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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你是我最初仰望，到最后亲吻的美丽星辰（下）

“锦瑟，你害怕失去她么？”
“不曾拥有，谈何失去。”
“你何尝不曾拥有？除了她给予西风的那样东西，其他的，她早已给了你。信任、依赖与守护，她与你作对，与你斗嘴，与你并肩作战，与你齐头并进。她因你欢乐，为你悲伤，可以为你流血，也曾为你拼命……，你拥有着她。并永不失去。”
说着这样话的这个人是叫倾夜么？锦瑟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夜，你好像不同了，久违的你，也会愿意解释，会对着我说出这么长的话语了？阿真嘴里讲述的那个人，真的是你么？我误解你，怨怼你，私自逃离你的身边，你却只是在我身后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我建一座这个世界最安全强大的堡垒，护我周全无恙，而我毫无知觉，我是有多么不了解你？！可是，流转于你的三个宝贝之间的你，忙得甚至没有时间来惩罚我这个私自离谷三年的忤逆者，我又该如何理解你为我所做的这一切！？

所有的灾难都得到了解救，雪千寻救回来了，西风被剖裂的心也得以弥合，赎价是倾夜三四百年的寿命。如此巨大而昂贵的赎价，倾夜却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仿佛只是掉落了几根头发般一点都不珍贵。“死就是坏事么？”淡淡地道出这么一句的倾夜，令锦瑟再一次感到自己对倾夜是多么的不了解，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丝莫名惊痛——强大美丽如你，美人环绕如你，怎么可以有那样厌世而寂绝的表情！

然而锦瑟却很快就有所了悟。
望着倾塌下来即将将自己掩埋的铺天盖地的巨大石块，锦瑟微笑了——的确，死也不是什么坏事呢。不再随便暴走的雪千寻已长大，更加强大的西风，足以护得了那个小狼崽呢。而倾夜……那么多年我所仰望的美丽星辰，拼尽全部力气去靠近终于也曾靠近的芬芳身姿，却也很快覆灭为我的骄傲所不允许去触碰的隐痛！不被需要，无所拥有，这样的我当真是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呢。倘若我最后的微笑里还有一丝苦涩的痛，是直到此刻我才有所懂的，强大美丽如你，原来有一颗不知被多少沉重伤痛洞穿而千疮百孔的心，她们不能丝毫解救于你，无所不能如你亦无力救拔自己，死，又有何谓！

所以你毫不犹豫地回身跳下，来到即将与死神照面的我的身边么？“锦瑟，别怕，有我。”又闻到那种安定灵魂的宁馨气息，黑暗中轻轻地拂触我的脸。任由你小心地把我掬起，轻柔地将我安放，仿我是一个经不起最细微磕碰的娇弱婴孩。十八年前当你把那个刚满周岁的女婴抱至天机谷时，是否也小心轻柔一如此时？黑暗让我看不清你的脸，我却已然看见了答案——在我上方，你用身体为我筑起的世上最坚实亦最柔软的温暖堡垒。

也许是才刚从死神手里脱险，也许是因为这一方与世隔绝的黑暗，她们交谈的话语不知不觉变得前所未有的率真和亲密。听见她说喜欢，说不会再冷落忽视，不会再让她离家出走；当她问“刚才你是放弃自己了么”，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自责和难过；她说“如果我的言行不足以让你懂得，不妨试着理解我的另一种语言”，“你受制于我，就不会受制于人。在我这个暗主的庇护之下，任何人都无法伤害你”，“长生是我作为一个守护者的资本，我不能轻易挥霍。我害怕、假如有一日你需要我的赎价，我负担不起怎么办？”

锦瑟的心，第一次尝到了彻底融化的滋味，也第一次情难自已地，锦瑟将倾夜深深地拥抱在怀中——才知道，曾经我看见你对我那么淡漠，那样疏离，那么无足轻重随意忽视，却依然那么执意地要靠近你，追逐你，只做你的暗士，要成为与你并肩而行的人，肆无忌惮地想要将你据为己有……，那种种作为，原非出于单方面的某种莫名偏执，而是顺从于我心意的直觉所向，它已然模糊地感觉到你真实的内心其实柔软而温暖，否定了我的眼睛所见的表象的你，将我隐约却坚定地向你所在的方向引领。而我却一直未能看清，懵懂而青涩的年纪，我看不清，只因动了心，在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我不让自己看清，只因我的骄傲，是那颗萌动的心所唯一仅剩的防护墙，如若我不能拥有全部的你，我的骄傲只允许我将你珍藏成我心底会疼的秘密，会痛的星辰之梦，而在脸上用力微笑。

然而此刻，我仅有的防护墙也已一并融化了。此刻我拥抱着你，拥抱着我心底的星辰之梦，在这一方狭小的黑暗里，我拥有全部的你。然而我拥有全部的你，也只在此刻，只在这黑暗狭小的一处。

当强光打下，把黑暗驱逐，众目睽睽下，双臂松开的一霎，空荡的不只是前一刻我还抱满的怀抱，还有身体里的那颗心，在花息散尽的风里，很冷，很冷。

你的周身重新被她们占据，你向我伸出的手被她们急切地牵走，而我，我重新竖起了我的防护墙。

“别成为她的四分之一。” 这是来自西风这个好伙伴的关心与提醒。
“我不会抢占属于别人的东西。”说出这句话的锦瑟，眼波里勉强的笑意摇晃着渺远的碎片——曾经年小不谙世事的天真年纪，前一刻还满心想要独占她，以为可以独占她，后一刻就决绝地搬离了她的房间，难道不正是拒绝成为她的四分之一么？却落下了生命中第一道真正的伤口，此刻在西风的告诫下再一次轻轻撕裂。

然而，可以忍痛拒绝成为倾夜的四分之一，锦瑟却拒绝不了倾夜对她无所不在的周全庇护。
当冥王说是倾夜拜托她务必保全锦瑟时，阿真和小影子失意的表情，在锦瑟心中泛开如五味杂陈，果如阿真所说，倾夜对她在意至此么？而她何以从未留意到倾夜映射在夜空的星辰，就是苍穹之上的帝星？当冥王指出这点时，锦瑟对自己简直难以置信，但转而她便明了——美得一如神祗般的倾夜，本身就是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星辰一样的存在，又怎会舍近求远费力去分辨某个遥远的星星呢？

“锦瑟，从今以后，我再无对你隐瞒之事。” 重回凡界，锦瑟听到倾夜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隐隐带着孩子献宝般的一丝雀跃，嘴角轻浅的微弧，在眼波中涟漪成难掩的微笑，是锦瑟从所未见的如释重负后的如风轻盈，美不可言，却让锦瑟的心无端生出隐隐的疼——一并不是只有自己如此在意着两人之间的隔阂啊！负有守密责任而夹处中间的倾夜所背负的抑忍与苦涩，只会是自己的双倍，抑或更多！所以此刻无需再拘于沉默的她，脸上的笑容和说话的语声，才会如心思单纯的孩子般，直白而明了。

在锦瑟面前的倾夜，表情似乎就此多了起来，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清淡无绪，也会有能看见的波澜在起伏，也会自嘲地挑起嘴角，有瞬息暗淡的目光！锦瑟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并不是故意要说出那样的话，那原是孤绝无望仿佛多余的自己，在尝到被一个人全心信任、依赖和被需要的温暖感觉后，不肯放手而萌生并许下的贪心誓言。而今一如最初所料，誓言破灭，心亦成灰，如何再有那样的心境去为另一个人命名？

但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误以为她真的要杀死雪千寻，让自己着急上火，让自己忍不住和她吵嘴，而她非但不以为忤，似乎还颇有一些享受？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像个顽劣的坏孩子了，而不再是那个淡远疏离优雅高贵的暗主了？她亦明知自己必定会出手阻止，却依然放任自己情急之下打伤了她，还说什么“我永不在你面前设防”，从不知道那个活了一百多年的家伙竟是如此任性！锦瑟又是气结，又是心痛。

“锦瑟，若有一天，你为守护雪千寻而与我为敌……”
“你也会杀了我，是么？”
“不，我永不在你面前设防。”
再次听到倾夜决绝如誓言般的宣告，除了怔怔地说“我知道了”，锦瑟再说不出一个别的字，惟有长久缄默的迷惘与沉痛——你果然是无比任性啊，夜！宁愿死在我手里也誓以最后的生命予我以最后的庇护么！可我却要如何承受？看着你被她们簇拥在中间，我甚至不能走过去将你鬓边漏出的一缕银白发丝绾入发髻。

你是被她们拥有的人！用力提醒着自己的锦瑟，几乎有些痛恨自己无时不在的清醒。
所以我只能允许自己对你说：“我对你……没有那种意图。”竟不防你直接问回来：“为什么？”你望着我的神情，分明是一个充满失望的孩子才有的表情。

那一刻忽然明白，夜，那么多年里我不能懂你，不是因为你难懂，而是，你不让我懂！

而今再无对我隐瞒之事的你，不再淡漠疏离拒我千里之外以掩饰真实自己的你，也愿意让我将你阅读的你，依然是那个有着惊人美丽的你，高贵优雅并寂寥孤绝的你！却也是有着孩子一般心性的你，直白明澈执着纯然的你！望着这样的你，我竟不知，是心喜居多，还是心疼更甚。

“小夜儿，我不抢夺属于别人的东西啊。”像唤一个让人心疼又无奈的小孩儿般，锦瑟听见自己用不由自主柔和了的声音轻唤她的乳名，温柔地哄她。
“我不属于别人。”倾夜即刻申明，亦如孩子般执拗。
“……傻瓜，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是属于她们的啊。”锦瑟不忍，却不能不苦笑着指出——不要任性了，夜，你做不到的，我们都是宁愿伤害自己也不能够去无缘无故伤害别人的人！

“锦瑟，你很喜欢雪千寻，是么？”倾夜竟突然提起这个话题，锦瑟微怔之后，便即了然
“我想是的。”
“你……喜欢她什么呢？” 听着倾夜落寞又有些幽怨的语气，锦瑟心里忍不住有些疼，又有些想笑。
“……因为她好！”
往昔时光滑过锦瑟的脑海，那些不能向外人道的隐秘情愫，此刻却自然而然地向倾夜打开了闸口——纯真美好得她，给了我很多在天机谷我所不能碰触和拥有的温暖，让我没有成为一个眼覆寒冰的人，我感激上天让我和她相遇，即使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会属于我，但我只想悉心呵护她如初雪一般的美好与纯真。

“总有一天，她要长大。她已经不是你最初见到的那个小孩子了。”倾夜最后却只是淡淡地指出这么一句，就像她曾经淡淡地拆穿她，“……你所真正惧怕的，是让她忘记你。再一次，忘记你。”
——可恶的家伙，还真是不枉活了一百多年！锦瑟心中气结，最终却也只能承认，那个容易破碎的玉娃娃如今确实长大了，或许，一直以来她都是把雪千寻当做稚嫩的小妹妹在疼爱和呵护呢。

然而令锦瑟气结的远不止这些，她终于还是被心怀诡算的小影子扯入了她们三人的烂摊子。
“锦瑟，你喜欢她么？”
“各人眼光不同，可巧她不入我的眼。”锦瑟毫不避讳屋内的倾夜，散发那种特异的芬芳，风流的家伙，谁要喜欢她！
“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她么？我至今还记得你发现我们三人的存在时，那种失落的表情。”
“小时候自然是喜欢她的。觉得这位阿姨很是了不起，令人钦佩。”锦瑟平静地以言语拆解着小影子的阴诡图谋，心里却有着不愿去深想的莫名赌气和恼火。

但不管怎么赌气和恼火，当她无所不能的暗主落魄到被身边最近的两人一个催眠一个掳走时，她终是抵不过对她的在意和担心，急如闪电般追人去了。

“夜，我是锦瑟。”面对被小影子操控了梦境而即将毙自己于她疯狂杀气下的倾夜，锦瑟只是轻声地唤她的名字，轻声地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这么做的锦瑟虽是抱着必死的觉悟，但在心底最深处，却莫名有着她有生以来最为固执而笃定的信念——任何时候，倾夜都会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可靠的庇护者！倾夜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哪怕是倾夜自己也不能！

果然，倾夜所有的攻势嘎然而止，因为她听见了，她最心爱女孩的声音，和她最心爱女孩的名字，即使在被别人控制的梦游中。
她停止在她心爱的女孩面前，轻唤她熟悉的女孩的名字，任由生生遏制的所有的凌厉杀气反噬了她自己的身体，鲜血从嘴角溢出，窈窕的身体摇摇欲坠，她心爱的女孩惊慌但稳稳地接住了她，把她小心地揽入怀中。

“不要……失去……”仍然深陷梦中的倾夜在锦瑟怀中倔强地呢喃着，“我爱的，不要失去……锦瑟……不要失去……”
第一次看见倾夜如此脆弱无助的一面，锦瑟的心一瞬间柔软如水，“别怕。”她轻声地安抚怀中人，轻柔地抚触那微蹙的额。
对锦瑟有着最敏锐而细微感知的倾夜，立即在锦瑟臂弯中有了安宁的神情。可是，却终究有着无法消解的深重哀伤在倾夜眼角流溢出晶莹的泪，“我想要的，我要不起。”
这也是锦瑟第一次看见流泪的倾夜，猛然的意急心慌下，锦瑟竟只有无语默然，她默然地拭去怀中人儿的泪水，默然地用力抱紧她，却似乎这也正是倾夜所想要的温暖抚慰，蜷伏在锦瑟臂弯里的身心因而变得无比轻软和安谧，似回应又似眷恋那将她紧紧拥抱的温暖与抚慰，有轻轻的喟叹自倾夜灵魂深处溢出：“锦瑟，我喜欢你。”

轻柔仿佛叹息般的低语，为何却有如惊雷炸响在锦瑟耳膜，剧烈的震动洞穿了锦瑟的防护墙，将她的心和她心底的星辰之梦猛烈摇撼。多少年了，那隐秘的心意，若非早已在意到了骨子里，若非重要到深藏于心魂最深处，此刻又怎会被那轻柔的一句，碰撞得心惊魄动如斯！

“我喜欢你。”仿佛犹未意尽的孩子，倾夜轻轻地又呢喃了一声，也将锦瑟从意乱神迷的震颤与恍惚中拉了回来。
“嗯，乖……听话，好好睡觉。”
小影子的神识尚未脱离倾夜的梦境，回过神来的锦瑟重新变得清醒而自持，但她望着倾夜的目光，轻捏倾夜脸颊的动作，和低低安抚怀中人儿的语声，却有着不再精心隐匿的发于心底的宠溺与柔情，打开了她心的春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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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了，我等着，等着锦瑟发现，她最初的心所最渴望的人，一直在她身后，只要她回头，她就能看见，比什么都温暖安然，一如她生命之初最熟悉的气息与温暖；比什么都璀璨耀眼，一如孩童的她在远处长久仰望的美丽星辰；比什么都强大坚实，给她最周全无恙的沉默庇护，甚至给她自己的生命；比一切都在意和喜欢着她，愿为她放低尊贵为她卑微……

我也将继续等着，已经回头的锦瑟，已经慢慢懂得倾夜的锦瑟，在不久之后，将用她全部的爱与爱情，去拥抱和亲吻，她心中最初和最美丽的星辰。

（后续见（四）爱与爱情有什么不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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