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征鼓 。 ...

  •   [那个吻,是他们的约定。]

      接下来的三日,将军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忙碌。
      前院成了临时的帅帐,传令兵、副将、参军、粮草官、军械司的人进进出出,脚步匆匆,神色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器、墨汁和一种绷紧的焦灼气息。战马的嘶鸣和兵甲碰撞声不时从前院校场传来,取代了往日的宁静。

      赵曦安几乎不见人影。郑阁只在夜深时分,能听到他极其疲惫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路过自己院外,有时会停顿片刻,但最终总是径直走向书房,那里的灯火通常彻夜不熄。
      秦嬷嬷说,将军这几日眠食俱废,既要敲定详细的进军方略、调配各路人马、统筹粮草辎重,还要应对兵部、户部那些惯会扯皮推诿的官员,更要应对宫中不时传来的、或关切或质疑的旨意。

      郑阁被严令待在院中,不得随意走动。他知道这是赵曦安在保护他,也怕他添乱。
      他没有试图出去,只是每日抄完定量的经文后,便站在廊下,望着前院的方向,听着那些属于战争准备的、冰冷而真实的声响。
      心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拴着,线的另一端,系在那个忙碌得几乎不见人影的男人身上。

      那夜突兀的亲吻和拥抱,像一场短暂而炽热的梦,被现实的紧迫感迅速冷却、封存。
      他们没有机会再单独相处,也没有再提及。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郑阁想起赵曦安时,心跳依旧会漏掉一拍,脸颊会微微发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牵挂和一种近乎尖锐的担忧。
      他不再只是那个需要被“看管”、“规训”的麻烦王爷,而是即将目送所爱之人奔赴生死战场的未亡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一阵刺痛。

      第三日傍晚,赵曦安终于出现在了郑阁的院子里。他看起来比前两日更加疲惫,眼底青黑浓重,下巴上胡茬凌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经过淬炼的寒铁。
      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风尘仆仆。
      “明日寅时,先锋开拔。我后日清晨出发。”他没有寒暄,直接告知,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郑阁正坐在窗边,闻言手中的笔“啪嗒”掉在纸上,染污了一大片刚抄好的经文。
      他猛地站起身,看着赵曦安,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这么快……虽然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确切的时辰,巨大的恐慌还是瞬间攫住了他。

      赵曦安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微微颤抖的唇上。“该安排的,都已安排妥当。”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样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墨玉令牌,上面浮雕着简洁的云纹和一个古朴的“赵”字。另一样,是一柄带鞘的、不过三寸长的精钢短匕,匕鞘是普通的牛皮,毫不起眼。
      “这令牌,可号令留在府中的五十名亲卫,以及何音留下的部分暗线。若遇紧急情况,或府中有变,可凭此令牌,由秦嬷嬷或何音安排,带你从密道离开,前往城西‘平安客栈’,自会有人接应。”赵曦安指着墨玉令牌,语气严肃,“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更不可示于人前。”

      他又拿起那柄短匕,拔出一截。刃身不过两指宽,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寒光,极其锋锐。“这个,你贴身藏着,以防万一。我教你过基本的握持和刺击,还记得吗?”
      郑阁呆呆地看着那两样东西,又抬眼看向赵曦安深邃沉静的眼眸。他不是在交代家务,是在交代后事,是在为他铺设最后的退路。
      一股热浪冲上眼眶,他用力眨了几下,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点了点头,哑声道:“记得。”

      赵曦安将短匕归鞘,塞进他冰凉的手心。那短匕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赵曦安掌心的余温。
      “握紧。刃口淬了毒,见血封喉,小心别伤着自己。”他叮嘱道,语气平淡,却让郑阁心头剧震。见血封喉……赵曦安是怕他落到别人手里生不如死吗?

      “另外,”赵曦安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我不在时,无论宫里传来任何消息,尤其是关于‘清身净’或皇室其他人的病情,你只需听着,不必回应,更不可有任何举动。若有人以探病或传旨为由欲接近你,一律由秦嬷嬷和何音出面应对。记住,你现在‘余毒未清,需绝对静养’,谁的面子也不必给,包括……”他顿了顿,“宫里。”

      这是明确告诉他,连皇帝、他哥哥的话也可以不听了。
      郑阁的心沉了沉,但更多的是对赵曦安这番周密安排的震撼。他为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不惜悖逆皇权。

      “我……我知道了。”郑阁握紧了手中的短匕,冰凉的鞘身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你……你也一定要小心。不管输赢,我只要你回来。”
      “狄戎人凶悍,那个汗王……”他想起赵曦安对阿史那咄苾的评价,心又揪了起来。
      “放心。打仗的事,我自有分寸。”赵曦安打断他,似乎不想多谈战场凶险,以免增加他的恐惧。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郑阁的脸颊,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终究只是落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顾好自己,便是帮我最大的忙。”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坚定的力量。
      郑阁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疲惫却坚毅的眉眼,看着他下颌坚硬的线条,忽然有一股冲动,想再次扑进他怀里,想紧紧抱住他,想把所有担忧和不舍都说出来。

      但他没有。他只是挺直了背脊,用力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赵曦安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他收回手,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背影挺直如枪,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

      郑阁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秦嬷嬷悄悄进来,点亮了屋内的灯,他才恍然回神。
      手心里,那柄短匕已被他的体温焐热。他将短匕小心地藏进贴身内袋,又将那块墨玉令牌用细绳穿了,贴身挂在脖颈上。
      两样东西贴着皮肤,沉甸甸的,冰凉又温热,像赵曦安无声的承诺和守护。

      这一夜,郑阁毫无睡意。

      前院隐隐传来整装、点验的声响,马蹄声、车轮声、低沉的号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战争的脚步,正隆隆逼近。

      第四日,寅时。天色未明,春寒料峭。郑阁和衣而起,走到窗边。他不能去前门相送,甚至不能踏出这个院子。
      他只能站在这里,听着远处传来低沉悠长的号角声,那是大军开拔的讯号。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中间夹杂着马蹄嘚嘚、车轮辘辘、铠甲摩擦的金属声响。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冲破黎明前的黑暗,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先锋,出发了。

      郑阁扶着窗棂,手指冰凉。他知道,那支队伍里,有赵曦安精心挑选的、最精锐的士卒。而赵曦安自己,明日也将汇入这股铁流。
      接下来的大半日,将军府似乎空了许多,也静了许多。前院的喧嚣彻底平息,只剩下少数留守的仆役和亲兵。

      郑阁坐在屋里,对着那卷未抄完的《往生咒》,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灌满了冰凉的寒风。
      他走到院中,桃花早已落尽的枝桠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阳光很好,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傍晚时分,何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中,对郑阁躬身行礼:“王爷,将军临行前,让属下将此物交给您。”他双手奉上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木盒。

      郑阁接过,打开。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叠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舆图摹本,以及几本手抄的、关于北境风物、狄戎习俗、乃至用兵之道的札记。
      字迹是赵曦安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在一些关键处还有朱笔批注。
      最上面一张舆图上,用墨线清晰地标注了几条可能的行军路线和几处关隘险要,旁边是极其简洁的注解。

      这不是情意绵绵的离别赠礼,这是赵曦安式的、最务实也最用心的交代——将他即将奔赴的战场,他所要面对的敌人,他惯常的思虑方式,以一种沉默而直接的形式,展现在郑阁面前。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这就是我要做的事。不必凭空担忧,你可以试着了解。

      郑阁的指尖拂过那些冷硬的字迹和线条,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
      酸涩与暖意交织,堵在喉咙口。他小心翼翼地合上木盒,抱在怀里,对何音低声道:“多谢。将军他……已经出发了。”
      “回王爷,将军已于辰时点齐中军,祭旗出发。”何音的声音依旧平稳,“府中防务及外围警戒,已按将军吩咐安排妥当。王爷若有任何需要,或察觉任何异常,随时可唤属下。”

      郑阁点了点头,看着何音平凡无奇却令人心安的脸:“有劳何统领。将军不在,府中诸事,还要多倚重你。”
      “属下分内之事。”何音再次行礼,悄然后退,身影很快隐没在院墙阴影中。

      郑阁抱着木盒回到屋里。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些舆图和札记,只是将木盒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远行的人近一些。

      夜幕再次降临。将军府陷入了真正的寂静。没有了赵曦安坐镇的书房灯火,没有了副将们急促的议事声,这座府邸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像一个家失去了顶梁柱,空旷得让人心慌。
      郑阁躺在罗汉床上,睁着眼睛。怀中抱着木盒,贴身藏着短匕和令牌。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清晨大军开拔的隆隆声响,眼前却浮现出赵曦安临行前深深看他的那一眼,和按在他肩上那坚定有力的一按。

      “等我回来。”

      “顾好自己。”

      两句话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战争已经开始。离别已成定局。

      遥远的北方,战鼓已擂响。近在咫尺的京城,暗流依旧汹涌。

      郑阁闭上眼,将脸颊贴上怀中微凉的本盒。
      黑暗中,他轻轻呢喃,如同最虔诚的祈愿:
      “赵曦安……不管输赢,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窗外,星河寥落,春风无声。

      征人已远,空余离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新文新文,第二篇古耽 我的小读者都在哪里━┳━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