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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宫宴之事 。 ...

  •   日子在抄写、用膳、以及有限制的“放风”中,又滑过去几天。那晚的冷粥与锦被,像一道突兀的分割线,横亘在郑阁心里。
      他依旧每日完成赵曦安规定的课业,字迹愈发工整沉静。秦嬷嬷偶尔会提醒他起身活动,看他的眼神里,那层冰封的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丝。

      去院中走动成了定例。时间依旧被严格控制在半个时辰内,秦嬷嬷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春日愈深,桃花开到了极盛,粉云叠叠,风一过便簌簌飘落。
      郑阁有时会站在树下,看那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有时只是坐在石凳上,望着高墙切割出的四角天空,一坐就是许久。他不怎么说话,神情里少了些最初的愤懑跳脱,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忡。

      赵曦安依旧忙碌,很少在府中。偶尔回来,也多半径直去书房,或是校场。郑阁只在用晚膳时,偶尔隔着桌子与他相对。两人几乎不说话,屋里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气氛说不上好,但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剑拔弩张,冰冷对峙。像两条被迫靠近的船,在沉默的海面上,保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这天午后,郑阁刚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秦嬷嬷便走了过来,神色比平日更严肃些。

      “王爷,”她福了福身,“宫里方才来人传话,三日后是陛下万寿圣节,宫中设宴。陛下有旨,所有皇室宗亲、在京朝臣及家眷,皆需入宫赴宴。”

      郑阁拨弄鱼食的手指顿住了。万寿节……皇兄的生辰。他几乎要忘记这个日子了。往年这时候,宫里早就热闹起来,他也会提前许久琢磨送什么新奇玩意儿讨皇兄欢心。如今……
      “王爷与将军……自然也在赴宴之列。”秦嬷嬷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礼部稍后会送来宫宴的服饰规制。请王爷早做准备。”

      宫宴。这意味着,他要和赵曦安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以那种尴尬的身份,出现在皇兄、母后、所有宗亲朝臣面前。

      这个认知让郑阁心头一紧,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能暂时离开这个牢笼的些微松快?还是即将面对无数审视、探究、甚至嘲笑目光的难堪?抑或是……要和赵曦安并肩而立的无所适从?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嬷嬷看了他一眼,补充道:“将军已吩咐下来,后日会请锦绣阁的师傅过府,为王爷量身,裁制宫宴礼服。”

      赵曦安连这个都想到了?郑阁垂下眼,看着缸中争食的锦鲤,含糊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天,将军府似乎也因这场宫宴而忙碌起来。下人们进出脚步匆匆,洒扫庭除,准备车马。
      锦绣阁的师傅果然来了,是个眉眼精明的老裁缝,带着两个小学徒,捧着各色华贵料子。量尺寸时,老师傅嘴里不停说着恭维话,什么“王爷身量颀长,穿什么都好看”、“这匹云锦是江南新贡的,色泽最正”、“这貂绒滚边最衬王爷气度”……郑阁只是木然地站着,任由他们摆布。

      赵曦安也回府更勤了些,有时会与府中管事商议宫宴随行、贺礼等事宜。郑阁隔着窗棂,能看到他挺拔的身影匆匆来去,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冷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宫宴前夜,郑阁辗转难眠。想到明日要面对的一切,心头就像压了块石头。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微凉,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前院书房的方向,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出窗纸。
      赵曦安……大概也在为明日做准备吧。他会怎么想?和自己一样觉得难堪?还是根本无所谓?

      郑阁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他轻轻关上了窗。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秦嬷嬷便带着人进来了。今日的洗漱更衣,比往日更加郑重。亲王规制的礼服层层叠叠,玄衣纁裳,十二章纹,玉带钩,七旒冕冠……每一件都沉重而华丽,象征着身份,也像枷锁。

      当最后那顶垂着七串玉藻的冕冠戴在头上时,郑阁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被华服衬得越发苍白,眉眼间褪去了些许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被世事磨过的沉静,甚至……一丝掩不住的倦色。
      这身装扮,熟悉又陌生。
      他被引至前厅。赵曦安已等在那里。

      赵曦安同样穿着正式的朝服,武官一品麒麟补服,绯色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身姿笔挺如松柏。他正在佩戴腰间的玉带,动作利落。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两人俱是怔了一瞬。

      这是大婚后,他们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面对面地站在一起,穿着象征各自身份、此刻却又被一道荒诞圣旨强行捆绑的礼服。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下,某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在无声流淌。

      赵曦安的目光在郑阁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淡青,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他的声音和平日一样,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让郑阁有些慌乱的心定了定。

      “嗯。”郑阁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

      车驾早已备好。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车厢宽敞,但两人分坐两侧,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比整个车厢还要宽。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和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嚣。

      宫门口,车马云集。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朝臣,盛装的命妇女眷,络绎不绝。郑阁和赵曦安的车驾一到,立刻吸引了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各种视线如同实质,黏在身上。

      郑阁挺直了背脊,深吸一口气,率先下了马车。他努力维持着亲王应有的仪态,下颌微扬,目不斜视。赵曦安紧随其后,脚步沉稳,对那些目光恍若未觉,只略后半步,跟在郑阁身侧。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符合礼仪,又清晰地表明了两人此刻的关系——被圣旨捆绑在一起的、尴尬的“伴侣”。

      踏入宫门,熟悉的红墙黄瓦,熟悉的巍峨殿宇,此刻却让郑阁感到一种疏离的压抑。遇到的宗亲朝臣,纷纷上前行礼问候,语气恭敬,眼神却飘忽闪烁,在他和赵曦安之间来回逡巡。郑阁端着架子,一一应过,手心却微微出汗。

      “七弟。”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些许玩味笑意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郑阁转头,只见一个穿着亲王常服、身形颀长的男子斜倚在廊柱旁,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面容与郑阁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意态,嘴角噙着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眼神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又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正是他那常年称病不朝、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哥,怀王郑轩。

      “二哥?”郑阁有些意外。这位二哥向来低调,除了必要的年节祭祀,极少出现在这种公开场合。

      “呦,还认得我。”郑轩笑着站直身体,踱步过来。他先随意地对赵曦安点了点头:“赵将军。”态度算不上热络,但也无甚失礼。

      赵曦安拱手回礼:“怀王殿下。”

      郑轩的注意力很快又转回郑阁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在他过分正式的礼服和略显僵硬的姿态上停顿片刻,那抹笑意更深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些日子不见,七弟倒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沉稳了不少。”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配上他那副神情,总让人觉得另有深意。郑阁脸上有些挂不住,含糊道:“二哥说笑了。”

      “怎么是说笑?”郑轩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能让我们京城第一混世魔王‘沉稳’下来的人,可不简单。”他说着,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沉默如山的赵曦安,“赵将军,功不可没啊。”

      赵曦安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怀王殿下过誉。是王爷自己……进益了。”

      郑轩挑了挑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拍了拍郑阁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走吧,皇兄和母后该等急了。今日这宴,想必……有趣得紧。”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随即率先朝举行寿宴的太和殿走去,步伐闲适,仿佛不是去赴一场庄严宫宴,而是去逛自家后花园。

      郑阁看着二哥潇洒不羁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旁目不斜视的赵曦安,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连一向不问世事的二哥都来了,还特意点他……今日这场合,怕是比预想的更难熬。

      太和殿内,已是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帝后高坐御台,太后因凤体违和,未曾出席。御台之下,宗室亲王、文武百官依序而坐。
      郑阁和赵曦安的位置被安排在一处,不前不后,却因着两人身份的特别,而显得格外扎眼。

      落座时,郑阁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如同细密的针,扎在背上。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却有些发凉。

      赵曦安在他身侧坐下,腰背挺直,侧脸线条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冷硬。他自入席后,便眼观鼻鼻观心,除了必要的礼节,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寿宴正式开始。内侍高唱贺词,百官齐颂,舞乐起,珍馐呈。

      皇帝郑晚坐在御座之上,明黄的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眼下青黑明显。他举杯接受群臣贺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病气。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席间,在郑阁和赵曦安身上停顿片刻,又很快移开,看不出太多情绪。

      郑阁看着皇兄憔悴的容颜,心头五味杂陈。他想起了那道改变一切的赐婚圣旨,想起了皇兄说“托付”时的眼神。是无奈?是权衡?还是真的……对他这个弟弟失望透顶,索性丢给最严苛的人去管束?
      宴至中途,气氛渐酣。宗室子弟和亲近大臣开始陆续上前敬酒,说些吉祥话。郑阁看到他那几位皇兄皇姐也依次上前。轮到他们这一席时,郑阁不得不硬着头皮,和赵曦安一同起身,端着酒杯走上前。

      “臣弟/臣,恭祝皇兄/陛下圣体安康,福寿绵长。”两人齐声祝祷,动作有些微的不协调。

      郑晚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脸上笑意深了些,却又掩唇低咳了两声,才温声道:“七弟,曦安,你们有心了。”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掠过,在郑阁略显紧绷的神色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赵曦安,“曦安,七弟年少,性子未定,日后……还需你多费心。”

      这话说得温和,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郑阁心上。他垂着眼,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臣,遵旨。”赵曦安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敬酒完毕,两人退回座位。郑阁刚坐下,就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眼望去,只见对面席位上,他那六姐郑玥,正冲他挤眉弄眼,手里还偷偷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问他好不好。
      她身边坐着一个异域面孔、眉眼深邃俊美的男子,正一脸无奈地轻轻按住她乱动的手,正是她那西域驸马。男子怀里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看到六姐一家,郑阁心头微暖,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郑玥撇撇嘴,似乎不太信,但碍于场合,也没再做什么出格动作,只又狠狠瞪了赵曦安方向一眼。

      六姐后面好像是坐的…四哥?看身形像他,他一直低着头,酒杯放在笔尖闻了闻,没喝,一直拿着酒杯在鼻尖和唇前转。

      宴席继续,丝竹声,谈笑声,祝酒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喧闹的背景。郑阁却觉得有些格格不入。这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喧嚣,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拘谨和疏离。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欢笑、随意走动的七王爷,他是“赵曦安的王妃”,一个被无数双眼睛暗中打量、评估的尴尬存在。
      他忍不住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赵曦安。

      赵曦安坐得笔直,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酒也只是浅酌。他侧脸的线条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薄唇微抿,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御台方向,仿佛在认真观礼,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他似乎完全不受周遭目光和暗流的影响,自成一方冷肃天地。

      郑阁忽然想起那晚他说的话——“陛下将你赐婚于我,便是将你交于我管教看顾。在这将军府内,我的话,就是规矩。”
      那么,在这宫闱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呢?他们之间,又算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躬身上前,对赵曦安低声说了句什么。赵曦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起身,对郑阁低声道:“陛下召见。我去去就回。”
      郑阁怔怔地点了点头。
      赵曦安随着内侍离席,穿过人群,走向御台侧后方专供皇帝暂时休憩的暖阁。他挺拔的背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帷幔之后。

      郑阁独自坐在原地,忽然觉得周围的喧嚣声放大了数倍,那些探究的目光似乎也更加无所顾忌地落在他身上。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掩饰无措,手却微微一颤,酒液差点洒出来。
      他放下酒杯,指尖冰凉。

      殿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仿佛被遗弃在这片繁华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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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新文,第二篇古耽 我的小读者都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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