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花了一个下午读完，非常非常喜欢。读这篇的时候反复想起围棋直到最后一手都可能无法被判定优劣的特点。棋盘上一子的价值取决于终局后回望时，与全盘其他三百六十个点位之间的关系。一手好棋可能在几十步后被证明是缓手，一手看似无理的打入也可能在官子阶段成为胜负的支点。看似在下一手棋，其实可能是在给数十手之后的局面埋下一枚种子。我想冯照慈的那手点刺就是这样的种子。它在落下的瞬间被判定为「败着」，中盘战斗中的冒进贪胜，将先手拱手相让。但把棋盘扩展到整个渡方镇、扩展到那天夜里的结局、扩展到此后四十年里冯照慈残疾的右手，这手棋的胜负属性无法确定。
读完后重读了一遍《迷舟》。《迷舟》中萧的渡河，在私情与通敌两种框架下有截然相反的意义。萧的悲剧在于不可知的荒诞命运与动机，真相随死亡消逝。他是被裹挟的被动者，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而冯照慈这手点刺的动机与未知的答案，是主动、带有意志色彩的。从四十年前天元的视角，我看到了照慈颤抖的手，朝仓的癫狂，冯阿婆和平顺的死，浅野的笑，那手点刺，城门上父亲的身影。四十年后的天元拥有了更完整的理解力，依然没有在回忆的叙述中复盘这盘棋。我想照慈的拒绝讲述与天元的拒绝建构，都是为了保留。
舟在水面漂流，它的「迷」在于自然界的不可控，而在棋盘上，每一枚棋子都是公开的，是被双方共同看到的，理论上一切都可以背预测、计算、理解。但棋盘只记录结果，不记录动机。我们只能看见这手点刺，一枚白子在两枚黑子间的棋盘上的确定位置，无法确定是出于母亲在愤怒与恐惧中的失误，还是棋手在深谋远虑中的自弃，又或是兼而有之。十九道纵横线外更深刻的，是落子前无限漫长的挣扎与计算。
关于反复出现的围棋口诀“弃子争先”。照慈在第四局弃掉看似关键的棋筋，是真实棋盘上的演练。战场的棋局中，被误认死去的平顺和严阿婆也是被弃掉的子。他们没有任何选择，他们的死也没有任何战略意义，仅是因为没有人关心一枚兵卒的死亡。冷酷战争中无数的平顺和严阿婆就这样被牺牲。父亲自知绝无生还可能、深入虎穴的暗杀，是自愿成为弃子，为渡方镇的突围创造了条件。照慈的右手，用亲手落下的「败着」，换来浅野的麻痹与更多人的生路，这是她的争先。然而这些牺牲并未因有战略意义而变得崇高轻盈，棋士再也无法拈起棋子的残废的右手，城门上被凌虐的尸体，和死去的平顺严阿婆们一样，是人间永世的伤疤。
关于冯照慈。和《迷舟》中的萧不同，照慈在几乎每一个节点都有着作为顶尖棋士的清醒，观察环境、计算风险、权衡得失。她真的赢棋的危险和输棋的代价，她知道十番棋的胜利会催动民心，失败会招来更大的报复。她不是被洪流裹挟的人，是在历史中仍然努力下棋的人。关于那手「败着」，是被威胁冲昏了头脑，还是护子，又或是配合暗杀，虽然最后一种解释更“好看”更完整，但我倾向于相信几种同时存在。照慈是会在看到严阿婆尸体后抱着儿子忍不住颤抖的女人，也是坚毅果决的棋士，落子的那一刻，或许她自己也未必有确切的答案。之于《迷舟》里的萧，直到枪响，他可能也不清楚自己第二次渡河的原因。之于照慈，她的真实意图像蓄势，无法指出具体的点，但真实地在棋盘存在，左右着每一个子的价值。她在国家与儿子，理智和情感，棋士和母亲之间，下一步永远无法回头的棋。她赢了战争，输了右手，赢了天元的命，输了自己往后能安然行棋复盘的余生。这比任何牺牲与英雄叙事都更接近战争的真实质地。天元说在记忆里代替沉默的母亲复盘千千万万次，读者在读完后为她流泪，在心中摆出这局棋，然而摆棋无法获取棋手的动机，每一步可以被重现，变化可以被分析，但我们永远无法真正进入落子前照慈的内心。棋盘上找不到答案，答案在照慈背在身后的右手，与四十年的沉默里。
「败着」或许也是落在冯照慈身上的一手。
那盘棋下成了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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