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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顾好 。 ...

  •   北境,阴山南麓,鹰愁隘。

      朔风如刀,卷着沙砾和未化的残雪,抽打在冰冷的铠甲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天色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要压到耸立的隘口箭楼。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牲畜粪便和一种属于边关的、粗砺的苦寒气息。

      赵曦安勒马立于隘口一侧的高地上,墨色的大氅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露出里面冷硬的玄甲。
      他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风沙,嘴唇因干燥而有些皲裂,但那双眼睛,却比鹰隼更锐利,比脚下的冻土更沉静,正透过单筒的瞭望镜,审视着远处狄戎大营连绵的毡帐和如林般飘扬的狼头旗。

      大军开拔已有半月。一路急行,穿越尚未完全回春的荒原与山地,终于在三日前抵达这处扼守北境咽喉的险隘——鹰愁隘。
      狄戎的前锋骑兵果然如军报所言,已在此处与守军进行了数轮惨烈的攻防。
      隘口前的缓坡上,到处是来不及完全清理的残破旌旗、折断的兵刃,和一片片被冻成黑紫色的、触目惊心的血污。几处被投石机砸毁的垛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将军,”副将韩遂策马上前,他年约四旬,面色黝黑,是赵曦安从北境带出来的老部下,此刻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凝重,“狄戎人退后十里下寨,但游骑不断,显然是在休整,同时窥探我军虚实。据哨探回报,阿史那咄苾的中军主力,最迟后日便可抵达。”

      赵曦安放下瞭望镜,目光扫过隘口内外正在紧张加固工事、搬运滚木礌石的士卒。
      这些士卒大多面带风霜,眼神里却有一股被战火淬炼出的凶狠和麻木。
      北境的边军,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粮饷时有拖欠,装备老旧,面对突然南下的狄戎铁骑,能守住隘口不失,已属不易。

      “我军伤亡如何?士气怎样?”赵曦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清晰传入韩遂耳中。
      “守隘的兄弟折了将近三成,带伤者过半。器械损耗也大。不过看到援军,特别是将军您亲自来了,士气振作了不少。”韩遂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朝廷允诺的后续粮草和补充兵员,至今还未有确切消息。军中存粮,只够半月之用。箭矢、火油等消耗物什,也亟待补充。”

      又是老问题。赵曦安眼中寒光一闪。朝中那些衮衮诸公,扯皮推诿的本事永远比办事利索。
      皇帝在病中,恐怕也难以事事兼顾。他压下心头躁意,冷静吩咐:“给兵部和户部的催文,再加急递送。同时,以我的名义,行文幽、并、凉三州,命其即刻筹措粮草军械,就近支援,所耗钱粮,战后由朝廷一体核销。告诉他们,北境若失,他们的州府便是下一个战场,届时玉石俱焚,谁也跑不了。”
      “是!”韩遂精神一振,将军这是要绕过中枢,直接向地方施压了。虽然于制不合,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另外,”赵曦安调转马头,看向隘口内侧正在安营扎寨的中军大营,“从即日起,全军粮饷,包括我的,一律减发两成,优先保证伤员和前线将士足额。告诉将士们,朝廷的补给在路上,但仗不能等。我赵曦安与他们同吃同住,共度时艰。打赢了这一仗,该有的赏赐,一分不会少;若有克扣贪墨,延误军机者,”他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骨,“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末将领命!”韩遂抱拳,心中凛然。将军治军,向来严苛,却也最为公平。有他这句话,军心可稳。

      赵曦安不再多言,催马下了高地,进入大营。营寨依山而建,旌旗招展,刁斗森严。
      士卒们见到他,纷纷停下手头活计,肃然行礼,目光中带着敬畏与期盼。
      赵曦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被风沙侵蚀的脸。
      这些人,将跟随他赴汤蹈火,浴血厮杀。他肩头的担子,重如千钧。

      回到中军大帐,里面陈设简陋,除了一张铺着北境详图的帅案,几张胡凳,一个炭盆,便是堆在角落的箭囊和几件备用甲胄。亲兵已按照他的习惯,在炭盆上温着一壶劣质的酽茶。

      赵曦安解下大氅,卸去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濡湿又干结的黑发。他走到帅案后坐下,就着昏暗的天光,再次审视铺开的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山川河流、道路关隘。阿史那咄苾用兵,以迅猛诡诈著称,尤擅长途奔袭和骑兵迂回分割。鹰愁隘虽险,但并非不可逾越,狄戎人很可能正面佯攻,另遣奇兵从侧翼山林或更远的薄弱处突破。
      “传令,”他头也不抬地对侍立在旁的亲兵道,“让斥候营再派三队好手,重点探查隘口两侧五十里内所有可通人马的小径、山谷,尤其是积雪融化后新出现的路径。每两个时辰回报一次。再令左营、右营,各抽调五百精锐,于两侧山脊险要处增设暗哨和烽燧,配备强弓劲弩,日夜警戒。”
      “是!”亲兵领命而去。

      赵曦安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端起粗陶茶碗,灌了一口又苦又涩的浓茶。冰冷的身体里升起一丝暖意,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疲惫。
      连日急行军,沿途处理军务,研判敌情,几乎未曾合眼。闭上眼,眼前晃动的不是地图上的线条,却是离京前夜,郑阁那双含泪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和唇上那生涩滚烫的触感。
      那小子……现在在做什么?还在抄那些劳什子经文?有没有按时吃饭喝药?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涌来,其中关于郑阁的部分,最是清晰,也最是牵扯心神。
      赵曦安烦躁地放下茶碗,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地图上。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身在北境,心系战场,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也会连累千里之外那个将他视为依靠的人。

      “将军,该用饭了。”亲兵端着一个粗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大碗看不出内容的糊状食物,两个硬邦邦的杂面饼,一碟咸菜。
      赵曦安看了一眼,和寻常士卒并无二致,甚至因为减饷,比平日更粗粝些。他拿起饼子,掰开,就着咸菜,大口吃了起来。
      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他吃得很快。只有尽快补充体力,才能应对接下来更严酷的战斗。
      饭后,他召集了几位核心将领和参军,再次研判敌情,细化防御和可能的反击方案。帐内灯火通明,争论声、建议声、赵曦安冷静的决断声,交织在一起,直到深夜。

      子时过半,众将才陆续散去。赵曦安独自留在帅案前,就着跳动的烛火,提笔给京城写奏报。
      内容简洁,只陈述已抵达鹰愁隘,初步稳住防线,敌军动向,以及催请粮草兵员。关于战局的艰难和军中的困窘,他只字未提。有些压力,他必须一肩扛下。
      写罢奏报,他迟疑片刻,又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笔尖悬停,墨汁将滴未滴。该写什么?报平安?战场上何来平安?诉思念?不合时宜,也非他风格。最终,他只落了寥寥数字:
      “安抵鹰愁隘。一切按计。勿念。顾好自身。”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他知道,若这封信能辗转送到郑阁手中,他必然能懂。
      他将信笺折好,与奏报放在一处,明日交由驿骑一并送出。能否穿过可能的封锁和截杀到达京城,到达该到的人手中,只能看天意。
      吹熄蜡烛,帐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炭盆里残存的微光,映出他挺直端坐的身影。远处传来巡夜士卒单调的梆子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
      更远处,狄戎大营的方向,隐约有野兽般的嚎叫和胡笳苍凉的声音随风飘来。

      赵曦安和衣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

      京城,将军府。

      与北境的肃杀严寒相比,京城的春日显得温吞而暧昧。将军府内,因主人出征,更添了几分空旷寂寥。
      仆役们行动皆小心翼翼,说话也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郑阁的日子过得规律而沉寂。每日辰时起身,喝药,用些清粥小菜。然后便坐在书桌前,或抄写经文,或翻阅赵曦安留下的那盒舆图札记。
      起初那些冰冷的地名、复杂的行军符号、艰深的兵法语汇,让他看得头晕眼花。但慢慢的,他竟能顺着那些墨线,想象出北境的山川地貌,猜测赵曦安可能的布防和考量。
      当看到某处关隘旁赵曦安用朱笔标注的“可伏骑”、“水源紧要”等小字时,他甚至能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身临其境。

      他不再去院子里放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内。秦嬷嬷忧心他闷出病来,变着法儿让厨房做些精致的点心羹汤,但他胃口始终不佳,人眼看着又清减了一圈,下颌尖得可怜。

      何音每隔一两日,会在深夜悄然出现,低声禀报一些外面的消息。
      皇帝病情反复,时好时坏,朝政多由内阁和几位重臣把持,关于北境战事的争吵从未停歇,粮草兵员的调拨依旧缓慢。

      “清身净”的线索似乎彻底断了,宫中对此讳莫如深。四王爷郑州依旧深居简出,但何音的人发现,他名下那处皇庄的庄头,前几日曾秘密接触过一位来自西南的药材商人。
      五公主病情危殆,太医院已束手。怀王郑轩倒是能下床了,但闭门谢客,连皇帝召见都推了。六公主郑玥来过一次,被秦嬷嬷以“王爷静养”为由挡了回去,只留下一些点心,说是小外甥做的。

      每一条消息,都让郑阁的心往下沉一分。京城表面平静,内里却像一锅即将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不祥的气泡。赵曦安在北境,便要面对如此内忧外患的局面。
      他抚摸着颈间微凉的墨玉令牌,和怀中那柄短匕。赵曦安留给他的不仅仅是防身的器物,更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他必须好好的,不能成为他的负累。

      这日午后,郑阁正对着一幅标注着鹰愁隘地形的舆图出神,试图理解赵曦安可能面临的敌情。秦嬷嬷轻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薄薄的信。
      “王爷,”秦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方才门房收到一封投递的信,指名交给‘院中桃树下之人’。老奴想着……怕是北边来的。”
      郑阁的心猛地一跳,倏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圆凳。
      他几步上前,几乎是从秦嬷嬷手中夺过了那封信。信纸粗糙,边缘还有些磨损,显然经过长途传递。
      他颤抖着手,拆开火漆封印,抽出里面唯一一张信笺。

      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字,字迹是熟悉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风沙磨损的痕迹,甚至有一处疑似血迹的淡淡污渍。
      “安抵鹰愁隘。一切按计。勿念。顾好自身。”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一如赵曦安平日的简洁冷硬。可郑阁盯着那短短十几个字,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拂过“勿念”和“顾好自身”那略显微凹的笔画,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的力度和……那未尽言明的牵挂。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他紧紧攥着信纸,将它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近一些。
      他还活着,他到了鹰愁隘,他在按计划行事……他还记得让自己“顾好自身”……

      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信纸的一角。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和恐惧,而是混合了得知他平安的如释重负,收到他音讯的酸楚甜蜜,以及更深的、刻骨的思念。
      “他……到了。”郑阁哽咽着,对秦嬷嬷说,嘴角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
      秦嬷嬷也红了眼眶,连连点头:“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将军吉人天相,定能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郑阁用力点头,将信纸小心地折好,贴肉藏在怀中,紧贴着那枚墨玉令牌。单薄的信纸,似乎带来了远在北境的、那个人的些许气息和温度,让他冰冷惶惑了多日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实实在在的着落。

      无论还要等多久,无论前方还有多少风雨。
      他都会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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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新文,第二篇古耽 我的小读者都在哪里━┳━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