在神明接见信徒后，听到她小声的啜泣。只是因为那时候她还没有弄清神明真正的底牌，不愿在这种地方揭短闹得双方不愉快，所以她从来没有告诉过神明。

　　她曾怀疑过神明的所作所为有几分真假，后来也思考过神明这样的弱小又单纯的存在能够坚持多久。但神明从没有在信徒面前露出过一丝脆弱，当她以这样的称谓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她总是像一个真正的神明，用夸耀的方式承诺真情实感的谎言，仿佛哪怕只是些许宽慰对她而言也是赎罪。

　　她从未开口诅咒，总是没心没肺地大笑。

　　命运致欢笑以悲歌。她是否虚情假意畅怀，直至用时间捱过时间本身？

　　面具起身坐到神明身边，抽了两张纸递了过去。

　　“谢谢。”

　　神明擤了个鼻涕，把纸张叠起来，放到一边。

　　“阴差阳错的，我在四年前通过精神暗示的方式，从看守那里得知了真相。那个房间里的女人并不是我妈妈，妈妈在我被逮捕的当天就失踪了。说不出来没有了后顾之忧，我开始策划越狱……然后就来到了罪域，知道了你，又偷偷在你家门口蹲你……”

　　神明假装不是很在乎地抬起眼偷偷看面具。

　　其实遇到面具对她而言是种幸运。

　　有面具在她身边时，她总觉得安全了很多。虽然她最信任的二把手就是把没有感情的枪，甚至有时候枪口还要指指她本人。但不可否认，面具和罪域、仙域的那些人不一样。

　　面具尚且愿意给怀疑的目标辩解的机会，权力不会。权力的面前没有人，人的权利都已经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归属了更大的二字。

　　所以……尽管面对面具并不是轻松的事情，她也觉得那样就已经很好了。

　　“在你被捕时，仙域人对你的态度如何？”面具看神明平静了不少，继续开口追问。

　　神明摇摇头，冲着面具摊手：“我不知道，但我的通缉令当时闹得满城风雨，拉若兰达现在也依旧好好的坐在自己的王座上。没有人会在意这种事的——只要技术还能用，研发技术的人死去也没关系。大部分人都只在乎自己门前的一亩三分地，这你应该知道。”

　　神明说着，忽然明白面具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了。

　　面具在考虑仙域的民意能对拉若兰达的政权产生多大的影响，她在询问用以制衡的武器——就像底利马之于上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