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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济 。 ...

  •   狄戎的正面佯攻变得频繁而猛烈,每日天光未亮,低沉的号角便撕裂寒冷的空气,紧接着是黑压压的狄戎步兵扛着简陋的云梯,在弓箭和投石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隘口城墙。
      箭矢如蝗,礌石滚木如雨,每一次冲锋都在夯土包砖的城墙上留下新的伤痕和暗红色的污迹。
      守军将士在赵曦安的亲自督战和身先士卒下,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缺口的垛口后,疲惫的士卒瞪着一双双熬红的眼睛,机械地重复着拉弓、放箭、砸下滚石的动作。
      伤亡每日都在增加,担架抬下的伤员很快将后方的军帐填满,哀嚎声、金疮药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构成战场最真实的背景。

      赵曦安几乎日夜待在城头。墨色的甲胄上沾满了尘土、汗渍和不知是谁的血迹。他睡眠极少,往往只是在敌退的间隙,靠着冰冷的城墙阖眼片刻,一旦有变,立刻便能跃起。
      他亲自检查每一处防御薄弱环节,调配有限的兵力,鼓舞低落的士气。他的冷静和果决,成了这支疲惫之师最大的定心丸。
      士卒们私下议论,将军那双眼睛,比狄戎人的刀还利,有他在,隘口就破不了。
      然而,后方的麻烦也接踵而至。正如阿史那咄苾所期望的,两翼狄戎骑兵的袭扰虽然未能造成大规模的破坏,但成功制造了恐慌。
      数个靠近前线的村庄遭袭,尽管百姓提前有所准备,仍有死伤,粮草被焚。
      更糟糕的是,通往鹰愁隘的几条主要粮道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威胁,运粮车队被迫绕行或增加护卫,效率大减,损耗剧增。军中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韩遂每日呈报的粮草数目都让赵曦安心头更沉一分。

      朝廷承诺的补给依旧遥遥无期。兵部、户部的公文往来尽是推诿扯皮,幽、并、凉三州倒是筹措了些粮草,但杯水车薪,且运送途中损耗惊人也延误严重。
      减饷两成的命令已下,士卒们每日只能分到勉强果腹的粗糙食物,怨言开始在底层悄悄滋生。受伤的士卒因为缺医少药,死亡率悄然攀升。

      这日傍晚,又一次击退狄戎的进攻后,赵曦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大帐。亲兵打来冰凉的溪水,他胡乱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
      他坐到帅案后,看着韩遂送来的最新粮草统计和伤亡名单,眉头紧锁。

      “将军,”韩遂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今日又折了二十七名弟兄,重伤四十余。药材……特别是金疮药和止血散,已经见底了。粮食也只够五日之用,若后日补给还不到……”
      “知道了。”赵曦安打断他,声音沙哑。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落在地图上鹰愁隘后方的一条隐秘山路上。
      那条路崎岖难行,但或许可以绕过狄戎游骑的封锁,从更远的州郡直接征调少量急用物资。“派人,持我手令,走黑风峡那条小路,去凉州最东面的安平镇。那里有我一位故交,是做药材生意的,家中应有存粮。告诉他,是赵曦安借的,战后十倍奉还,或由朝廷核销。务必在五日内,带回一批金疮药、止血散,和至少够全军三日之用的干粮。”
      “黑风峡?”韩遂一惊,“那里地势险恶,时有山匪出没……”
      “顾不得那么多了。”赵曦安斩钉截铁,“挑二十个最机警、身手最好的弟兄,扮作行商,连夜出发。多带金银,若遇山匪,能买路则买路,不能……便杀过去。”
      “是!”韩遂知道这是无奈之下的险棋,但见将军主意已定,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帐内重新恢复寂静。赵曦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身体极度疲惫,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这场战争,远不止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狄戎大营,金狼王帐。
      “哦?赵曦安派人走了黑风峡?”阿史那咄苾斜倚在白虎皮上,听着探子的回报,暗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在烛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看来咱们的赵将军,是真的急了。粮草不济,伤药匮乏……啧啧,大周这棵大树,里面怕是早就被蛀空了。”

      他抬眼看向静立一旁的谢中山:“国师,你说,咱们是半路劫了这支小队,让赵曦安雪上加霜呢,还是……放他们过去?”
      谢中山一身白衣,在昏暗的王帐中显得格外醒目。他浅灰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声音清冷:“劫杀小队,固然可断其一时希望,但也可能打草惊蛇,让赵曦安更加警惕,或另寻他途。不若……放其过去。”
      “放过去?”阿史那咄苾挑眉。
      “是。”谢中山微微颔首,“赵曦安既出此下策,说明其军中困境已极。即便这批物资运到,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延缓数日而已。我军只需维持正面压力,不断消耗其兵力士气,同时加大两翼袭扰,令其后方永无宁日。待其粮尽援绝,军心溃散之时,鹰愁隘不攻自破。届时,那批费尽周折运来的物资,不过是为我军准备的战利品罢了。”
      阿史那咄苾盯着谢中山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畅快却冰冷:“国师果然深谙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好!就依国师之言,让那支小队过去。传令两翼,袭扰力度再加三成!本王要讓赵曦安,前后左右,无一寸安生之地!”
      “是!”帐外侍从高声应命。

      阿史那咄苾笑罢,目光重新落回谢中山身上,那暗金色的眸子里探究之色更浓:“国师似乎……对这位赵将军颇为熟悉?连他会走黑风峡,急需何物,都能料中?”
      谢中山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曦安用兵习惯、性格弱点,战前早已多方搜集研判。其用兵喜正奇相合,善险中求胜。如今陷入绝境,行险一搏,乃是其本性使然,不难推测。至于所需物资,观其近日防御强度与伤亡,亦可推知。”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但阿史那咄苾心中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他这个国师,知道得似乎总是比该知道的多那么一点。
      不过,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谢中山的才智谋略确实助他良多,些许疑点,暂且按下。
      “国师高见。”阿史那咄苾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道,“大周内部如今乱象已显,咱们这把火,烧得正是时候。只待鹰愁隘一破,大军南下,便可直捣黄龙!届时,中原花花世界,尽归我狄戎所有!国师当居首功!”
      谢中山微微躬身:“臣不敢居功,唯愿辅佐陛下,成就霸业。”他低垂的眼帘下,浅灰色的眸子里,一片冰封的沉寂,映不出丝毫对“霸业”的渴望或兴奋,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冷漠。

      京城,将军府。
      与北境的杀声震天、狄戎大营的杀机暗藏相比,将军府内的寂静,更像一种绷紧到极致压抑的等待。

      何音带来的消息越来越让人心惊——五公主终究没能撑过去,在三公主薨逝后第十三日,也悄无声息地“病故”了,丧仪比三公主更加草率。
      怀王郑轩虽然能起身,但闭门不出,其府邸周围似乎多了些不明身份的监视之人。
      皇帝郑晚的病情似乎稳定了些,偶尔能临朝听政,但精神不济,对北境战事除了例行公事的催促粮草,并无更多实质性举措,对皇室接连的“病故”也讳莫如深。
      朝中关于战、和的争论日益激烈,主和派的声音隐隐有抬头之势。

      最让郑阁心头沉重的是关于“清身净”的线索。何音的人几经周折,查到当年那名参与“净尘”任务、后隐匿在四王爷郑州皇庄的旧军官,就在三日前,被人发现死于庄外一处山林,表面看是失足坠崖,但何音查验后断定是他杀。
      线索再次断了。而郑州依旧深居简出,对庄头之死毫无反应。

      这日深夜,何音再次悄然现身,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
      “王爷,有北境消息。”何音压低声音,“将军派出的求援小队已按计划出发,但狄戎似乎有所察觉,两翼袭扰加剧。军中粮草仅够数日,伤药奇缺。另外……”他迟疑了一下,“我们潜伏在狄戎内部的眼线冒死传出消息,狄戎国师谢中山,似乎对‘清身净’之毒有所了解,但语焉不详。阿史那咄苾对其颇为倚重,但也存有疑心。”

      谢中山?郑阁猛地想起赵曦安札记中曾寥寥提过此人,只说是狄戎新任汗王身边的神秘谋士,来历不明,才智超群,尤擅医药占卜。此人竟也牵扯到“清身净”?

      “还有,”何音的声音更低了,“宫中线报,陛下近日……曾秘密召见过四王爷。具体所谈何事,无从得知。但四王爷离宫时,神色如常。”
      四哥?郑阁的心猛地一沉。这时候召见绝对没有好事。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颈间的墨玉令牌,和怀中那柄短匕。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
      “何统领,”郑阁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将军留下的暗线,除了护卫府邸,可能探查到更多关于谢中山,以及……四王爷近日动向的消息?尤其是,四王爷与宫外,特别是与药材、毒物相关人等的接触。”
      何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位一向显得孱弱被动的王爷会主动提出探查方向。他立刻躬身:“属下明白。会加派人手,重点探查这两条线。王爷放心,府中安全,属下等必竭尽全力。”
      郑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何音悄声退下。郑阁独自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无星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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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新文,第二篇古耽 我的小读者都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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