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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
张之维找来时，言九的房门正开着。
龙虎山上草木繁盛，最近又阴雨连绵，因此言九暂居的木质小居中难免常有一种淡淡的霉味。言九便总是毫不避讳地开窗通风，自己在房间里做自己的事。就比如此时，她正赤着脚，裤子向上挽起，对着门外照进来的阳光，在趾盖上慢慢绘着花钿。
张之维走到她身边，抄着手耐心等她绘完了，才悠悠道：“杨烈师弟来接你了。”
“杨烈”两个字仿佛是什么触发关键词。师妹的眼睛在听到这两个字后一瞬间亮起，她倏地抛下笔，从椅子上弹下来——张之维眼疾手快地抱住她，把她放到鞋子上——他还记得师妹上次受凉，疼得在地面上打滚的事。
师妹与他这种人不同，是娇脆的，要好好爱护。张之维在心中反复加固的印象，终究在多日后融入了生活的细支末节里。
言九匆匆踩上鞋子，边踩边迫不及待地朝张之维身后望，期待杨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给她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她很少有这样鲜明的喜意。
张之维并不深思这背后的含义，他只是跟着师妹笑起来，然后朝师妹伸出手，就势将人托入怀中：“他正在上山，我带你去。”
言九这些时日被他抱惯了，得知杨烈不在眼前，四分思念四分欢喜加上两分演绎的情绪都散了。
她乐得轻松地窝进张之维怀里，细长的发丝被山风一吹，飘飘扬扬地扫在张之维棱角分明的脸庞上。
师妹发上有檀香。张之维想。
也许是因为言九在这里呆了太久，所以她整个人由内至外，甚至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浸透了龙虎山大殿里的漂浮的檀香。
就连她发间挽着的金钗，也与龙虎山有些渊缘——这是他和她一起从怀义那里讹钱，一起去街上买来的。
所以啊，所以啊。这样可爱、这样与他龙虎山有缘的师妹，合该是他们龙虎山的人，怎么舍得还给唐门呐。
胸前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张之维回了神。
师妹还乖乖窝在他怀里，手指却老实不客气地贴上他胸口，隔着他的道袍，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胸肌。
力道不重。与其说是掐人，倒不如说是在撒娇。
张之维对此适应良好。他晓得这是师妹有话吩咐的前兆，顺她意将年朵凑了过去。
师妹声音小小的，像含着糖水一样，咕咕哝哝。
“师兄，你快点呀。”这是嫌他慢。
“师兄，可是你把我拐骗过来的呀，一会我师兄生气，你可一定要替我求情呀。”这是甩锅。
“师兄，我好想师兄呀。”最后一句又轻又软，百转千回，是不属于自己的思念。
若是旁的人，听自己舍不得的人在自已怀里想别人，怕不是要戳心的。幸而张之维神经粗大，并不萦怀。
他一向不在意师妹如何对别人。他只要师妹待他好就好。反正，师妹这张嘴只有一个，关心他的时候，就关心不了别人。
“师妹，你离开龙虎山，记得收我给你的信。”张之维自然而然地跳过师妹的话题，转而嘱咐师妹。
他深知他“拐”了师妹这一遭，肯定不招唐门上下的待见。若是师妹不盯着点，他的信怕是很难送到师妹手里。
……师妹盯看也难。
张之维叹着气顺言九的发，想了想，又道，“如果有机会下山，我去找你。”
言九大感意外。她顾不上躲开张之维在她头顶作乱的手，先向上晲张之维：“你还敢来？”
言九觉得张之维多少有点藐视她在唐门的团宠地位。
师爷，师叔，师兄。言九掰着指头算了算，又看了一眼已经初具天下第一雏形的张之维，真情实感道：“要不你还是别来了。你来了，我会很纠结，先给谁上药。”
她不想让她的师兄挨张之维的揍，勉强也不想张之维挨她师爷的揍。
张之维很聪明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叹着气用下巴蹭言九细细软软的发。
“那怎么办呀，我想见你。”
这话的意思深究起来有些缠绵。言九蓦地抬眼看张之维，却正撞上他眼底一片坦荡荡清透笑意。
看不透。看不透这笑里是不是藏有爱和欲望。言九咬唇。
张之维待她一向很好，但这种好，却从未超过师兄对师妹的界限，从未产生过排他性或者占有欲。他不介意任何人对她好，所以，尽管她灵台清明，却从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非常非常爱她。
天通道人，本事通天。
他在她那个时代已经是异人中口口相传、力压一代的传奇，认真来说，她敬他又畏他。敬他通透明亮，又畏他照出自己的晦暗与阴私。
尽管他现在还是她的师兄。
但从她喜欢上这个时代的他开始，言九就没有一刻不在担心，她会失去他。
“师妹。”张之维打断了她的思考。他看着言九，仿佛能透过她如水的眸子看到她的心里。在心声互通的默契中，张之维率先掀开了底牌：“我很爱你。”
真的吗？言九默然。
她很想质问，那如果我伤害了你的师弟，伤害了你的师父呢？你还会爱我吗？你的爱，价值几钱呢？你会给我不惜一切的偏爱吗？
为什么要这么郑重其事，还把郑重其事的话说出来？你这样郑重其事，我便不得不回应你了啊。
言九轻轻挣开了张之维。
“我劝你还是不要太爱我。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好，你会后悔的。”她诚心诚意地劝告张之维。
诚然，她喜欢张之维，更喜欢张之维对她好。但杨烈仍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人。她不确定她和张怀义会不会走到生死相搏的地步，所以她不能也不敢太深地接纳张之维。如果她爱的人将对她的爱抽离而去，那她将要忍受的痛苦，将远超她此时获得的蜜糖。
她甩开手想走。张之维却牵住了她。
金光漫开将她困于方寸之地，张之维俯下身看她，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不会后悔的。”
言九从末在他面前掩饰她的娇蛮暴烈，但也无知无觉地在他身前展示出了她原原本本的模样——天性本善，蛇口佛心。
真正坏的人不会拒绝他的示爱。因为他无所求，只愿她欢喜。
可言九，在惧怕失去的同时，也在担心伤他的心。
她既然担心她伤他的心，他便不担心她伤他的心。
“师妹。”张之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匣子，匣子打开，里面的玉镯色泽青碧，极为惹眼。
张之维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镯子。若你愿意接受，我愿与你，天地为媒，日月同心，有负君意，不得善终。若你不愿接受，我仍会以师兄之情待你，对你爱护之心，不会减少半分。如违此誓……”
张之维的话被言九用手指封住了。
张之维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言九知道他在想什么。
用手指封住，不让他说完，大概率是想选第二条，又不忍心让他发下重誓。
确实啊，以利己的角度想，选第一条对她言九有什么好处呢？除了被以爱之名圈养，她还能得到什么呢？天地为媒，日月同心，从此爱情之名分，她只能予他一人。
言九深深地，深深地叹气。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她在一片昏昏胀胀中朝张之维伸出手，看他的目光从怔忪变作狂喜，然后轻扬手腕。
“给我戴上啊。”
温凉的玉镯穿手而过，言九拽过张之维，狠狠吻上他的唇。
与其说吻，不如说啃咬更准确。
张之维纵着她，任她攻城掠地，等到她气息渐短，才慢慢深吻回去，任她软着腰倒在自己怀里。
言九腰都软了，也不认输，她恶狠狠地盯着张之维：“天地为媒，日月同心，若负君意，不得善终。张之维，你自己许的诺言自己记住，如果你骗了我，我一定一定会让誓言成真。”
“不会。”张之维对她笑，山风凛烈，日光明亮，照他眼中神光湛然，满怀冰雪。
他依旧将她抱起，一步步走下台阶。
这次，言九没催他。她的脸眷恋地依偎着他，像鱼儿终于找到了最清澈宜居的水源。
神仙中人，落入我怀。
两人在心中同时想。
言九一寸一寸抚过玉镯，心底泛起隐晦的甜。
张之维抱她上了山顶，她与杨烈一同向天师作别。
临走时，她当着全场人的面，在张之维脸上啄下一吻，再深深抱拳：“师兄，多加保重。”
张之维摸着脸笑得像个傻子，被师傅踹了一脚才知道匆忙还礼。
他深深拜下去，眼晴看着师妹，那目光中，含有无限不舍和诚挚祈愿：
“师妹，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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