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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床见习

有个小鬼，不是小朋友那个小鬼，是死鬼那个鬼。
新来阴间，懵懵懂懂。
管事儿的跟她说，没去投胎呀？
啊……嗯。
看你也不是特别干练的样子，能当鬼吗。先把证考了吧，科目一在那边，报个道去。
小鬼去培训处找老鬼。老鬼是老油条了，偷奸耍滑，懒得教，说你自己弄弄好了喽。
小鬼领了本指导手册。
手册上说，科目一鬼压床，压满十分钟。
她找到指定公寓楼，那楼朝向不好，阴森森的，有好多不干净的传闻。
她去第一间屋，里面有个小朋友。小朋友正长身体呢，压了会不长个的，她不忍心。
第二间屋，里面有个老奶奶。老人家容易骨折，也不合适。
第三间屋里有个小伙子，压男的不大好看，跟个女流氓似的。
连着好几层，都没有合适的。
最顶楼还剩一家。这层几乎空了，唯一一间住人的，住户是个大姑娘，这么晚了，还在台灯下学习，学历一定很高，她看的书，小鬼看不懂。
小鬼等大姑娘睡觉等得有点着急，想催催她，又怕没礼貌。
还好大姑娘善解人意，头也不抬地问：你在我后边飘了半天，有什么事啊？
小鬼吓了一跳，有点结巴：您、您能上床躺会儿吗，我给您、给您试试鬼压床，不占您多少时间，一、一会儿就好。
大姑娘想想说：别了吧，怪沉的。
我轻轻压行不行？
不行，我不喜欢别人碰我床单。
那铺上点报纸可以吗？
这个……我最近申请入党呢，还是积极分子，搞封建迷信不大好。
那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小鬼飘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心里委屈。她想起自己就是因为考试老考不好，想不开才当了鬼的，结果当了鬼还得考试，考试还考不好，图什么啊。
小鬼蹲那呜呜地哭。
哭着哭着，背后有人，她抹了两把眼泪，回头看见刚才那个大姑娘。
别哭啦，回头街坊听见该报警了，屋里来吧。
屋里床上铺了一条大浴巾，大姑娘指着说：你压吧，压多长时间都行。
小鬼点点头，坐上去，想想不对，又问：您不上来歇会儿？
不了，你看看你那本书，叫你鬼压床，没说非得压个人。
小鬼仔细看了看，还真没说。
她躺在床上跟大姑娘聊天。
您叫什么呀？
我叫皇带鱼。
什么带鱼？
皇带鱼。黄颜色的皇，黛玉的带，周瑜的鱼。黄黛瑜。
哦，名字真文气。我叫梅梅，16了，你呢。
20，我在那边大学城里念书。
您学习一定特好吧。我学习就有点费劲。
我也就一般。学习这个东西，努力就是了，成绩强求不来，对吧。
对，对对。哎，姐姐，你学什么专业的？
我是阴阳技术学院驱邪系的，就是学收妖伏魔的。
嗯？那你怎么不收了我？
你也不是猛鬼啊。
哦，对哦。
俩人聊的投缘，聊着聊着天快亮了。
大姑娘提醒小鬼：快回去报道吧，你科目一过了。
小鬼看了看指导手册，科目一那栏里写着：合格。
走之前，她想起一件事。
姐姐，我这样……不影响您入党吧？
应该没事，我多交两篇思想汇报好了。
小鬼放心了，回去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指导手册，原来想当猛鬼有点难，得考科目九十九，也不知道考不考得起。
不过，像姐姐说的那样，努力吧，考到哪算哪。
科目二是夜啼，也还简单，没说非得在哪啼，反正啼满十分钟就行了。
可是，小鬼觉得，去姐姐窗外啼学习效果才好。
姐姐应该不会介意。
番外5
科目二：夜啼
科目二：夜啼
谁说姐姐不介意？
姐姐特别介意，打开窗户用吹风机最大功率吹梅梅。
你吵得我毛概都背不下去了。
梅梅只好趴在阳台栏杆上，小小声哭。
刚哭两声，声音就被别人盖过去了。
谁这么讨厌？她往楼下一看，小区里有个小朋友，就是鬼压床第一家那个，一边大声哭，一边扒拉花坛、掏垃圾桶、拿小棍捅车底下。
梅梅过去，听见他说：丢了，丢了。
你什么丢了?
小朋友听不见梅梅说话，还哭。
他有个魂儿丢了。黄黛瑜趿拉着拖鞋下楼来，往孩子脑门上贴了张黄表纸，孩子不哭不闹，站那不动了。她又从钥匙串上拎起一根耳挖勺，给小朋友掏耳朵。
掏阿掏，没掏出耳残，掏出一个小小小小本，封面题着《王小明日记》，最后一页上写：放学快到家的时候蹿出一只黑老猫，下我一大跳！哎呦糟了！
这段之后，本上空了。
走，咱找黑老猫去。
两人来到烧烤一条街后厨巷子里，全是流浪猫，多一半橘猫，小一半白猫，有几只玳瑁和三花儿，只有一只大黑猫。
王小明在你这儿吧。黄黛瑜提溜着猫的后脖子。
巧了，你怎么知道呢。黑老猫无所畏惧，舔着爪子。
给我。
那看你本事了。
黄黛瑜很有本事地掏出一张符，这回是粉红的，上面画着个老爷爷。
她用这张符买了好多好多烧烤，黑老猫吃的满嘴流油，吃完它抠抠嗓子眼儿，吐出一大团毛球球。
黄黛瑜垫着纸巾，从里面掏出一块姓名牌，写着王小明。
我找的不是这个王小明。
可我这两天就吃着一个王小明，不信你看。
它又吐出好几个毛团，有瓶盖、笔头、眼药水、纽扣……
梅梅看得犯恶心：你怎么什么都吃呀。
我乐意。黑老猫说完，又捡起一只破袜子吃。
两人往回走，黄黛瑜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经过一盏路灯，一只大扑棱蛾子拍了黄黛瑜一脸，黄黛瑜叫了一声：卧槽！
梅梅觉得不对劲了。
姐姐，你说人吓一跳的时候，都喊什么呀。
哎哟、卧槽、妈呀、天哪……
但是没人喊糟了对吧，糟了都是在忽然想起要坏事儿的时候才喊的，不是吗。
黄黛瑜赶紧掏出小本本，一页一页倒着往前细看。
两天前有一篇这么写：
我把学生名牌丢了，值周生检查的时候给班里扣了两分，黑老猫骂我，又把以前的事儿拿出来唠叨，说我忘交作业、忘带书、考试忘写名字。还说，下次再不写名字，零分！！！我得记得写名字，我得记得写名字，我得记得写名字……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很多遍。
碰巧，今天上午他们就有场考试。
一刻钟后，黄泉路小学二楼三年级教师办公室的窗户开了，黄黛瑜爬进来，一眼就看见个半透明的王小明愁眉苦脸望着一摞考卷。
黄黛瑜上去翻了翻卷子，找出三张没写名的，全给填上了王小明。
回到小区，黄黛瑜把王小明塞进王小明的耳朵眼，再揭下黄表纸，王小明清醒过来。
我怎么在这儿？
你在这睡着了，我送你回家。
他俩走在黑漆漆的楼道里，黄黛瑜问：你爸妈呢？
他俩在夜市打工，回来很晚。
那早点睡。黄黛瑜转身要走，听见小明怯怯地说：
姐姐，我钥匙丢了……
转眼，夜里十一点，梅梅坐在窗台上咬着手指头，小小声哭。十分钟早过了，她还不停下。
她这回是真的委屈，那个叫王小明的小鬼太讨厌了。
凭什么他可以隔着大浴巾考科目一？他在那活得好好的。
番外6
科目三：腥风
科目三是腥风，就是弄出点臭味来唬人。这可不能跑姐姐屋里去弄。
梅梅想起上次那个男住户，他本来就有点臭臭的，去他家吧。
梅梅上菜市场吸了好多腥气，去小伙子家对着他吹，刚一张嘴，梅梅先被熏晕了。
这男孩子打了几场篮球？这么大味儿。
小伙子好像也觉着自己臭，去浴室找了瓶除臭剂，抬起胳膊呲呲两喷。
梅梅看见他腋下蜷着两只毛球，是两只小狐狸，一只小白狐狸，一只小红狐狸，除臭剂一喷，它俩啾啾打喷嚏。
梅梅觉得好玩，跑去讲给黄黛瑜听，进门就看见黛瑜戴着大口罩。
你感冒了？
黄黛瑜摇摇头，又是摇扇子又是挤柠檬。
梅梅这才发现，那股味四处弥漫。
她把事情一说，黄黛瑜听了，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以手作剪，嚓嚓剪出个小人儿形状，从窗口一抛，小人飘飘忽忽钻进一楼小伙家窗户。小伙子刚睡了，四仰八叉，露出胳膊底下两只小狐狸。小狐狸看见纸片人爬上床，唧唧直叫，这边纸片人也即刻发出唧唧声。梅梅趴在床边听不大懂，也跟着唧唧两声凑个热闹，纸片人扭脸向她：别说脏话，多不文明。
梅梅脸红了，钻到床底下。过会儿，唧唧声停了，她才探头，正看见纸片人呼啦一声烧成青烟，透过这团烟雾，梅梅看清楚了刚才那些唧唧都怎么回事儿。
小白狐狸、小红狐狸跟妈妈住在林子里，前几天妈妈失踪了，老狼说你们妈妈给人去当围脖了，你们去陪她吧。它俩不明白什么叫围脖，有天遇见一个背登山包的小伙子，别人喊他韦博，韦博，便觉得那是妈妈，而且他胳膊底下还有妈妈的味道，于是小狐狸们就钻进小伙儿腋下，跟了回来。
黄黛瑜告诉它们，这人不是妈妈。
它们反问：那妈妈在哪？你不说，就是骗我们，我们不走。
梅梅急得要哭，想去帮它们找找，出门看见黄黛瑜推着自行车站在白花花的月光底下，脸上用橡皮筋勒着一个黄纸叠成的假鼻子，像只大狗。
她俩骑车满城乱转，哪味道重就往哪去，最后到了郊外九泉山。黄黛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路上健步如飞，终于在一个臭烘烘的岩洞里，找到一只半透明的大狐狸，卧在几根小碎骨上。
大狐狸见人，扑上来要咬，黄黛瑜手更快，掏出钥匙串上一枚镜盒，吧嗒一开，大狐狸一头撞去，咕嘟一声像掉进水里似的。梅梅凑上去，只见镜面像水一样摇晃，圈圈涟漪后面，一个豪华宴会场，一群时髦贵人举着酒杯有说有笑。其中一个脖子上围着条大狐狸围脖，脊背火红、肚皮雪白。
贵人拍着围脖炫耀，忽然被挣了眼的大狐狸咬了一口，会场乱套了，人仰马翻。大狐狸趁乱跳下那人脖子，朝一面镜子一头扎去，眨眼间，宴会厅不见了，狐狸围脖盘在黄黛瑜手上。
隔天早上，一楼小伙子听见有人砰砰砸门，开门一看，是顶楼的大姑娘。
您什么事？
举起手来。
小伙子还以为抢劫的，赶紧举手，可大姑娘也不掏他钱包，就是拿条狐狸围脖，往他咯吱窝里左一擦，右一擦，扭头走了。小伙子纳闷半天，搞不清楚是不是遇上了流氓。
顶楼，黄黛瑜理出一格衣柜，把一只狐狸围脖放里面盘好。大狐狸紧紧搂着两只小狐狸安睡。一直睡到想要重新开始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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