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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一已经睡着了。”林斯站在医疗舱的门口，声音放得很轻。
阿德莱德正在记录最后一批数据，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林斯没有追问。他只是走进来，在凌一睡着的床沿边坐下来。小东西蜷在被子里，半边脸埋在雪白的枕间，黑发散落开来，呼吸平稳而绵长。他的手还攥着林斯的一角衣料，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阿德莱德收拾好东西，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他今天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你可以放心了。”
“我什么时候不放心过。”
阿德莱德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吧。我先走了。你看着他，别让他半夜又踢被子——这孩子睡相是真的差。”
林斯“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门在身后合上，医疗舱里只剩下空调系统运转的低微嗡鸣，和凌一均匀的呼吸声。林斯伸出手，将凌一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眉心停留了一瞬。
那触感是温热的，带着属于年轻人的、蓬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生命力。
林斯想起很多年前，凌一刚刚苏醒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是这副模样——瘦弱、苍白、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小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凉的。林斯把他从冷冻舱里抱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睛。
后来黑洞辐射改变了这一切。原本应该成为一个完美战斗体的基因改造实验品，在辐射中产生了未知的变异，以另一种方式苏醒了。他不再是最初“limitless”计划所设计的那种冷冰冰的武器，而变成了一个会哭、会闹、会在他面前撒娇的娇气包。
林斯曾经以为这是一个失败。他做了那么多年的研究，投入了那么多心血，最后得到的是一个不符合任何预期的实验结果。
可是现在他坐在床边，看着凌一安静的睡脸，忽然觉得——也许这才是他毕生最成功的一个作品。
不是因为凌一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凌一让他重新活了过来。
林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凌一攥住的衣角，想起那年在威尔金斯实验室的走廊里，他曾经对叶瑟琳说过的话。他说，他的信仰已经破灭，灵魂里长满荆棘，命运就像泥沼，罪孽与善良纠缠不清，夜晚与黎明不可分割——他若想要获得新生，必须拯救一个人，或被一个人拯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叶瑟琳听完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林，你会遇到那个人的。”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凌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林斯没听清，只隐约辨认出自己的名字。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像清晨时分天边刚刚泛起的第一缕光，稍纵即逝，但确实存在。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实验室里消毒水浸透的苍白，另一种是舷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可是凌一出现了，带着那副娇气又张扬的模样，像春天疯狂蔓延的蔓草，或是照进漆黑囚室里的热烈阳光，是诱使飞蛾投身其中的明亮火焰。
那火焰很温暖。
林斯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飞船的昼夜模拟系统切换到了夜间模式，舱内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一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落在凌一精致的五官上，描摹出柔和而纤细的轮廓。
他低下头，在凌一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淡的吻。
那触感柔软得像一团云。
“晚安。”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宝贝。”
凌一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蹭了蹭，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林斯的手，然后心满意足地贴在自己脸侧，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林斯任由他抓着，没有抽开。
窗外是亘古不变的星河，冰冷、沉默、无边无际。飞船以亚光速穿过这片广袤的虚空，带着最后一批人类文明的火种，向着未知的方向航行。
没有人知道前路有什么。也许是另一个适宜生存的星球，也许是更深的绝望，也许是一颗黑洞，将一切吞噬殆尽。
但是没关系。
林斯看着凌一抓着自己手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肉匀停，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有力。
他想起凌一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远征者起航之前，凌一站在舷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了骨头里。
他说：“我要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长大，然后，再回来找你。”
那时候林斯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他等到了。
舱内安静下来，夜灯自动熄灭了，只剩下舷窗外遥远星系的微光穿过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那些光来自几百光年之外，跨越了漫长的时间和距离，才终于抵达这里。
就像凌一跨越了那段没有他的日子，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
林斯闭上眼睛，感觉到凌一的手指微微收拢，抓得更紧了一些。
仿佛在说——我在这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柔软的、温暖的东西终于从胸腔里溢出来，化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深夜里，他终于可以承认了。
他很想念凌一。
在那些凌一不在的日日夜夜里，他从来没有停止过想念。他把那种想念压在数据、报告、冷冻舱里漫长的沉睡之下，压得深不见底，压得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可是凌一一回来，那些被压制的东西就全都翻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他说不出那些甜蜜的、热烈的话语，他能做的，只是在凌一睡着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他床边，让那只手抓住自己的衣角，感受那一点属于凌一的温度。
这就够了。
林斯慢慢弯起唇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窗外的星河依旧沉默，飞船的引擎在不知疲倦地运转，发出低沉而恒定的嗡鸣。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恒星在燃烧和熄灭，黑洞在吞噬和蒸发，宇宙在向着热寂的方向不可逆转地奔去。
可是在这个小小的医疗舱里，在这个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瞬间里，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林斯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凌一的呼吸始终平稳，面容恬静，像一只蜷缩在主人怀里的猫，没有任何防备，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
他终于慢慢抽回了手，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惊醒了他。
凌一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林斯站起来，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光线里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那影子落在地面上，落在凌一的床边，像是想要留下什么，又像是想要带走什么。
门开了，又关了。
医疗舱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凌一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亘古不变的星河。
不知过了多久，凌一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舷窗外的星光落在他的瞳孔里，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水晶。
他侧过头，看着林斯坐过的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上面残留的、那一点极其冷淡的木香，弯起眼睛笑了。
林斯不知道的是，他其实没有睡着。
从一开始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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