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这一年来陪伴我的重要作品，是总量有240万字的《奉皇遗事》。平生第一次追了连载，它几乎占据了这一年我的每个深夜。这应该是有生以来阅读生涯里情感投入最多的一部作品，在这一年对我影响甚深。
《奉皇》完结之后，我常常想，它其实是非常难于影视化的一部作品。它的精髓全然在文字里，那是其他表现方式无法替代的，独属于文学的质感。就像只有经过两百余万字的叙事，你才会在秦灼重上白龙山，抚摸松针如同一个孩子的手指的时候，体会到那错过了的漫长时光，隔断了多少无从弥补的亲密；你才能在终局时的虚室生白里感受到吉祥，进入如同月光一般浩大而纯净的静谧。比起小说，我更愿意把它称之为一部诗性作品，尽管它的故事厚重而复杂，情节的照应逻辑也比较完整，但它的本质依然是诗意的。这并非是指贯穿本书的无数作者自作的，高水平的诗词歌赋、华美辞章，而是在我看来，这是一部喷薄挥洒的，以挚情为意象的泼墨长卷。它真正高妙的，是完全以文字构造出的，一个又一个高潮迭起的情感力场，将读者的情绪完全卷入的，令人无法逃遁的。当你掩卷，久久留在你心里的不是曲折的故事，而是一个又一个如诗的场面，如歌的共鸣。就像书中创造出的，极具巫楚气质的光明神信仰，本书充满了楚辞一般彻头彻尾的浪漫气质，尽管它是一部话题沉重的现实主义小说。这两种看似完全矛盾的风格构成了本书独特的味道，它是史诗般的抒情诗。
它独特的叙事顺序造就了这是一部常看常新的作品。它的起笔其实是故事的中段，中部回到了故事的开始，而中部结尾，主人公事业与情感的顶峰，直接接入下部两厢分离后的冰点。如果它是一部顺叙的作品，那么你读到那场盛大的“婚礼”，只会感觉到单纯到有些单调的甜蜜和满足，但你已然预知了他们必然走向的结局，才能在最圆满处理解“爱的出口是伤口，爱的本质就是疼”。你在高光之后再读他们的来处，才能真正理解，他们之所以成为他们，他们这样选择的理由。而《续编》子代的故事，两个孩子经由自己的人生体验完成了对父母选择的理解，在相同的位置上继续对彼此的陪伴和守护，又是另一重视角的完整。全书精心设计的，微妙的环形结构，让你在每一次重读的时候都得到全新的感受，会忽然了悟初读时错过的，被作者深深埋下的微小谶语，又会在终章之际，达成轮回之始的命运循环，大彻大悟。曾经读到过这样的评论，说读这本书的时候一直在被作者剧透。但我觉得，这恰恰是本书最出挑的一个特点。它在叙述时专门保留了一道超脱于故事之外的“上帝视角”，或者我更希望把它称为“历史视角”。它站在所有人物已经做古的时间点，以史书的笔调，用他们的谥号称呼他们，以最冷漠无情的平静，讲述他们正波澜起伏、爱恨纠缠的人生。那是属于宿命的味道。当你于命运之外旁观，俯视其中朝着注定结局挣扎奔走而不自知的人们，击中你的，是油然而生的巨大悲悯。当爱与欢乐的代价早已写好，人飞蛾扑火般的盲目是否只能归结为愚蠢？然而人之为人，最动人亦是此处，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却愿意用孤注一掷的愚勇，去交换只能燃烧刹那的火光。贯穿全书的弘斋和尚即是这一视角的具象，他闪回的预言与终章的判诗，为全书营造了《石头记》般世事一场大梦的气氛，这样始终笼罩在故事之上的，梵唱一般空灵缥缈的氛围，亦是本书的诗性气质之一。
这是一本关于理想的作品。“废皇帝制”并非简介里另辟蹊径引人入胜的噱头，而是最重要的人物动机。看到过无数替主角着急的读者，很多人问，萧恒要废皇帝制，十几年了怎么还没成功，亦有更多人，在评论里指点江山，指导主角应该使用什么政策，应该如何顺应历史规律达成改革。然而这并非主角大杀四方的爽文，作者只是提供了一种历史的猜想。被放置进真实情境的人物手中，并没有握着已经成为高考必背答案的历史全景地图。那只是一个在历史的隧洞里茫然摸索未知前路的瞽目行者。一个出身低贱的刺客，一个亲近土地的农人，没有任何政治背景，没有经受过任何政治训练，在世族横行的时代进行自上而下的改革，无异天方夜谭。我甚至觉得他能在失去核心人才之后坐稳皇位二十余年而不是被世族分食殆尽已经是主角光环，在他身后120年，总共用了七代人就实现了目标，已经是作者赋予的，非常理想化的结尾。萧恒注定，不会成功。超越时代的启蒙者最常见的下场，是被所有人当成疯子和异教徒。而他自己也清楚，一个皇帝要杀死皇帝制的唯一途径就是自杀，他不怕死，而在付出了异常惨烈的代价之后，他选择了为一个不可能看到实现的目标倾尽全力求活。故事外的人们期待一场开天辟地的胜利，而故事里的萧恒，抱定了“我将无我”式的决心，自觉地将自己的一生嵌入历史的路基里。这不是一个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领导者，而是将所有来路的牺牲都背在肩上的赎罪者。正如李寒说，他揭不过去，所以我才选他。阅读萧恒是无比沉重的过程，他的背负如山之高如渊之深。“万事有不平，尔何空自苦，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填海的精卫是不自量力的，但亦是无比壮烈的。“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为理想献身，又是无比浪漫的。是的，我在一本耽美作品里体味了无数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的壮怀激烈。那让无数先烈前赴后继的，不止遥远的生民大义，更有生而为人，获得意义的纯然甘美。那理想的辉光，我在李寒抛洒出去的纷纷扬扬的新法里看到，在共工触柱一般撞破陈俗的裴兰桥身上看到，亦在如玉之贞如璧之沉的汤惠峦那里看到，在菊崖县令以身燃起的，地动山摇的火炮里看到。萧恒是孤独的，但亦不孤的殉道者。娄春琴说，这样的人都有人保，这世道，怎么还没烂透呢？金石自在愈黑暗处闪光，乱世末世，才最宜驰骋英雄气。
这又是一本关于爱的作品。非常有意思的点在于，这是以情感为核心属性的耽美作品，却没有让爱能解决一切问题。爱那么深刻，却依然要面对身份、背景、立场、利益，以及性格本身，重重无法调和的本质矛盾。童话故事从来结束在双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本书，恰恰开始于，在一起之后会面对什么。在一本网络小说里读中年夫妻的爱恨交织、恩怨难分、争吵疲惫，以及离婚后为了孩子的妥协退让或许的确是令人意外地不爽的。但爱的珍贵在于，它倍经消磨，却可以依然坚贞。自诩冷心冷情、利益为先的秦灼，其实每一次都选了萧恒。他们或许不能同甘，但他每一次都选共死。给阿玠以萧姓，真的只是因为李寒的政局之请，出于一个君王的危机应对吗？最深处，不过生死之际，一点生命与情感延续的存证。宫倾之际毅然回头的秦少卿是令我久久震撼的。十四岁以来的忍辱负重，十年的苦心经营，复家国、报父仇的未成大业，统统在那一刻抛之脑后，立马望向缓缓阖闭的宫门，叮嘱子元照顾好妹妹的瞬间，重若千钧。“恋爱脑”在如今的舆论场是绝对的贬义词，但纯粹的爱情，超越一切物质与利益、世俗与规则的爱情，曾经是无数诗章里关于自由关于自我意志的解放力量。灼者为火。秦灼浓烈到烧毁自己的爱情，让我仿佛看到“举身赴清池”的刘兰芝，“棺木为侬开”的祝英台，一梦情钟、魂归地府的杜丽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在萧恒吼出“我还是要削藩”时俯身大拜，言“臣南秦秦灼，愿为陛下粉身碎骨”的秦少卿，是无法不令人震颤的。对在自己的位置无法理解的理想，他给出了，无条件的包容与支持，只是因为那是爱人的心血所系，那是爱情，最宏大壮丽的模样。
非常神奇的是，我在一部男男生子的作品里看到了关于母性的深入探讨。孩子，如何改变了孕育者的人生，以及这个家庭的运行。以男身孕子、性别倒错的耻辱，被当作孩子容器的自我怀疑，以诸侯为妃妾的委屈求全，都是伴随身为母亲而来的牺牲。你甚至可以说，萧恒是这个家庭里清醒自知深含愧歉的“既得利益者”，萧恒的代价是为理想付，而秦灼的代价是为情孽付，或者可以说，为这一段情，秦灼本身，成为了萧恒注定不能实现的理想的代价之一，而看客不会为他计较，是否公平。如果没有孩子，在萧恒登基的时刻分开或许是秦灼会做的，最理性而安全的选择。但命运让他成为了母亲。那块从他身体里出长出来的血肉，将是一生无法割舍的最柔软的不忍。如果说作者为萧恒设置的议题是承担理想的重量，那么在秦灼身上，则是如何成为一个母亲。令我觉得讽刺又无奈的，连载期间，我似乎于秦灼身上，看到了最真切的“母职惩罚”。所有人都期待你为孩子牺牲一切，放下一切，原谅一切，因为你是一个母亲；所有人又要求你在做到这一切的同时，依然是一个独当一面、杀伐决断的领导人。下部的故事主角换成萧玠，视角的限制让我们无法看到秦灼曾经最丰富最细腻的情感历程。在那些经过时间沉淀已经能平淡笑谈的只言片语里，我用想象补完秦灼的后半生。在故事静默的背面，他是如何独自吞下了，命运结在他身体里，与他开着最残酷玩笑的苦果；他是如何拖着被孕育毁掉的身体，消化掉那个人以保全为目的的伤害；他要如何埋葬，被那个人亲手割断的、抹去意义的，他为之倾注全部的前半生；他又是如何忍着漫长的思念，牵挂着一个孩子，怀念着一个孩子，再深深亏欠着一个孩子。二十多岁的秦灼可以拉满落日，箭射连珠，可以马上倒挂，掠阵纵横，可以辩才无碍，巧弄人心。可你如何能要求四十多岁的秦灼依然闪耀骄傲呢？他鬓生华发，满身风霜。这故事里的萧恒当然会有很多拥趸，为生民立命的先驱者当然是为人敬仰的英雄。然而我亦觉得，在经受了无数凌辱亵玩之后，依然敢倾心去爱的秦灼，在爱情的灰烬里独自站起来依然不悔的秦灼，亦是坚韧无匹的英雄。完成宏大的社会责任，与完成自己的人生命题，是同样伟大的。爱从来不是应该被轻贱的、鄙薄的、嘲弄的，爱是至深的勇敢。
这是一本集悲剧美之大成的作品。是的，或许很多读者为这样密集的悲剧展现而痛苦，但苦难才是文学的温床，悲剧才是人性最高贵的舞台。“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中国文学的传统，亦是将哀愁血泪抽象成一种永恒之美的。《奉皇》里有很多壮烈的死亡，像刑场上唱着“太阳起庄稼黄”的鲁三春；像忠而被谤，万箭穿心的悯公；像长街上吟诗纵酒的李大相；像在大火里焚尽遗恨的罗鹤年；像出卖之后再用命护住萍水相逢的徒弟的曹青檀……但我其实更爱，那些淡如春水、杳如青山的告别。像只留一道闭门的孟蘅，像埋骨梅树下的梅师兄。我尤其喜爱《续编》中萧玠的三段爱情悲剧，它们被书写得如此不落俗套。别有目的的接近，真心相待的动摇，立场与身份对立造就的必然失去或许常见，但第一人称视角叙诡隐藏的真相揭开后，两代太子命运微妙的互文，为这段故事染上“梨花满地不开门”的悠长惆怅。另外两段“未完成”，一段结束在二人皆天真懵懂、情窦未开的少年时，猝不及防的死亡，将命运的捉弄凝固成永远无法重来的追悔，那是“我们本可以有美好的开始”的沉痛，亦是无辜者在大势里被碾碎的人生。另一段似乎已经既成事实，水乳交融，但其实依然停在发乎情止乎礼的门槛之外，于是他们的悲剧结束在，终于明了彼此心意的重逢之前。将军并必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而是倒在无可预料的阴谋算计里，这样的情节走向当然是令人“憋屈”的，却又是让我觉得无比别出心裁的妙手。一方视角里的绝对正义对另一方来说可能是血色的沉冤，无心之失所带来的，无解的仇怨，原才是这世间，最寻常的连环。而那悲剧结尾的人鬼情未了，又给文本增添了异常出彩的森森鬼气，更是又翻一重的惊叹了。一生背负贰臣骂名的晃舜臣给终生未曾谋面的挚友的信中写：江流万古，莫知我哀。而我觉得，读《奉皇》的悲剧，亦给我大江大河的感受。那何尝只是悲剧呢？生命在历史的江河里不过蜉蝣一粟，但曾经短暂绽放过的华彩，已然是汇入这长河中，不可替代的浪花一朵。
这是一部非常“古典”的作品。他的创作方式是古老而严肃的。一部网文，却是作者历时四年苦心孤诣，反复修改后的完整呈现，而非如今惯见的，边连载边续写，甚至无大纲无计划的随意铺陈。它有240万字的体量，却其实很“干”（“水”的反义），作者为了情节的节奏坚持没有扩展其实会更容易为读者理解的枝蔓。这是真正出众的群像作品。它难得地坚持了多元共情，故事里几乎没有绝对的反派，哪怕寥寥数笔的配角，亦有丰满的底色弧光，没有非黑即白的标签式论断，而是忠实地展现了每一方的立场，让人物带着符合各自经历背景的性情去自然碰撞。在一部情感大开大阖的作品背后，作者其实是克制而谦抑的，没有越过人物本身的逻辑越俎代庖。说它“古典”，是我觉得本书其实写出了非常纯正的“传奇”味。它写天荒地老、始终如一的感情；它写豪气干云、殒身不恤的义士（张霁线难道不是一本极得神韵的《刺客列传》吗）；它写竹林吟啸，精神相继的师门……何谓中国古典文学的“传奇”味？就是要凝炼出别于日常的奇景，以诡谲的笔法画人之神采，颂人间奇情。动地惊天方为传奇，灼灼艳烈方为传奇。而《奉皇遗事》，就是说书人会于勾栏酒肆绘声绘色拍案而述的话本故事，令人神往的。这是一部非常容易识别的，属于“中文系”气质的作品。不仅仅为作者深厚的文言表达功底，而是人物内核、作品精神，能够让人联想发散到太多古典文学中的经典意象，以至我要感叹作者到底吃了多少先秦诸子、唐宋魏晋。感恩在这一年遇到《奉皇》，这是值得令我反复品味与珍重的好故事。那让我这个古早阅读时代的“遗民”，在这个速食的时代依然看到有人在享受纯粹的创作的快乐，在执着探索着自我的表达，那真如金子般珍贵。尽管它作为作者的开刃之作，当然是一部充满遗憾的、多有缺漏的作品，但我依然愿意为它不吝奉上我的赞美与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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