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一化而生，再化而死；化海漂荡，竟何所之？
梦中复梦，长夜冥冥；执虚为实，曾无觉日。
申苏是个十足的普通人。普通人里的人精，人精里的普通人。前一种身份助他跻身洛东，后一种身份又将他从政治漩涡里剔出去。这种难断是非的来去自由，令他成为了故事里唯一一个见证了整个历史兴衰的人。他心头的悲苦，不仅是家破人亡的羁旅之伤，更是命途随着历史激烈的来回摆动时沉重的回响。正是这么一个鸡头凤尾的人物，被清延瞄准，成了暗中搭线的最好人选。即算没有清延，在这样的乱世和根基溃烂的南朝，申苏的结局也会是大同小异——他性格中的弱点摆在那里，几乎是等着权势煊赫的野心家利用。
花一天时间回顾了申少辅的升官历程，愈发觉得他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一身才华竟要抛妻弃子从菱湖到洛东买官，政绩显著却被世家子弟堵住了仕途之路。诚然，申苏怀才不遇的生涯是贵族政治的牺牲品，然而做牺牲品越久，竟越想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清久和绫是读书人，但申苏也确然是个不逊于任何他们其中任何一人的读书人。读书人的傲气和理想他有，却又对权欲半推半就，最终被欲望反噬。他从前在菱湖悉心教导自己的孩子：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而当元度在凄风苦雨中仍一身磊落光明时，他只能接受并反讽自己永不能会是皓皓之躯的现实。不同于王女和元度，申苏有着再寻常不过的人性，为理想肯努力、肯牺牲，也渴望名利仕途；有至深的爱欲也有至深的恐惧。他本想走的那条路，是通过克制隐忍和达练人情来正正当当地为官入仕，造福万民。决定启程前往洛东的他，是已经做到了“穷则独善其身”，希望实现“达则兼济天下”的读书人（同时也是已经征政绩显著、为国为民的地方官）。可是冷眼打量申苏的命途，他似乎一直是被自己所追求的仕途理想扼住喉颈，以最残忍凌辱的方式逼他交出所有尊严与良知，用以换来贵族统治阶级的关注。而从来如履薄冰的申苏深知，这种扼颈的力量，稍稍用重，他就会立刻成为历史上无数政治博弈中被随意捏碎的棋子。如果说他有错，那么他就错在他的理想与利益在国祚式微的南朝里，从来背道而驰。从小说中不难看出，申苏是个杰出的政治人才，甚至比清久更适合在庙堂之上翻云覆雨，可惜卑微的出身和动荡的历史环境把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也一并给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套上了沉重的枷锁。他的极度的挣扎与痛苦，在无人在意与庇护的情况下，竟显得如此安静而诡异。我想他应该是暗暗恨清久的：于他有知遇之恩，教他在洛东的生存之道，解除他敏感的身份带来的窘迫，却一味意气用事，无意也无力庇护他，犯了为君者的大忌，也害苦了申苏。如果清久有足够的底气和权势，何至于与清久更加心契友睦的申苏会为清延所利用？申苏的学养与清久的光华本就足够令申苏视清久为不二之主，但最终清久把这手好牌打得一败涂地。我最喜欢申苏的一点，恰在于他从来不作。但细细一想，如果他在清久面前袒露脆弱一次，矫情做作一次，是不是就会唤来清久的十分注意，是不是就不会成为暗处摆尾那条蛇呢？但历史没有如果，申苏一生中的彻骨悲凉，不会因为他有才华和政治智慧、以及那些人前的坚强和理智而减去一分。而他，最终也逃脱不了成为一个怀着复国理想、却再无生计可言的四方游魂。
申苏对绫的爱慕与温情之浓，是不可言喻的。绫是他黑暗的生涯中，唯一的一道光。元度与绫互相敬对方为神明，申苏对绫何尝不是如此？较之元度，申苏对于绫的情感是更加难得的。与元度相对光明的生涯不同，爱情对于身处黑暗的申苏来说，不止是人性中自然的一部分，更是他身上所有残存良知凝聚的外化。然而从字里行间中可以望见，在受过近乎地狱般的折磨后，残存的良知迸发的光芒，竟仍然毫不逊于元度的爱情。并且终此一生，无有止息。大概以至纯之心思慕一位女子，是他不被自己掌控的生命中，唯一可以掌控的事情了，所以才做得如此认真与凛然。被疯狂滋生的欲望吞噬后又吐出来的申苏，不顾自己汹涌而下即将崩散的情绪，他永远不倒的理智命令他先尽人事：想尽一切办法将绫与元度劝走，暂使他们生涯无虞。甚至不惜于情绪崩溃的边缘向绫彻底掏空自己，也不惜与元度争执，一向理智的他连唤两声阿绫。整篇《风舟》，令我最黯然的是申苏始终不离阿绫肩头的手。他的爱是近乎献祭式的，同时充满温情与保护，奈何绫不愿多瞧、甚至不愿多想。或许很多人会不屑申苏这种类似于赎罪的动作，但任何光明勇敢的行为本身都是值得以不偏不倚的盛赞嘉许的。即使申苏后来彻底的成为了一心复国的亡国游魂，也会在思念阿绫的时候，眼泪不问缘由地汹涌而下，乃至不能自持。这般深情和守候，几人能做到？可乱世中需要的，毕竟是元度这样近乎神明般的磊落丈夫，有足够强大的内心，不愧于天地也无愧于自己；而申苏这样生来则肉眼凡胎、七情六欲的普通人，永远都不得解脱。是他之错，抑或时代之错，都留待读者慢慢评说。
申苏下的这个巨大的赌注，最终将一生输光而成为游魂。他的结局已为他的因果埋单，而历史的词典中也从来没有责怪这个字眼。一个王朝的根本覆没，从来不是臣子有能力主宰的。
抛开他可能成为的权臣以及他已经成为的奸臣，以打量一个普通人的心态看待申苏，大概在化海之中漂荡，他孑然一身、孤军奋战，实在太久了罢。

首页>我的晋江> 《花之祠》 第63章

首页>我的晋江> 《花之祠》第6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