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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发现了 。 ...

  •   西市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各种声音、气味、色彩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烫得郑阁有些眩晕,却又奇异地感到畅快。

      他被六姐郑玥紧紧挽着胳膊,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穿梭。杂耍班子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喷火的艺人引来阵阵惊呼,卖胡饼的摊贩吆喝声洪亮,香料铺子飘出浓郁奇异的味道,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抖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锦缎……

      这些曾经熟悉到几乎厌倦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鲜活明亮得不可思议。每一个摊铺,每一个行人,甚至空气中飞扬的尘土,都透着一种勃勃的生气。

      “看!那个!顶碗的!”郑玥兴奋地指着人群围拢的中心,那里一个瘦小的西域少女,正颤巍巍地将一摞越垒越高的瓷碗顶在额头,单足站在一个旋转的圆盘上。周围喝彩声不断。

      郑阁被拉着挤进人群,也跟着抬头看。碗越垒越高,少女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圆盘转速似乎也慢了。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忽然,最顶上那只碗晃了一下,险险稳住。

      “啊!”郑玥低呼,抓紧了郑阁的胳膊。

      郑阁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但随即,一种久违的、单纯的、为他人技艺捏一把汗的紧张感,让他暂时忘却了自己的处境。他目不转睛地看着。

      终于,少女在一个漂亮的旋转后,稳稳停下,瓷碗安然无恙。她灵巧地取下碗,向四周行礼。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郑玥拍手叫好,往场中扔了几个铜钱,又拉着郑阁往外挤:“没意思了没意思了,走走走,去吃炙羊肉!我知道那家新开的,味儿正!”

      郑阁被她拽着,脸上不知何时也带上了一点笑意。六姐还是这样,像一阵风,永远停不下来,也永远能把周围人带得跟着她跑。

      炙羊肉的摊子设在东街一个敞亮的铺面前,炭火正旺,铁架上串着肥瘦相间的羊肉,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霸道地飘散开来,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的辛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郑玥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扬声喊道:“掌柜的!先来二十串!要肥瘦相间的!辣子多放!”

      “好嘞!小姐稍候!”掌柜的显然认识这位豪爽的常客——应该是对豪爽的客人都这样。满脸堆笑地应着。

      等待的间隙,郑玥凑近郑阁,压低声音,眼里的兴奋未退,却多了几分认真:“小七,跟六姐说实话,那赵曦安……到底待你如何?别糊弄我。”

      郑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看着炭火上跳跃的火苗,烤肉的香气萦绕鼻端,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待他如何?罚抄书,关禁闭,动辄减膳,规矩森严,言辞冷硬。可那些悄然更换的松烟墨,温热的手炉套,偶尔出现的北地菜,还有……那夜梦中模糊的温暖覆盖,又算什么?

      “就那样吧。”他最终只是含糊地说,“管得严。”

      郑玥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委屈你了。我知道你心里苦。皇兄这次……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宫里最近也不太平,皇兄的病……反反复复,母后那边又……总之,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在将军府……暂且忍耐些。赵曦安这个人,虽不近人情,但听说治军极严,律己也苛,并非奸恶之徒。你……别太跟他硬顶。”

      郑阁默默点了点头。六姐的话,和赵曦安那晚说的某些话,隐隐有些重合。

      他们都提到了“忍耐”,提到了他的“任性”可能带来的后果。这让他心头烦乱,又有一丝茫然。

      羊肉串很快送了上来,烤得焦香四溢,洒满了辣椒和孜然。郑玥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还是含糊地赞:“好吃!你快尝尝!”

      郑阁也拿起一串。久违的、浓烈的市井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辛辣,咸香,带着炭火气和油脂的丰腴。

      比将军府的清单伙食好吃得不止一星半点!

      他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那股热辣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胃里,带来一种踏实的、活着的暖意。

      “对了,”郑玥又解决掉两串,用帕子擦了擦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那外甥,你还没见过吧?皮得很,随我!长得倒是随他爹,漂亮!就是胆子小,见了生人就往他爹怀里躲,没出息!”她说着嫌弃的话,眼角眉梢却都是藏不住的疼爱和炫耀。

      郑阁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微微一软。六姐虽然跳脱,但成了母亲,终究是不一样了。

      “下次……带他进宫时,让我瞧瞧。”他说。

      “那敢情好!”郑玥笑道,“不过你如今……唉,总有机会的。”她话头一转,又兴致勃勃地说起西域的风土人情,她夫君家乡的趣事,还有带孩子遇到的糗事。

      郑阁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街市喧闹不绝于耳,嘴里是热辣的食物,身边是喋喋不休却亲切的姐姐。
      这一刻,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可以肆意玩闹的七王爷。

      时间在闲谈和美食中飞快流逝。日头渐渐偏西,橘红色的光线给街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郑玥看了眼天色,“哎呀”一声:“坏了,光顾着玩,忘了时辰!你姐夫该等急了,那呆子带孩子,不定闹出什么笑话。”她连忙招呼伙计结账,又对郑阁说:“小七,咱们得赶紧回去了。我送你到将军府后巷?”

      回去。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郑阁心头那点虚幻的暖意。他看着逐渐西沉的落日,和开始收摊的商贩,心头猛地一沉。

      自由的时间,结束了。

      他点了点头,沉默地站起身。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刚才的兴奋和畅快,被即将再次面对的囚笼现实,冲得七零八落。

      走到离将军府后巷不远的一个岔路口,郑玥停下脚步,左右看看无人,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锦囊,塞到郑阁手里。

      “这个你拿着,贴身藏好。”她飞快地说,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些碎银子和几张银票,还有几颗金瓜子。万一……万一有什么急用,或者想打点下人,别委屈了自己。记住,省着点花,别让人瞧见。”

      郑阁捏着那尚带体温的锦囊,喉咙发紧:“六姐……”

      “别说了,快回去吧。”郑玥拍拍他的肩膀,眼圈又有点红,“自己机灵点。别……别再做今天这样冒险的事了。下次,下次六姐再想办法来看你。”她说完,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走了,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郑阁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锦囊,又看向将军府那高耸的、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森严的灰墙。

      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刚才吃炙羊肉出的那身薄汗,此刻黏在身上,有些发冷。

      他深吸一口气,将锦囊仔细塞进怀中贴身暗袋,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记忆中的后巷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巷子里比白天更加昏暗寂静。老槐树巨大的黑影投在墙上,枝桠像怪物的手臂,伸向渐暗的天空。

      他找到那处墙根,仰头看了看。爬上去比下来要难一些。他搓了搓手,抓住粗糙的树干,开始向上攀爬。

      心跳又开始加速,这次却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紧张和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做错事即将被发现的恐慌。离开时的畅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现实感。

      他费了些力气,终于爬到了与后窗平齐的枝桠上。窗户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他松了口气,推开窗,笨拙地翻了进去。

      脚落地的瞬间,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他站在原地,平复着喘息。成功了?没人发现?

      他摸索着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手碰到冰凉的茶壶,刚提起——
      “玩得可还尽兴?”

      一个冰冷、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骤然在身后的黑暗里响起。

      郑阁浑身汗毛倒竖,手一抖,茶壶“哐当”一声掉在桌上,又滚落在地,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猛地转身。

      内室通往这里的门口,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没有点灯,看不清面容,但那轮廓,那压迫感,郑阁绝不会认错。

      赵曦安。

      他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等了多久?

      郑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中,赵曦安缓缓向前走了两步,走出了内室门扉的阴影。窗外最后的天光,勉强照亮了他半边脸。依旧是那副冷硬的线条,薄唇抿着,眼神幽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比新婚之夜更冷,更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山雨欲来的风暴感。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和地上茶壶碎片折射出的、冰冷破碎的微光。

      郑阁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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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新文,第二篇古耽 我的小读者都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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