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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夜，辗转难寝，悠悠不得成眠，心里只想着念芙的事，想到她这样一个清绝的女子如何能受得住这宫里的尔虞我诈呢？既然来了，若不能选上发了做宫女可如何是好呢？想了约摸近了寅时方才睡去……
一月后大选，我心里忐忑难安，想前去探听个消息，可又得侍候于宜妃。无奈只得心急如焚的熬着。听说选上的秀女明日就会迁宫。
宫外依旧寒雪未化，天气很凉，那天夜里，宜妃说她要静心，便潜退了所有的宫人，独自一个人留在殿宇内。我心下暗自寻思，这是个前去探视念芙的良机。我在翊坤宫呆了这么多年，早已摸清了侍卫交接班的时间，我趁他们接班的时候钻了个空子，偷偷地溜了出去，然后路上尽量避开宫人，若真有遇到的，我只得取出腰上的腰牌来说是去为宜妃主子添晚膳。那些个人一听我是宜妃的贴身宫人，又见有腰牌作证，也不多问。如此，我顺利的到了钟粹宫。
时间刚好亥时初，依然宫灯高挂，有宫人守在门外。我等了一会儿，见有侍卫接班，便溜了进去。因为早就存了前来会她的心，我早在私下打探到她住在何间房里，所以熟门轻路的走了去敲门。
门里传出一阵清脆却含睡意的声音问道：“这么晚了，何人？”
她的声音一向清脆，再加上有睡意，几近呢喃。我正了正神色与微有抖颤的声音答道：“是我！”又怕时隔这么多年，她听不出声音来，正准备说出名字来，但见房门已经打开，正是念芙，此刻她披散着满头柔顺的乌丝颤抖的声音，似疑惑又似紧绷的弦问道：“柔姐姐？”
我点了点头，已是有泪水潸流而下。
想出语，音色却哽咽不止。
她忙伸手拉我进入房内。这才紧抱着我道：“真的是你？这些年了，念芙一直不知道你去哪里了，原来你是进宫来了。”
我拭了拭泪道：“当初走的急，未向你通报……”似有所感慨：“本已为此生不再相见，哪里知道上天终究是厚待于我，竟在此见到了你。”
她亦似有所感慨：“是啊，本已为一入侯门深似海，却不曾想能在这侯门之内遇到柔姐姐，念芙心里好生欢喜。”
似有所思，再问道：“今日的选秀，结果如何？”
念芙面色一红，垂着头娇羞道：“被留用了，封了答应。”
我亦浅笑，有泪再痛涌动而出，只叹声：“好，好，打这以后就是个正经的小主了。”
又想到宫内沟壑，拉了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宫门似海，你可得当心啊，适时的明哲保身是不能避免的！”
念芙一脸不解道：“柔姐姐这话是何意思呢？”
我心里叹了一口气，只盼这般纯善的人上天厚待于她。又与她絮说了别后诸事，时间越来越晚了。我心里微有点担心回宫的事宜，正在思赋间又听得她浅笑着说道：“柔姐姐，念芙在选秀之前也认识了另一个秀女，她叫和鸳，很美的名字，是不？”
我心里一转，猛然想到那次宜妃提到的另一个出挑的女子，后来也打探到那人一些事情，想必也留用了，于是问道：“她可是也留用了？”
念芙颔了颔首：“是啊，封了常在，皇上念我们姐妹情深，特地赐了我们同居雨花阁。”她又笑道：“你都不知道和鸳姐姐人有多好，有什么都会分我一半，跟你对我一样的好呢！”
我心里也略有所放心，想到这样也好歹有了个照应，只对她道：“那你可得自身珍重啊。”
她点了点头，我偷偷从敝开的窗户往外探去，怕是近子夜了。也不敢久留，再偷偷地潜回了宫去。
这样过了数月，我心里虽担心于念芙，可平常也总会听宜妃提起皇上很宠幸于雨花阁的两位小主。心里也放心了些许，又加上要贴身照顾于宜妃，便抽不开空来。也有数月不曾去于探视于她。只私下打听一些关于她的消息，听得她安然无恙，心里就放得下心来。
只在偶然一次相遇，她与那和常在一道在园中赏景，我正好前去宜妃采取夏荷初露。见她立于一朵盛开的菡萏前，与那和常在嬉笑谈天，心里一喜，便步得上前去，福身含笑：“奴婢翊坤宫长侍女柔儿给和常在请安，常在吉祥，给芙答应请安，答应吉祥！”
隔了近了，这才发现这和常在一张纤弱的小脸，很是美仪，星眸含光。浅笑摆手道：“柔儿不必多礼。”
念芙一见是我，自是心喜不耐，忙跑上前来扶我起来，低声笑语：“柔姐姐不用这些个虚礼的。”我反握她的手劝道：“宫内比不得外面，什么事都得依个礼，如若不然让旁人道了去可就无端生出事非来。”
因为相隔较远，和常在转过头去。仍旧欣赏菡萏。我本欲再与念芙说几句话，却见身后来了宫里的人，依礼给她们请了安对我说道：“柔儿姐姐，宜妃娘娘在找你了呢！”
我只得赶紧转身离去。临去时回眸望她，面若红霞，满面娇意。
知道她过的很好，我心里也放得下来。再过了数月，天色再近晓寒，忙着为宜妃添冬衣的事宜。竟与她数月不曾谋面了，宫门说小自也是不小，想见个人，却也非那般容易。
我再知道她的消息是从宜妃的口中，那天清晨我为宜妃髻，听得她轻声一叹气道：“本宫这种老人还如此安然，这些个新进的妹妹身子骨却这般柔弱……”说罢，揽了镜捋了捋发丝，我笑道：“哪位新进的啊？”
宜妃道：“不就是雨花阁的芙常在吗？病了数日，精神萎靡不振，皇上很是担忧啊！”握在手里的和田玉梳不禁一滞，清脆的坠地声响起。玉梳顿时断成两截，我心里很是惶恐，忙曲膝跪地，诚恐道：“奴婢有罪，望宜妃娘娘恕罪。”
宜妃看了我片刻，意味深长，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且先下去吧。”
我心里感激不尽，含了泪俯身退去。
想法设法去了雨花阁，却见念芙躺在床上苍白着脸，憔悴的连说话都似颇为吃力那般。
我上前扶住她，惊诧道：“怎么会这样呢？”
她虚弱的摇了摇头，只道：“连太医们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涰泪：“那如何是好啊？”
念芙虚弱，嘴角一哂，安慰我道：“柔姐姐无需担心，怕是寻常的病吧，都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想必去的时候也快吧。”
心里但愿如此。可是心里却隐约升起一股恐慌之兆来。我问念芙：“我仔细想想，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她道：“哪里会呢？都是御膳房送来的，不会出错啊……”又道：“和鸳姐姐对我……也很好，每天都来看望我，她的用食与我一样，却不见出个病来，怕……怕是我身子骨不中用了吧…………”
我见她说话言语颇为吃力，也不忍心多叨拢于她，只守着她睡了去。这才起身去。只盼她这病快些好起来。
却是念芙的病越来越近严重了。宜妃除了感慨之外，似乎也有些颇为同情。我心里焦躁难安，却无能为力。常常偷了空前去看望她，初时还能说几句话，近后来，她连启唇颇为吃力。形貌也不若往昔那般滑嫩娇美，瘦得如槁木那样。她本是极瘦纤细的，这样一来，浑身上下看不出肉也精神来。快近年时，连喝药都成了困难。我除了守着她哭之外，再想不出何计来。
康熙38年，正月方过。宫内哀小号，芙答应殒逝，因在正月，丧事极为简陋。
圣旨这样写道：答应芙氏，性善怀德，淑悫安谨，还礼甚周。生时安康于身，皆于朕旁问安视膳，秉心克慎，奉旨惟勤。女之全礼其日日捧读于册，铭刻于心。朕偶有问之，莫不答对如流，灼艾分痛，茹古涵今尤为最难。甚得朕心。今，其天妒殒命，朕念前之种种，特还其遗愿，准允其安葬于故地！
如此，念芙不过进宫一年，便殒命这红墙之内。宜妃命了我前去悼念。在她的梓棺前，立着数位太医。我心里怨怼，想到这些慵医的无能。指早缱曲扎进手心里，是疼，亦是不疼。
灵堂之内飘悠着香烛的味道，那样刺鼻，那般难受。我心时一阵作呕，猛地哭出声来。其中一位太医上前来道：“姑娘，逝者已矣，节哀吧！”
我抬起泪眼，见他眸光似有所闪烁，心里疑窦丛生。又不得回到宫里。一宿无眠，心里悲恸难安。
又想得先前那位太医，指甲硬生生扎进绵被里。那里早有泪痕浸染后的痕迹。
次日，我抽了个空前去太医院里找到了那位太医，他一见我眼神闪烁，我上前直接言语道：“还请太医告辞芙答应死亡的实情。”
那太医急切道：“什么实情？”
我冷笑：“芙答应身子一向安好，怎么会这么病下去呢？你们这群太医竟查不出个什么来，不是敷衍是什么呢？”
见他面色发愣，我又道：“实话跟你说了吧，你当以为柔儿吃了熊心敢来这里质问于你？柔儿此来是受了宜妃娘娘所托，娘娘亦觉芙答应之死甚为蹊跷，故命我前来查探。”我见他面色愈加发愣，再漫不以心的道：“至于宜妃娘娘……”说着眼色上下瞅了他一眼，缓声道：“你自知晓的，皇上待娘娘如何，若不是受命，娘娘也不会前来趟这浑水。”
他面色将信将疑：“你说的可是真的，若是这样，你又怎么会相告于我呢？”
我心内一紧，面色不敢露出什么神情来，依然安之若素的回语：“昨日见你有芙答应的灵堂上面色不对，想必你也是知晓一二，只盼你良知未泯，说出来才是，它日若娘娘查出，也有你一份功劳，不然……”音色略顿，我伸手掸了掸衣衫，冷笑复道：“那你这太医怕也是没得做了吧！小命恐也休矣……”
他似乎有所动容，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良久喟叹一声：“罢了罢了！”
我心里一紧，知道他定要有所说。嗓子似乎提到了喉咙根部。他道：“其实芙答应死是很蹊跷，不过，不过太医院隐瞒，而是却实并未察出什么实情来……只是在她的胃部发现一层硬物，或许正因为这层硬物才会害她时常呕血……”
硬物？我心里不解，疑团加剧，到底是可硬物呢？
这硬物是何，我一直未能解出来，直到那日在院内偶然见到两个侍女。一边拔撒些白色粉末一边讪笑道：“直是可惜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常在倒也舍得，用来研了末给那答应吃……”说着掩嘴轻笑道：“若是赏给了我们，指不定能换此银两呢……”
说着，动手刨坑，将一包粉末扔进坑里。我大气不敢抽，只想到答应与常在，莫不是念芙与那和常在吧？
想着适才说的内容，额上冷汗泠泠，心里像吞了毒药那般翻江倒海。待她们一走，我再走上前去将那纸包刨了出来拿去给那太医看，他一脸惊诧道：“这是金刚石研成的末，你哪儿来的？”
我却不答，只争切问道：“你且说说食了会怎么样？”
那太医复道：“人若食了，会粘于胃之上，损坏胃，长此下去会引诱呕血，食不甘味，久了会危急生命……”
他还未说完，我摆了摆手，仰天大笑：“好，好，好个金刚石啊……”声音愈后低沉，渐渐涰泣而出，有泪水决然那般滑了下来。心内似小鬼揪心那样喘不过气来，憋得疼痛，我用手指紧篡着胸口，浑身疼痛，也是无力缓缓倚着墙面滑了下去，想哭，可喉咙如梗于喉。只呜咽的发出声响来。
头似要绽烈开来，我用手指紧揪着发丝，用力拉扯，可是还是那般疼痛。耳旁似乎有人低声轻唤我已分辨不出是何人来了，抬着眼望着天，为什么一切都那么黯然无光，为什么切都是漆黑的？
四周都好凉，我只能用手环抱着自己，缩在墙角。思绪有片刻的回拢，念芙呢？那个明媚春风的念芙呢？
眼前好像浮着金刚石的剔透来，我伸出手想挥掉，可是它还是那样驻在原地。忍禁不得以手击脑，声音是抑顿的生疼。良久才猛得哭出声来，惊天动地那般……
亦不知道哭了有多久，再抬起眼角，四下是真的黑了。黑暗中惟余那抹穿青蓝衣衫的男子，是那个太医。
他声音悲凉道：“事已至此，现多想也是无益！”
我缓缓倚着阑干起身，怆然一笑：“是无益吗？”
道不清了。我起身，跄踉着步伐离去，心里有片刻的澄明：和鸳，我发誓有生之年，定要报复于你。
紧抿着的唇角似有血腥的味道。我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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