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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第三回——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恰，【甲戌眉批：二词更妙。最可厌野史“貌如潘安”“才如子建”等语。】其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甲戌眉批：末二语最紧要。只是纨绔膏粱，亦未必不见笑我玉卿。可知能效一二者，亦必不是蠢然纨绔矣。】

这判词看似宝玉最真实的写照，前隐隐研究冒巢民襄时，总觉得这判词不大像“举止蕴籍”的巢民。遂三载来郁郁在怀。近日终于得悟，此原极合自谓“天下狂生”的方密之也！

先看词牌名——［西江月］：在红楼原型的解析中可反看为“江西月”，因方以智是在１６７１年深秋的一个清冷月夜逝于江西万安的惶恐滩。黛湘联诗一回，黛玉有“冷月葬花魂”，冷月、花魂（上文已析水芙蓉）皆其喻也。再句析内容，则令人步步惊喜。可见作者每有“杜撰”即出当世之典：

无故寻愁觅恨——
密之以未弱冠之年即急于用世，１９岁便“志久不售，于是常叹“孟浪已经十九岁，明年还在石头城”、“悠忽二十年，一往不复返。……读书无所用，何为空闭关”、“乡里自局促，安知达士心”、“少壮几时能起舞，何为空坐食胶牙”……又为难觅知音而叹：“余尝悲以雄之好古，遂无知音，徒慨有子云耳”、“云门久不奏，知音在何方？”——密之《博依集》

闲时注释《周礼》，由于贪恋游玩山水一年未注成，于是愧曰：“十八年来经未明，年年作赋慕虚名。长江杖策惭孙子，宣室奇才让贾生。垂暮寒风吹故岁，调箫午夜动春声。明朝愁饮屠苏酒，元旦携书郭外行。”

“甲戌（１６３４）桐变……流寓白门”，“收焦顾两家之遗。吴中所刻小说亦多，方选　古今诗风，从事文集。终日谐标，潦倒诗酒，仆仆中偶然过目而已，固常自恨。”——方以智《通雅》卷三

以上这些例子都表明一个贵公子哥闲来无事生发的愁恨感叹，及至后来密之综观自己一生坎坷运命，回望年少、年轻时代才明白这是“年少强说愁”罢了。所以作者言自己“寻愁觅恨”是为“无故”也；

有时似傻如狂——
密之十三岁时，即独自徒步到离家八九十里的县城里去应考童子试。县城的人们看见他大老远地走来，都笑他傻，他却回答说：“天下将乱，士君子当习劳苦，将来方可担当大任。”可见笑他傻的人是多么浅薄。
“余往与农父、克咸处泽园，好悲歌，盖数年所，无不得歌至夜半也。农父长余，克咸少余，皆同少年（怪道红楼中描写少年宝玉跳脱灵现也）。所志同，言之又同，往往酒酣，夜入深山，或歌市中，傍若无人。人人以我等为狂生，我等亦谓天下狂生也。”“小子故蒙昧，里人目为狂……矢志在千里，经史为周行”。
红楼中比喻人物常出现一个词：“呆”，那实际上是指密之“负殊颖，喜深思”，因而在他人看来似呆，且他自号愚者，实为一个聪明之人；

纵然生得好皮囊——
史载密之“美姿貌”，“倜傥雅骏”，且有陈维崧描述其“衣纨縠，饰驺骑，鸣笳叠吹，闲雅甚都，蓄怒马桀黠之奴带刀剑自卫者，出人常数十百人，俯仰顾盼甚豪也”，此外在形象能不令天下人倾倒乎？

腹内原来草莽——
人称密之为四真子：“真忠臣，真孝子，真才子，真佛祖也”，而密之晚年称自己为“三不收之废人，有何长耶，只是不见人短。”事实是密之“经史会通，词章博雅，穷百家之书，工百家之艺……性命、象数、考究、经济、三才物理、五行医卜、声音、六书诸学，穷尽一切，而一微之于河、洛。破千年之天荒，传三圣之心法，准不乱而享神无方，必有事而归行无事。天然秩序，寂历同时，以无我为备我，以差等为平等，午会全新……（著）《时论》、《炮庄》、《易余》、《物理》、《新》、《声原》、《医集》、《冬灰》诸书……”——方中通《哀述》。确为罕无伦比的百科全书大学者。他杂学旁收，博闻广见，此处评自己为腹内草莽，系叹自己智慧用世之有限，无法力挽时局及学术之狂澜。他太过谦了，其实他当年所研之学术，是非常超前的，以致三百年后的今天，他盛名不衰，学不过时。

潦倒不通世务——
密之一生屡遭疑谤，入仕前，密之“少弄文翰，操笔是非，尊古学，辨风雅，举止异趣，为时士所忌。”最典型的在他入仕后，一心为国却遭流言四起，屡受排挤，大志不得舒，他归结受排挤的原因，自嘲为“不通世务”，正是“不合时宜”也；

愚顽怕读文章——
密之自喜于江湖成名，无心科考，认为考中举人是“牵牛负轭总虚名”，他嗜书如狂，所不喜的只是八股制义，他蔑视、反对八股取士，认为真正有才学之士往往被拒之门外，参加科举不过是博点虚名，对于他这样一个“才自精明志自高”的人，不屑以科举博取功名。判词这里所言的“怕”，实怕的是八股文章（千万不要误会了他不喜读书，是不喜读那些世人所谓的“正经书”），他认为“以天下万世为心，勿自欺而好学，则在药病中，风吹不着矣”。隐隐极赞；

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从上述的“似傻如狂”就可以证密之“行为偏僻性乖张”，当然因是自嘲自语，故也带有贬义。密之个性任真散漫，执着己见，不随大流，风骨凛然，正所谓：“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富贵不知乐业、
贫穷难耐凄凉——
密之一生的穷通两极分化鲜明，前半生（出生至３３岁）过着风流自喜的富贵世家子生活；后半生（３３岁～６０岁）由于“浮生……苦奔忙”又屡遭谗谤而尝尽人世间的辛酸凄凉；

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密之有命无运，当官在职时总遭贬谤，奸人压抑，以致大才不得舒。他的治国经略本已面见崇祯阐述且受到帝之赞赏且即将付诸施行，却因权贵阻扰而未得用。实为“可怜”补天之才，却无用武之地。
牡丹为王，芍药为相。永历帝曾十次下诏请方以智做南明永历朝的丞相，而密之看定南明之将亡，十次上疏辞去相职，清史稿载，“桂王称号肇庆，以与推戴功，擢右中允。扈王幸梧州，擢侍讲学士，拜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旋罢相。”故有了“憨湘云醉眠芍药裀”一回，正伏方密之十辞相职也。对照原型真实事件来看，甚有趣。在青原山的七祖道场，有官方榜文中曰：“向有墨历、木立、药地大师舍宰相身登坛说法。”可知密之逃禅说法看似既不能上达天听，为国出力，也不能光耀门楣，富贵子孙，遂言“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
三载前，隐隐读到此句即断言，红楼作者非常自负。第一无能，惟一之不肖，这也是对自己的极致褒奖不是吗？当然其中暗含多少血泪。按说密之是罕无伦比之士，第一能人成了第一无能之辈，是时不予我，怀才不遇，这方是最辛酸悲痛的。
当世诸名士对密之的评价：“盖年甫弱冠，已著书数十万言。乐府古歌行，直追汉魏……吴会诸名人咸延颈愿交，长老先生亦皆折行辈称小友，惟恐不当也，名躁吴会间籍甚。”——文征明曾孙状元郎文震孟；“天生才不易，以吾所见，妙年博洽，深通古今者未有也。今见皖江方密之是其人也！余读（密之）所著诗古文辞，已累数百万言。志在经史，言论古雅，诚廓庙之重器乎！及语及当世之务，则又慷慨激烈，切于事情。”——儒林名宿陈仁锡
“（密之）负大才，著书好古，志在千秋。……其人恂恂不自胜，一切才士之习，鲜衣饰容，皆所不屑也。……恒与言当世务而经济娓娓，所陈说皆深悉一时之故，诚不下汉室贾生也！……密之博学好古，良有以也。方今国家需才，以密之所怀经济，诏金马，陈治安，可旦暮遇之矣。……诚当不负家训哉！吾不为其一家庆而更为天下庆也！”——大明相国何如宠

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甲戌眉批：末二语最紧要。只是纨绔膏粱，亦未必不见笑我玉卿。可知能效一二者，亦必不是蠢然纨绔矣。】
密之自谓“无纨绔习”，也确是如此的，否则他怎么能够受得了变名南奔、颠连曲折、居无定所之苦呢？所以他虽“生于忧患，别路藏身”，却能“甘人所不能堪之苦，忍人所不能忍之行，瓢笠天涯……”——方中通《哀述》。陈其年有言：“曾几何时，而先生已僧服矣。崧再过竹关（指金陵高座寺）而先生念故人子，必强饭之。饭皆粗粝，半杂以糠秕，蔬菜尤俭恶，为贫沙门所不堪者，而先生坐啖自若，饭辄尽七、八器。”不仅能堪劳苦，且“晚被蛮语”，“遭风影”，亦能“谈笑自如”。无论从生活习气还是心理压力的承受能力上，哪个贵公子能比得上密之如此茹苦若饴？

脂批言：“可知能效一二者，亦必不是蠢然纨绔矣”。极是！极是！宝玉这判词乍一看是个纨绔子弟的形象，而事实上却是名士都难以达到的境界。这脂批极可能是巢民对他的评价，也正是世人对他的评价，一点不为过。可知，宝玉判词中蕴存深意，请细读之。

日前，一学友来隐隐的清居小室作客，在室外见隐隐梳妆台上摞着满满的古籍书刊，不由感叹道：“天下女子肯易妆台为书架者，惟隐隐是也。”她对红楼也有研究，对于书中人物细节分析得更多些，无论学历、读红资历都比隐隐高，因博学多才，故未曾涉及原型研究。按理隐隐不应如此傲放，而她一直鼓励隐隐，对隐隐的观点也甚是认同。

“相则非相”，一个人的面相与心相真是有所差异。友人们看隐隐皆云文静，想不到内心是如此狂放自由、哀愁自怜……由此与红楼人物产生着不断的共鸣。隐隐以为幸也。曾痴到咳声连宵，亦不就医，以患似黛玉之病而窃喜也。呆甚！
黛玉初进荣国府见一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甲戌夹批：实贴。】密之即生于在陆山庄的黻佩园，日后再研。
附注：
黼黻　(1).泛指礼服上所绣的华美花纹。《晏子春秋·谏下十五》：“公衣黼黻之衣，素绣之裳，一衣而王采具焉。” 宋叶适《故宝谟阁赵公墓志铭》：“黼黻为章，宫徵成音，经综纬错，其行钦钦。” 清黄鷟来《杂诗》之二：“灿灿黼黻裳，乃出寒女治。”
(2).绣有华美花纹的礼服。《淮南子·说林训》：“黼黻之美，在於杼轴。” 高诱注：“白与黑为黼，青与赤为黻，皆文衣也。”多指帝王和高官所穿之服。汉荀悦《汉纪·武帝纪六》：“天子负黼黻，袭翠被。”《后汉书·张衡传》：“士或解短褐而袭黼黻，或委臿筑而据文轩者，度德拜爵，量绩受禄也。”
(3).借指爵禄。唐崔湜《故吏部侍郎元公碑》：“雅尚冲漠，脱落人事，鼎鐘黼黻，罔汩其志。” 唐钱起《寄任山人》诗：“天阶崇黼黻，世路有趋竞。” 茗荪《地方自治博议》：“天子无独断之力，民间有参政之权，衮冕黼黻，悉不足以炫燿。”
(4).使华美。唐柳宗元《＜非国语＞跋》：“以彼庸蔽奇怪之语，而黼黻之，金石之，用震曜后世之耳目。” 清宣鼎《夜雨秋灯录·九月桃花记》：“桃李不借力於东风，而春色必叨荣於桃李，籍以增辉万物，黼黻河山也。” 姚华《曲海一勺·骈史上》：“亦復黼黻河汉，藻饰川岳。”
(5).借指辞藻，华美的文辞。《北齐书·文苑传序》：“其有帝资悬解，天纵多能，摛黼黻於生知，问珪璋於先觉。”
(6).指修饰文辞。唐杨炯《崇文馆宴集诗序》：“黼黻其辞，云蒸而电激。” 明宋濂《＜郭考功文集＞序》：“文学侍从之臣，亦皆博习经艺，彰露文綵，足以……攄其献替赞襄之益，致其黼黻藻会之盛。”
(7).谓辅佐。唐柳宗元《乞巧文》：“黼黻帝躬，以临下民。” 宋周煇《清波别志》卷上：“﹝ 米芾 ﹞困於资格，不幸一旦死，不得润色帝猷，黼黻王度。” 清黄遵宪《述怀再呈霭人樵野丈》诗：“黼黻承平时，无贤幸无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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