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我叫柔儿，出生在玉阳县，稚年时家境便贫寒窘顿。康熙年间，虽是天幕清和，但生活也有所入不敷出之处。家里的收入，除了爹做杂力之外，便是娘帮周遭生活相对宽阔的人家洗衣缝补而来。打小的时候，我便跟着娘亲学做女红，随着年渐长，也能绣得一手好针活出来。康熙25年我正好十岁，寻常的挑针隐针绣法虽依旧青涩，但也能帮娘亲去一些人家缝补。那一年，我跟着娘去了玉阳县知县的家里。知县是个很随和的人，没有什么官架子。
那段时日序属冬令，天气十分凉寒。知县大人意欲帮家中之人做一些冬衣，娘便自愿请意。于是，便常常去得知县府里。去得久了，便经常见到那个女子，通常时候只见她一个端坐在院中的绣架前，挑针撮线，听说她只有五岁，所以手法很是生涩，又加上天气太凉了，她时常穿不过那些细瓤的针线，偶尔见她捧着双手用嘴呵气取暖，有时被针扎了，也不见吵闹，只是用帕子扎紧。她太娴婧了，一头乌丝绾成两个垂撒髻，上面别了几枝时令的梅花，很是可爱。穿了一身檀红色的罗裙，上面绣了几朵折枝的珍珠梅。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知县大人的女儿，只有五岁。乖巧懂事，善解人意。小我五岁。更可喜的是她跟知县大人一样善与，毫无官家小姐的架子。每次我只是隔了数尺见她，却不敢上得前去与她交谈。偶尔垂首我看见自己身上破损的衣衫，心内不由升起一股卑凉感来。
终有一日，我抬眸偷觑她时发现她紧锁着眉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手上的针线。我悄悄的移步过去，见她正对着一朵梅叶发呆，那叶子绣了一半，用的绛青带墨色，很有垂蔽的感觉。她见我上前，轻启小嘴道：“姐姐，你帮我看看，这叶子为何总不能绣好？”她的声音很好听，轻脆扣弦，似一把上等的琴弦骤然起韵，又似珠玉相扣，泠妙若莺啼言语。与她的形象十分符配，这样一个女子，想必日后定能成为一个姝色貌滟的佳人。
我凑过目去，沉思了片刻道：“小姐，冬天的梅叶不若这般，虽树上挂了数片，但终归似无。若硬绣了上去，奴婢觉得反倒有点不对景了。”
她似有所了悟，一脸喜色，笑道：“姐姐说得有理，是芙儿过于执着了。”
我听她叫我姐姐，心里很是感动，像有暖流缓缓而过。但却不敢虚受，遂忙道：“小姐言重了，柔儿不过是一个下人。”
她似乎不满意，嘟着嘴别过脸去，说道：“念芙自小就没有姐妹，今天见了姐姐心里喜欢，所以才这样叫的，你若觉得不喜欢，那我不叫了便是。”说罢，转过脸来，我见她眼角湿润，心里复又一热，忙摇了摇头：“不是，我很喜欢这种叫法，只是……只是，小姐到底也是小姐啊！”
她却不依，起身拉着我的衣袖撒娇道：“我就是喜欢这样叫你，以后就这样叫你姐姐，好不好？”我垂头，正好直视她莹澈的双眸，那眼睛里不染铅尘。
我颔了颔首，拉着她的手说道：“以后你就是念芙妹妹，如果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而为。”
念芙很高兴，拉着我的手在院里转了一圈，欣喜的呼道：“以后念芙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如此这番，我与念芙日渐熟悉，宛若双生姐妹那般相好。去府里送将洗后衣服，她每次都会偷偷地拿吃食给我，或者是蜜饯红枣，或是蜜饯青梅。
这样过了几年，念芙越长越端雅亮丽，宛然有了大家闺秀之气。头发不再是梳成两个髻，而是轻绾成一些式样极其好看的垂撒攒珠髻，即有女儿家的娇态，又有闺阁小姐的秀气。举手投足间也更加显示出一股无人可拒的仪态。她的声音还是那般动听，随着年龄愈长，就愈发清绝含脆，连我常常都会听得呆滞。
我暗思：这样一个端庄美姝的女子，定要一个解意温情的男子方可配得上啊！
可是，没过多久，我爹爹便起了病，居数月卧床不起。我每天安侍在一旁，便很少出门，也很少见到念芙，偶尔在夜里会想起她的样子来，想起她甜甜唤我柔姐姐的娇憨。终于有一天，我跟娘说我要代她去知县大人家里送衣服，娘便允了。后来，我见到了念芙，这一年，正好是康熙31年，我十六岁，而她十一岁。
我跟她说爹爹病重的事情，她痛哭哀恸，嚷着要来探视爹爹，可是她太心切了，忘记了她只是个闺阁女子，是不能随便出户的，更何况她离及笄还有好几年。
我心里自是感动于这份情意，与她絮叨了一些锁事，最后起身告辞。
只是没想到这次离别，竟相隔数载不见。
康熙31年夏，爹爹病重，无药可愈，遂于午夜时分骤逝。这样一来，娘心力受挫，不出数日，身子便逶逶蔫蔫，我很害怕，怕她再像爹爹那般病逝。
一月之后，娘终于寻了道门路，托人将我送进宫去当宫女。我本欲与念芙告辞，但时间紧迫，赶路人的催的紧，再来，我怕她会伤心悲泣。于是，独自一人，净身出户。
宫中高阁红楼，我去的那日天色很好，彤照红霞，明明是秋末，可是宫内雕文金镂的阁宇似乎将天色也映成了那般色泽。我心内复杂难言，随着引领的宫女一起步入了这天下最大的门户里面。
经过层层筛选与教导，我被选中分配去了现在的宜妃的翊坤宫里。那是个极美的女子，出身高贵，举止含雅含仪，也善待于宫人。
我心内到底是有几分感激的上天的。可是，她似乎太过和善了，有点不谙事世的姿态。
皇上很宠幸宜妃，寻常的赏赐半分也少不了。宫里的生活，让我感受了太多尔虞我诈的惊恐，明明是笑面，或许转眸之间，便置你于死地。我是真的怕了，管事的姑姑经常责罚，背了主子们的面，不合她的意便打骂，我与同时进宫的许多姐妹一样，也受过这些罪过。时间长了，心开始麻木了，那时候，我发誓，哪怕是条狗，也要做最高尚的，哪怕个奴婢，也只给最高级的主子端茶送水。
所以，我更加不敢造次，我知道，人这一辈子，是命也！挨了打骂，我也不敢与宜妃说去，因为我知道，她是个面色和善的主，顶多责骂两句，不会真的动刑罚。除了私下里受更多的屈，还能怎么样？
后来，我听过一句话是一位主子骂奴才们的，她说：良禽择木而栖。
于是，我知道，是个作贱的奴婢，就得找对主子。
因为这样，我越发恪已守份，不敢在她面前做出任何逾礼的动作来，因为我知道，纵然她再和善，再心纯，终究是一个主子，是个能置婢女生死的主子。而且我断定，以她的心性是不会喜欢那些个心有异心的奴才，也不喜欢在她面前一味道人长短奴才。
我对宜妃很是恭顺，在她面前永远是一副谦卑低微的样子，说话从来不敢大声。尽责尽心侍候于她。她有时见我手臂上的伤痕，会问上两句，我总是说自己不小心摔的。
宜妃对我这回答似乎很满意，两年后，我便升成了翊坤宫的长侍女。也可以统领一竿子奴才了。
康熙37年，三年一度大选开始，那是个上春时节，正月方过，依旧有残雪压枝。宫院里的海棠花开得十分娇艳。宜妃让我陪着她前去探视这季的秀女，我含笑领命。
宜妃甚少过问宫中这些个事，我心下虽然是不解，却不敢怠慢，也不敢追问。因为我知道，我只是个奴婢而已，一个良禽罢了。
我为宜妃稍作了打扮，梳了一个景天福寿盘绾髻，即庄重，又不失妙美。用点翠脂红在她脸上轻抹了抹，顿时便见她脸色绽光。宜妃素来心静，所以我在宝奁里端视了良久，决定给她插上一枝瑶池清供边花，再斜插了四枝鎏金双梃杈。一番打扮下来，竟恍若天人，宜妃很是欣喜，拉着我的手道：“柔儿越来越心灵手巧了！本宫瞧着这打扮，倒合意到心眼里去了。”
我心内不骄不躁，只端庄的福了身去，轻声道：“娘娘妙人天姿，是娘娘将这些个物什衬托的这般娇色呢！”
宜妃面色一喜，微有红愠道：“本宫哪里有你说得这般好了，今日本宫前去探视新进的妹妹们，怕是那才是妙人天姿呢！”
我心思微微一转，复又掂起一枝四蝶银步摇插在髻的右侧上。宜妃对着铜雀镂梳镜看了良久，伸手捋了捋步摇，道：“真是人靠物衬啊！”
我听她这样一言，明了她对这次的打扮很是满意，遂笑说：“新进的小主们虽好，但比起娘娘来自是少了一番风韵，哪及娘娘这般端贤淑悫呢？”
宜妃也不再说话，只伸出手指，我心里了然，转身再拿出梨花木的檀盒来，慢慢掂起里面的玳瑁嵌米珠团寿指甲套，极为小心的套在她纤细白嫩的小指之上。
过了片刻，宜妃揽镜自照似乎颇为满意，起身摆手道：“扶本宫去钟粹宫！”
我低身，扶住她的皓腕。她转眼的刹那，我似见到了她眼角散发的一抹犀利之色。心下一惊，是了然，也是明悟，轻声喟叹：到底是宫庭女子，纵表面再如何云淡风清，心里也是自生出一番保身之道啊！
这番细想了，扶着宜妃一路迤逦而去。夹道有贴梗海棠、蜡瓣花、银脉花、紫毛蕊花微微散了早春的娇意来。宜妃到了钟粹宫门前时，漫不经心的叹了句：“今年的春花来得这般红艳，当真是个喜兆的好气年啊！”
话罢，抬手示意，有内监朗声向宫内道：“宜妃娘娘驾到！”
于是，见得一宫的主仆秀女们乌压压的跪了一片，而那些秀女们头上的钗饰亦因陡然下跪而互撞击脆，声音似风拂铜铃，叮咚作响。一片莺莺燕燕啼脆的景象。宜妃面色含了浅笑，抬手摆袖，脆声道：“诸位妹妹们都起来吧！”
那些个秀女方谢了恩，徐徐起得身来。我顺着宜妃的眼色望去，今年的秀女果真个个出挑，是些极妙龄的佳人，华茂春松，芳华姣好。
有一位秀女上得前来，福着声浅笑道：“臣女早闻和妃娘娘端庄贤惠，朱颜玉润，今日一见，却见娘娘这般娴如兰蕙，心内好是景仰，它日必以娘娘为尊范。”
宜妃面色不澜，含了笑虚扶那女子一把，又扫眼环视下面的人道：“诸位应该跟着管事姑姑学仪识礼，待它日上选，在皇上面前举止才能端重。”
那女子面色似微有尴尬，只答道：“臣女谨遵宜妃娘娘训导。”
我心里一声轻叹，嗤笑不已。虽有美貌，到底亦是个愚蠢的女子，怕是本想拍个马屁，却不料宜妃并不领情。似有所感慨，仰头望天，清风明日，谁道哪日天色就变了呢？
眼眸不经意间一扫，似见了一抹微有所熟悉的身影，心内一颤，不敢相信，再定眸一瞅。竟是念芙！那个本以为今生不能再相见的女子。安然的立于角落里，垂袖睑目。一头青丝绾成一个如意和簪含春髻，上面挺了两株翠翘，与所有的秀女一样，穿了一身淡粉色的正宫衣衫。身材纤细小巧，腰肢不盈一握，浑身湉潋疏香，纵然不语，却似压过众人那般，浑然成天色。
我心里一阵激荡，几欲出口唤她，却又念到这里乃是宫门，众目睽睽下怎么能允许我与她这番亲近呢？
强压下心里的振动，眼睛几乎盈眶，却不得不仰天望天，再一仰用力逼了进去。
就这样愣愕的望着她，直到宜妃出言唤道回宫，方才缓缓移动步伐离去。转身出宫门的刹那，我回眸，但见她似松了口气那般抬起脸来，清丽绝色，我心里一阵欣喜，念芙是越长越漂亮了，怕是在这一竿子秀女里面也是个佼佼者了！
回到翊坤宫，我帮宜妃宽衣解带，褪下了身繁锁的装束，宜妃边解抽掉头上的步摇道：“柔儿，依你今日看，今届秀女哪些个出挑一些啊？”
我回想起适才之事，心内即是兴奋，却难免有些神伤，神思恍然间，待回过头来见宜妃一脸疑惑，忙福身浅语道：“娘娘唤奴婢何事？”
宜妃惬意的拔弄了手上的护甲，漫不经心的再对我道：“你看今届秀女哪些个最出挑啊？”
我微愣愕，呆了片刻才福身道：“奴婢拙眼，觉得不分轩辕！”
宜妃续道：“依本宫看，今日站在角落里梳如意和簪含春髻的那个女子倒是个抢眼的人，虽不语，却不掩其姿色来。”我不禁心里一惊，又听宜妃道：“还有那个站在前排一直垂着眼的女子也是个不可忽视的人。”
她这样一说，我方努力回想起那个女子，也似很是出色，长相颇有些微妖媚。却让人觉得媚而不惑。心内也不甚明白，只随了宜妃的话道：“娘娘眼光独到，所见的定是好的。”
宜妃似若有所思，用手敲桌面，闭了目养起神来。我也不敢上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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