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每次读花老师的文都能给我很大震动，想要提笔写点什么来记录——就像明月说的，文字永远都不会老。
（一）“何处无月明”
明月这个名字取得真好，是自然亘古的存在，如同大地，拥有无限包容的力量；又轻盈，能照拂人心。她让我想起“何处春江无月明”，不单单是关于美的画面的描述，而是她的多情博爱、对世间万事万物都抱有极强的同理心让我感到确实是“何处无月明”。
明月多思敏感，爱看爱想。她能感知到生活的细节末梢，在子虚庄看到乡人的艰苦与孤独，在初中看到同学们的各式想法，在高中看到城镇的繁华，在大城市看到契于书本内容的景象，万事万物无论宏大或微小，她都能有触动有思考，形成自己的思维体系，进而反哺于自身行动。也正因如此，她需要宽广的天地让她的灵魂奔跑遨游。所以刚上高中的时候，她被关在学校里日日看校园压抑的一亩三分地，会觉得如此逼仄，“她从书里的世界踉踉跄跄跑出来，外头却逼仄，一戳就要瘪下去”。她的视野和胸怀广阔，需要辽阔的、不止于书籍、机械生活的世界，需要更多“看见”，方能供养自己的思考，让自己的心更高远，小小的牢笼般的几点一线的高中生活承受不住她的精神和思想。她的精神是自由的，和她钟爱的大地自然一起，高度融为一体。这一点在马广汉雪中等待说书一节展现得淋漓尽致：“雪越飘越紧，随风而荡，明月渐渐白头，她叫风吹着，眼睛眯起来，忽然在麦田疯跑起来，一面跑，一面仰头看天，转起圈来，天地急遽旋转都在张开的怀抱里，好像全世界都只剩她这么一个人，只有她最无垠，像野马，也像尘埃。”乘物以游心，无处不可往，无事不可思，这是最极致的自由。当后文情节发生冲突、情绪激烈的时候，也许有人会说明月应该秉持高中生的“本分”，一心学习备考，不要去想那么多其他东西，但我认为恰恰是那样的激荡的思考，方是明月。若她封闭内心，她的灵魂也就死了。所以她自己会说“可除了高考，应该有别的存在，更高远的，更辽阔的。”“可她更是人，人要活着，过日子的。”
明月善良热烈、共情能力极强。从爷爷奶奶到以荣姥太、刘方圆大伯为代表的乡民们，她对他们都抱有极大同情，她会因为自己过得好而爷爷奶奶再也享受不到好日子而痛苦，会因为无法理解八斗叔而自责，会因为感知到城乡巨大差异而为受苦受难的人流泪，这些都是她善良的人性底色的体现，她做到了爷爷教给她的“第一要务就是应该善良”。而她的善良本性生发出来也正是因为她的敏感多思，她因崴脚而长居李秋屿家中时，由受伤寄人篱下想到中国式卡夫卡，想到成千上万农村中人也是这样，想到人孤独的本质。何其通透、智慧、善良，才会有这样的思索。包括后来她查到高考分数，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倒在半路的爷爷奶奶，和无数同她一样跋山涉水求学的乡村学子，她时刻都由己及人共情他人。也恰恰是因为她坚定善良之必备，所以坚信善良的力量是巨大的。文中反复提及的朱兴民，明月永远坚定即使是随手的短暂的善意，只要他感知到了，他就能记一辈子——包括后来问路的农民工，一时的善即是永恒。
明月自尊、坚强、刚烈。明月的成长历程称不上一帆风顺，她频频面对亲人离去、意外挫折、环境否定等等生命中的风霜摧折，她尚小时还需要别人的引导帮助，当跨过坎坷后，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坚强的信条：“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挺过去，因为活着还有好的事，没有好的事，我也要创造出好的事。”此后无论是来自外部的打击——比如同学无声排挤、奶奶逝世、李秋屿被查，还是来自内心的苦痛——比如认知到自身的缺点、感知到巨大的不公，她都能在消沉后坚定走出来。同时，也正是因为她是一个健全的人，内核强大、自我体系完备，需要尊严，也懂尊严的重要，所以当感知到尊严消失时她会万分痛苦。妹妹被侵犯，奶奶不但讨不回公道还无辜受辱，她感知到没有尊严生活的可憎。以致后来会说“绝不受辱，我宁愿死”。包括后来当她知道她一直感恩戴德的李秋屿的帮助其实对他来说那么渺小不值一提时，感到恼怒，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尊严受到侵犯。但是需要明确的是，她绝不迂腐，她能敏感感受到外界的善意恶意，关于好意她悉数接受，绝不因所谓“自尊心”而一概拒绝。
明月拥有强大恒常的对世间的爱。她热烈爱着世间一切，世上有生灵无生灵的万物，细微至一棵小草、一束阳光，都让她感到世界的可爱。她也能坦荡言爱，对李秋屿自不必多言，对万物环境她能时刻赞美，皆是因为心里有恒常的爱，“我说的只是爱而已，这个世上，要是没了爱，大家活着都没意思。”她心中有爱，这个力量能治愈一切。有一次明月和李秋屿的讨论让我印象深刻，李秋屿追求至高纯粹的自由的善，明月回答是无论如何爱不是假的——善行中蕴含的爱是真的，由此让他人得到的好也是真的，对方会因此有着发自本心的感动，那么这就是自由的。爱何其强大，只要它为真、只要它存在，一切痛苦皆可对抗，一切幸福皆可拥有。另外，明月的爱既广博又不泛滥，她爱憎分明，面对给她带来伤害的人、丑恶的世情，她都竖起高墙绝不被立场叙事诓骗，这和她性格中的坚强底色是相同的。
明月所有良善品质，来自于大地，她是大地滋养的女儿。她在农田溪涧、春风秋雨中奔驰长大，见惯土地上的世情，也见惯了这片辽阔的沉默大地，它不语，却给人提供赖以生存的基础，它寂寥，却有着最蓬勃的生机；无数人生长于此，反而恨它想要出走，它也无所谓，它就是有这样强大的生命力，在原地包容着所有人。明月心灵在成长，如许困惑身边人都无法解答，大地也不行，但是它一定承载了她所有情绪，就像她后来对李秋屿说的，把那些压着精神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搬到大地上，让它承接，大地会同意的。明月从大地汲取营养，因此她展现的特质都如斯接近大地，博爱、坚韧、善良……所以李秋屿心中，明月如同大地一样稳当。明月在广博大地上成长，受到爷爷奶奶最质朴的教导，兼之本性纯善多情，她注定是现在我们见到的明月。她“依旧在那片覆盖深雪的麦田里高蹈，出走又归来，她有来路，便注定有归途。”
说完了明月的美好，还想说一下她的成长。故事开篇，她如斯寂寞，由己及物，她见春风、麦苗都寂寞。她的身体在长大，精神也急需营养，满腔想法需要一个倾泻口。在这时候，名著成为了她的良师益友，她在书中找到了能深刻描述她当下心声的话语，看到了多样的世界。尔后卓腾死亡，让她思考生命意义；与此同时意识到张蕾的普通，显示她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不被外界裹挟。冯家对棠棠和奶奶的迫害深深伤害了她，名著带她见识了世界多姿多彩，遨游在幻想的书中的世界，感情和需求暂时得到托举，但是家人的惨状把她拉到现实泥土里，因为她们穷所以叫人欺负，尊严公道全都扫地，书中世界形而上，她遇到的困境却是现实，她没有办法自洽，所以“颜色消失殆尽”。在她快要枯竭的时候，李秋屿再次到来，在他的言行中，明月一直渴望的抽象的温柔得到了具体的展现。在他的帮助和承诺下，她渐渐淡忘了那些情绪，又能继续向前走。但她此时还不懂读书到底为了什么，身边的同学各有各的前路选择，自己呢？所以在得知李昌盛骗钱后她崩溃想要放弃读书出去打工，杨金凤的决绝才让她意识到非读书不可——但这是为了奶奶。李秋屿再度出现了，他鼓励明月往城市走，见过李秋屿这样的存在，明月有了成长标杆，对于读书她终于不再迷茫。后来意外崴脚时，她直面人终将抵达的死亡，兼之逼仄的城市生活、“无用”的寄人篱下的处境、同学似有若无的针对、权势的打压……这段时间她内心空茫，找不到锚点，直到回到子虚庄，她顿悟了自己需要的是“真实”的生活和切实的人际交往。往后种种都不再赘述，她一直在阅读书籍、与李秋屿交流、观察世界的过程中成长，有曲折有反复，但总体向前，她自大地来，也最终拥有了和大地一样坚固的力量。在故事最后，她安慰李秋屿，他们共同淋过的那么好的雪一定还会有，从前她淋雪，想的是再也不会有这样的雪了，这样的转变正体现了她的精神自洽，她不再惧怕已逝美好和未知命运，她有信心，一切都会好。
明月的博爱必然使她对四季都有美好感知，但我认为她最爱的应该是春天。春天拉开故事帷幕，四处绿意盎然，但明月眼中“春天绿得可真寂寞啊”，她感知到的春天是寂寞是怅惘。初遇李秋屿后目送他离开，她“立在春天里不动”，是因为她留在春天里也成了凝滞的符号。而当她在李秋屿帮助下来到都市，见浮华见人心却依然葆有本心后，最初相遇的寂寥死去的春天也不再可悲，变得鲜活、值得歌颂、让她想起来便幸福到落泪，因为李秋屿让她在迷茫的成长期在寂寥的春风里鲜活过来。
那么，对李秋屿，春天是什么呢？
（二）秋与春
李秋屿在遇到明月前，从未走进生活，他的“活着”不过是混沌、空幻的状态，所以他对象征细致生活、有着生活精度的“四季”不敏感。但是和明月产生交集后，他开始“记得春天的事”。至此春天成为了他们的连接符号，有了春天里的相遇，给彼此带来了生活希望，春天也就变得格外清晰、美好。而且个人认为，李秋屿的名字设定暗含了他的生命状态——秋天行将凋落，他的身体无法承载精神折磨，即将走到尽头。他自身是秋，明月带来了春。
李秋屿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很小就能洞悉周围环境。他在引导恶人相斗的时候善恶观是混沌的，或者说，他自以为自己的行为是出于善意的“除恶”，但深层原因暗含着一丝冷漠的邪意——他想证明自己聪明到能随意玩弄生命。他快要成功了，但无辜的苦命的母女被卷进去，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无辜的人因他而死，不尊重生命最终被生命消亡吞噬，自以为的惩恶色彩淡去，深层恶意泛上来撕咬着他。在这时，小女孩纯粹的笑脸以及对他的善意和亲近彻底击垮了他，正是这样的纯粹映照出了他的罪恶。但凡小女孩及她的母亲有一点污点，他都不至于被良心折磨，就可以整个翻案，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高高在上玩弄一切——就像故事进行时的赵斯同。这是外界对他无意识的审判。尔后一向被他视作精神父亲象征的邻居一眼洞悉了他的恶，对他进行了无声的彻底否定，不容他辩驳、不给他机会——恶即是恶，不存在任何“善意借口”。这是来自外界对他有意的审判。这两重审判的主角一个是他视作小妹妹的女孩，一个是他视作精神支柱的邻居，双重否定把他彻底拖入深渊。
李秋屿主体性极强。他做事只在乎本我对自我行为的看法，这件事的发生给他往后所有行为都打上一层自我审判的烙印，所以他那么在乎善行是否是自由的，那么警惕赵斯同声张他觊觎明月□□，那么痛苦于发现对乔胜男的帮助其实还是出于私心。他无法面对自己，只能将善恶模糊，才能片刻澄清罪责；只能将自己虚无出真实世界，才能在对立的混沌面里自我驱逐、惩罚从而求得一丝喘息。他就这样日复一日陷入自罪的火光中。
正因如此，李秋屿表现得才会那么疏离，他从未走进过真实生活、真实世界，他的思绪总是虚幻的漂浮的不落地的。另一方面，他确实极致聪明，世界外层运行架构与人性幽微之处他都能一眼看穿，聪明到看透所有，一切意义不再崇高，日光下无新事，洞悉人心善恶——虚无也就自然而来了。
有一个关于李秋屿的意象多次出现，即他的手表。手表第一次出现，是他关于明月阴暗念头浮现的时候，“他这种想法，几乎和古龙水的味道一起出现。他的思想，和手腕上的表一样，精确地从时间里钻了出来，就在此刻。”和古龙水味道一起出现，是因为这种塑造人的实验和赵斯同玩弄人间控制人心的做法本质一样。而时间被创作出来的意义是给人类生活一个发展过程的定位，所以时间也代表着生活。他的思想和手表都从时间里钻出来，说明他脱离了生活。此时此刻，他的思想和手表、古龙水联系在一起，它们都成为了阴暗面的象征，他的灵魂不栖息在真实生活里。后来他有意对明月说“时间本身是不存在的，很多东西都是”，恰证明了他虚无了一切。自杀前，他模糊了时间概念，觉得“人从时间里出走了”，他此时已经被死欲缠绕，关于时间和生活任何正向的感知都消失了，他表面言笑晏晏，其实内心早已绝望，下一秒就自杀。自杀时，他感到：“生命的流逝感跟钟表一样清晰，他从来没这么深刻感受到这样的时间。”死亡的力量如斯强大，把他从前脱离的捧到他面前，他从未如此深刻感受到“生”。
如此空洞虚无的李秋屿和赵斯同像又不像。赵斯同让他想起过去的自己，也是那么自矜才智操纵他人，读书时他影响赵斯同，如今赵斯同蛊惑他跳入深渊，赵斯同身上的一些特质是他所共有的，赵斯同好像代表了他的一部分——但究其本质，他们并不相同。最明显的即赵斯同是纯恶意的化身，而李秋屿正邪两赋。比较有趣的是关于他们的衣着颜色，赵斯同爱白，李秋屿服黑，黑白二色向来都有象征意味，赵斯同是通过外在给人无害甚至春风拂面的感觉以诱导人步入深渊，而李秋屿长期在自罪牢笼中，他渴望善，却自认为失去为善的能力。从这也能看出他们道德底线，赵斯同趋近于无，在他看来世间一切皆可为；而李秋屿时刻审判自己，从根上就否定了自己为善的可能，这正说明他对道德的要求极高，是否可以视作一种道德洁癖？他们的不同还在于对“生活”的不同理解。赵斯同认为“生活”美好，他热爱“生活”，但他爱的是鲜花着锦火中取栗那种危险的繁盛的快感，希望一切在他操控、把控之下随着他心意发展，任他宰割的世界及“生活”真的太美好了；李秋屿不认可，他觉得无聊。他既无法苟同赵斯同所谓的生活，也找不到自己所可以立足的真实生活，在遇到明月前，他就是这样找不到锚点的飘萍。
赵斯同坚持大学时期是李秋屿引导他走上了现在的道路——正如后来他之所以坚定李秋屿在用明月做善的实验，是因为他认为李秋屿当初利用自己做了恶的实验，他认为李秋屿是他的导师、观众、同行者——说到底，是完美的邪恶容器。他想拉他的导师一起堕入黑暗，以此证明自己的绝对正确，甚至还想控制李秋屿，从而超越导师达到真正的唯我独尊。这一切必须有李秋屿和他站在一起。所以当李秋屿毅然决然去了善的那边，他一切构思都成了泡影时，他感到被背叛：“他热爱无序，一方面想要‘独裁’，一方面又渴求同行者，生命如此寂寞，李秋屿给他希望，又莫名抽离，这让赵斯同无法忍受。”他曾对李秋屿进行了两次试探，泳池里的初交锋和李秋屿家中最后一面，都是赵斯同以自己的意外试探李秋屿，一次是野心勃勃想把他拉下水，一次是验证了李秋屿的善——他彻底失败了。
善是击垮赵斯同的武器，却是解救李秋屿的良药。当他再次遇到明月那样纯净的眸，尽可能帮助她，并下意识在她身上进行善的实验。他本来无事可做，在他看来一切都无意义，但是遇到明月后，他愿为明月做一切，并在明月身旁获得片刻安歇。前期李秋屿虽然没跟明月说自己的事，但总是在交谈中有意无意想知道明月在某种处境下的做法，比如如何面对不称职的父亲，如何看待时间的虚无，如何看待邪念的生发等等。但他所做的和赵斯同一直强调的是不同的。赵斯同的理念是“我让她走什么轨道，她就走什么轨道”，但李秋屿不是在随心塑造明月，而是顺水推舟去培养、扶植，从而看见善落地生根茁壮成长，看见自己做到了“有意义的事”。比如他不会把自己的负面想法灌输给明月。又比如明月询问他选科意见时，他没有顺着明月的想法让她去追随自己读法，而是告诉她选自己真正想学的。
明月带给李秋屿无限希望。对于李秋屿，表代表了一种自我束缚与提醒，提醒自己还在时间里在生活里，不至于产生恶念、死欲。明月想着这块表就像说明文那样精准代表李秋屿的时间，能给她力量，让她感知到李秋屿，于是向李秋屿索要，李秋屿犹豫后还是给了她，说明明月在这时就已经发挥了表的作用，纯善的灵魂给他生机。后来再次谈论到表，李秋屿则是主动提出让明月戴表，他为明月的通透和力量而心动——自然一直都在，自然打败虚无，他想要在明月身上汲取力量，所以还是想把很有象征意味的表给明月戴上，也意味着他不再需要表去提醒自己，而是需要明月。尔后在黑夜中回望明月所在的那扇窗，他被恐惧攫住，城市里的时间不太受大自然限制，人类生活拉长了时间——或者说对时间的感受。明月可以靠自然识别时间，因为她自身有来自自然的力量，但她在城市里对自然的感知也降弱了。李秋屿更是如此，钟表无法规范他，自然无法帮助他，唯有纯粹的善良的化身明月能为他点亮一盏指引的灯，他看到这样的善就不会再感到无意义感到善恶不自洽。他的害怕不来自眼前物理黑夜，而是来自无边的寂静的黑夜般的虚无。所以他选择割弃从前，回到明月身旁。
尽管如此，他此时的内心依然被困缚，他想要保持此刻永恒，因为心理上没法保证自己能活下去，且认为随着明月长大会慢慢洞悉自己的卑劣。所以明月的疏远对他而言是重大打击。彼时赵斯同在不断唤醒他内心阴暗一面，周围各路人对他的否定又雪上加霜，明月疏远他，他看似不在意，实则是当年邻居对他否定的重演。后来目睹明月独立回家，意识到没有自己她也能过得好，又看到了和当年小女孩相似的笑脸，所有的黑暗情绪压在他身上，他选择了自杀。
又是明月救下了他。明月把他带回子虚庄，让他和自己活在一起，他感到震动；又看到明月在雪中奔跑，感到爱让人自由，让人真正找到了生活的锚点。后来终于敞开心扉和明月说起往事，不破不立，至此，他真正获得拯救。也是这里，他终于发现，在明月身上，他早已有了生活的实感，虚无的阴影慢慢散开。明月对他的爱让他走进生活，他又有了看世界万物的耐心，头顶的明月此时也明亮。
故事后半部分，赵斯同说服不了李秋屿和自己站一块，就要通过毁了他的方式又把他拖入黑暗以证明自己是对的，他的最终底牌是明月，如果明月在他的蛊惑下也举证，那么李秋屿就是彻彻底底的失败——他也就正确了。明月代表现在的李秋屿所信奉的，关于善的实验，她如果坚定不移和李秋屿站在一起，善的力量就不可摧毁，如果背弃李秋屿，说明善的脆弱、李秋屿选择的错误，即李秋屿确实是背叛了从前的自己和赵斯同，他身上那些在赵斯同看来“鲜艳亮眼”的东西不该消失。明月的坚定不移让赵斯同暴露在太阳下，彻底失败。
最后想说一下李秋屿曾拍过的模仿《特写》剧照的照片。这部电影我没看过，据说抱着花的这一幕是结尾，闪烁着人性光芒的一幕。这是否暗示李秋屿向往光明？我认为是的。
（三）从偶然到必然
正文的最后一句话：“他来得偶然，把她带来是偶然。走得必然，把她带走也是必然。”写得太妙。他们前二三十年人生和宿命般的感情交汇都蕴含其中了，既是判词又是总结。李秋屿来到这里并非必然，他只是为了那么点虚幻的亲情回来；他最初遇上明月也不是出于某种目的有意相帮，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发生。最后他和明月都厌倦了这里的环境，离开已成必然；彼时明月和他也早已无法分开，他们互为对方的月亮，相携而走也是必然。
从偶然到必然，是他们双向救赎的情感流变过程。
在春天里无限寂寞的明月渴望着一个像书中写的那样、具体的人来和她交心：“有一个可以向其吐露心中的欲望、梦想、悲哀、喜悦的朋友，可以向他赤裸裸地暴露自己的灵魂，把自己可爱的缺点和美好的优点和盘托出而不必担心被出卖。”李秋屿的温柔让她这份渴望具象、落地了，在她看来李秋屿不计回报帮助她、耐心倾听她的诸多想法并给出回馈，李秋屿已经是她最好的朋友。开学后明月困在城乡差异中，不适应逼仄、没有人情味的生活；脚受伤后被迫休学，短暂失去了实现自己价值的途径；在李秋屿家中感到这个最好的朋友其实有他自己的生活和“更亲近”的人；体验到贫富差距之大触目惊心……这些复杂负面情绪冲击着她，让她面对李秋屿时情绪总是起落。后来当顿悟自己对李秋屿的感情中有爱情的成分时，她好像窥见了自己面对美好的无能为力，因此崩溃，进而和李秋屿大吵一架。此时，让我们转到李秋屿视角。李秋屿在无意中开始了关于善的实验，在和明月相处的过程中，他感受到的都是平和舒适，仿佛在一片混沌中终于找到了锚点。他在明月的影响下决心做出改变，克制浅薄欲望，找到新的生活动力。当明月向他倾泻情绪时，他完全处于懵懂状态，不明白明月为何突然散发恶意、不愿给他一点同情。大吵一架两败俱伤。按照李秋屿一贯原则，吵也就吵了，人际关系散就散了，但是对明月，他冷静后反刍所有，主动争取和她推开心门聊一聊。他告诉明月他的伪善、他的过去，这是他不可能对其他人泄露一丝的心声。而明月由此明白，李秋屿不虚伪，此前的迷雾不过是因为他自己都不够了解自己，他对明月已经是万分纯粹了。到这，明月已经不会再怀疑李秋屿对她的好是随手廉价的、不平等的。李秋屿也在明月身边找到了安心所在。
但，乔胜男和《鬼》，让明月再度陷入思想争斗，她主观上不认为李秋屿对她有什么侵害，但周围一切好像都在暗示李秋屿不该这样和她亲近——可是这份亲近是明月所喜爱的，她甚至不满李秋屿为什么不与她更亲近，难道自己错了？李秋屿也错了？她不由探究起李秋屿。李秋屿在赵斯同引导和内心阴暗面的诘问下忧心真正随明月进入生活的话，一切都逃不开他所知的庸俗的世界，他们会无可避免滑向流散的结局。他逃避长久，想要维持现状，所以保持距离。果然，明月看出他的卑劣，开始疏远他，他内心死灰般“平静”，表面上仍然如常待明月。明月在外界劝阻和内心渴望的拉扯下看到李秋屿还是如同他们最开始遇见的那个春天一样和煦温柔，她忽感羞愧，终于分清了他是真实的人，不是什么书中人物，她自以为不了解他，但其实亲近他的本能在告诉她，他就是好人。她决心请他到家里一起过年，因此，她再次拯救李秋屿。
大灾后，明月终于知道了李秋屿的过往，她完整知道了所有的李秋屿，她并未如李秋屿预料的那样疏远厌恶自己这样卑劣的灵魂，而是紧紧抱住他，告诉他他不是自以为的恶人，他让自己的精神受了太多苦，现在应该让大地托举自己向前看。她一直隐忍没说的，也在此刻说了：“我能当你的任何人，不只是朋友，还能是女儿，妹妹，等我再长大点，还能当你的……”李秋屿懂，他也是如此：“我心里是愿意当你的任何人，如果做的不够好，希望你能原谅我。”他们的人生和感情，都获得了新生。
后来李秋屿还是时不时会感到阴影笼罩，比如他理智上知道一些东西是美好的，但它们无法带来快感，他的感官贪图不美好的“真实”的快感，比如情欲；这就造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后来他无法对明月做亲密的事，也有这样的原因，他觉得性是丑陋的，不该和美好的明月混为一谈。也因此，当他后来体会到灵肉合一的时候那么震撼，也真正自洽了理智和感官的矛盾。没有明月他活不下去，精神层面的、□□层面的，明月给了他一切，不停在修补他的心灵，至此最后一块拼图合上。
关于爱情，其实文里没有直接言明，他们之间也没有明确的表达在一起的话题，一切都是自然发生，因为他们之间不止爱情。这也是为什么明月顿悟自己的爱情后，反应还是懵懂的——即爱情存在，但她尚不懂爱情，她更在意的是能不能和李秋屿一辈子在一起。同理，明月把生活中的各个身份分得很清，老师家人同学，只有李秋屿打破了这个界限，所有身份集于他一人，他是她的家人朋友知己爱人。对于李秋屿，亦是如此。
没有直白话语，却有含蓄载体表达爱。明月那年在雪里听马广汉唱歌，在熟悉的音调里记住了歌词，彼时的她对最后一句没有体悟，所以那段描写中那一句没有出现。高一寒假在家，她随意哼起，至最后一句突然怔住，“除了他我都不要，他知道不知道”，她已经开始对李秋屿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感情，所以有所思。高二寒假带李秋屿回家，炉灶火光边，明月再次哼唱这首歌，歌词未现，但她心里想着，问李秋屿她漂亮吗。同一首民歌，三次出现，只有第二次展现了完整的关于爱情的歌词，第一次不写是为明月懵懂，第二次写是为明月感知，第三次不写是为明月羞涩，是明月关于爱情的递进。
他们能成为彼此救赎，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性格底色相同面很多。他们都有“说话”需求。他们需要有交流的对话，而这是由倾诉倾听回应构成的。明月不再赘述；李秋屿的需求非常隐蔽，前面通过他喜欢和明月交流隐晦表现，直到快结局才直白揭露：“ 我可能要的就是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交流愉悦，我平静不下来，心里堵着的东西太多了，再不平静下来，只能去死。”他们都害怕生命中好像必然会有的离散、变数。不同的是，明月积极索求渴望爱，李秋屿封闭自我想要维持现状。他们都有强烈的情感需求，李秋屿看似淡漠疏离，实际正因为他情感脆弱所以格外需要。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向善，唯有善，构成了他们感情交流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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