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兰因梦之七
观政进士见习期的三个月，时间其实极紧，头一个月要熟悉部门的人事，弄得眼花缭乱，最后一个月在钻营打听朝廷要委任自己什么职务，又忙得脚不点地。唯有中间一个月稍微轻松，然而夹在这头尾之间，自然也不能安心享受。
礼卿在北京的三个月，几乎就是这样陀螺般旋转着度过的。
容台的见习却正好和他相反，庶吉士的转正期长达三年，翰林院又是个清贵衙门，日常就是不紧不慢去点卯，优哉游哉坐馆阁。
两人赁居的寓所相距不远，有时也相
约着去同年家拜访，却极少去彼此寓所闲坐。因此到见习第三个月，礼卿下值回来听说容台在自己屋内等了半天，不免惊讶，踏进门就问："怎么来了？有什么事不成？"
容台在翰林院呆了几个月，越发磨得温吞，答道："没什么。过几日就是中秋，家中捎了土产，送来给你。"
礼卿道："又是螃蟹、莲藕、桂花酒？别的还好，螃蟹你自己留着送人去，我性子糙，没耐心学你们松江人吃螃蟹。"
容台不由得笑了："一起吃罢，我剥给你。"
他剥螃蟹极是仔细，礼卿吃了一堆菜，他才剥好一只，堆在姜醋碟子里送过来。
礼卿都觉得不好意思："你吃罢，半天你就忙这个，一口酒都没喝。"
容台道："要趁热，冷了就腥了。"从蒸笼又拿一只依旧剥。礼卿就斟一杯酒放到他唇边："再不喝酒我就喂你了。"
容台慌忙放了螃蟹来接："不用。又不是交杯酒，哪里要你喂！"
他手指上还有蟹脂，接杯的时候打滑，礼卿又放手得急遽，两下一错，这杯酒就落了空，连杯带酒摔碎在小院青砖地上。
容台缩肘回避，又将一碗羹打翻在桌面上，一时慌慌张张，赶紧叫唤："文兰，快来收拾。"
礼卿伸脚踢开碎瓷："你赏了酒菜，也不让人家过个快活节！收拾什么，
大不了我们回屋继续喝，这里明天再
说。"又道："你真慌乱，适才那一句话
也不是有心的罢！我要不是知道你，真会当你故意逗我……"
容台愕然道："什么一句话？"礼卿没好
气道："你说交杯酒。"容台顿时尴尬，
手足失措："我随口……"礼卿道："知
道你随口！我不当真的，快洗了手端酒菜进屋换地方喝。你也真是的，长久不找我，一找我就随口引逗，也不理会别人心猿意马…."
他三口两口先将容台剥了半天的螃蟹吃了，嘴里叼着碟子，一手提了蒸笼一手托了酒坛，先往屋内送了一趟。回来看见容台还在从酒注子里倒出温酒，慢慢洗着手上腥腻。
礼卿再收拾了杯筷，又抄起一盘
菜，正要催促他快点，却听容台低声道："我其实几次想同你说，官场议论是难免的事，又怕形迹太密你更介怀……想不到我们长久不来往，你也介怀。"
礼卿一愣："什么介怀不介怀？"容台
道："馆选那日你只是一向护惯了我，那些人不懂我们的交谊，难道我也不懂？我怎么会以为你趋奉我？你宽心就是。"
礼卿有些明白过来："原来馆选那日的事，教人议论了，说我趋奉你？"
容台道："名利人眼里天下都是名利，你我不是这样人，何必理会小人诽谤……"说了一半陡然惊觉："你说'原来'……原来你不曾听说的。"
礼卿瞅他一眼："如今听说了！是你说的。"容台急忙起身，拉着道："那……那你权当没听见。"
礼卿放下手中东西，望着他道："掩耳盗铃！都透风了，不如说个敞亮，除了趋奉，还有什么诽谤？都是些什么人在说？"
他追问的时候颇有咄咄逼人的架势，容台难免狼狈，一面摇头一面后退，却又被他一手捉住手臂拉了回来："仔细脚底下！又乱踩。"容台脚下已经一滑，急忙跳开去脱鞋："踩到碎瓷了。"礼卿好不来气："谁教你穿薄底便鞋！都做官了也不穿靴子，非要闹你们江南的名士派头……"
院内为了赏月，连廊下的灯笼都未点，天心冰轮还缺着一口，光线虽然皎洁，到底照不清镶嵌进鞋底的细碎瓷片。
礼卿夺过容台的鞋丢开："不要剔了，先回屋再说。"
这时候容台坐在桌边圆墩上，他忽然促狭，双膝微屈半蹲下来和他面对面："又得我弄你回去，你是要我背，还是要我抱？"
这还是赖园之夜背容台回去的对话，重新说出来隔着前尘，当日的戏谑却已经变味成了调笑。
容台嗫嚅道："就几步路，我穿袜子走回屋……"礼卿的面庞就在眼前，他忽然闭了闭眼，重又睁开，月影昏黄，人面绯红，喃喃叫了一声："礼卿。"
一刹那昏黄绯红都化作了黑渊，黑渊里又腾起万丈赤焰，烈烈燃烧着四唇相接。原来并不是隔断了前尘，而是接续了前尘。
礼卿抱他回屋的时候，容台手臂挂在他脖子上生怕跌落，身体紧贴到似乎能听见对方腔子里那一颗心跳得有如擂鼓，只觉得全身都要被这急促心跳逼得闭住了气，喃喃地倒是抱怨了全不相关的话："你……口里都是螃蟹味……"
礼卿反驳："是你剥的，你手上也有腥味。"容台道："我洗手了，你不曾漱口。"礼卿声音发闷：
"今晚来不及了，明天再说。"
若是一觉醒来就到明天，那么万般都是事后，也没什么来得及来不及﹣﹣容台纠结着各种情绪，心底好像熬翻了一锅粥，混乱而粘滞，只是抓救命稻草一样双臂将礼卿勒紧。
礼卿都忍不住抱怨："你略松松手！我还没怎么，就要先被你勒死。"容台双手一松，顿时上半身摔落在床榻上，
礼卿赶忙将他重新搂住："也没你这般摔得直挺挺的。"
容台这一摔清醒了几分，忽然微声叫："礼卿。"礼卿正急于解他衣衫，因为是初入桃源，格外手忙脚乱，顾不得回答，
容台连叫了几遍，他才安抚道："怎么
了？"容台又说不出来，只是低声道：
"我……适才忘了喝酒。"礼卿纳闷：
"有啥关系！这时你还东想西想……"容
台只觉他手已经探到下面，于是放弃地叹一口气："算了，喝不喝醉都一样……你只管……"
他这几句话细若蚊鸣，料想礼卿情焰如火气喘吁吁的时候也听不见，谁知说了之后，对方愣了一愣，手上停了，问道：
"你怎么了？什么意思？"
他的手还停在要紧的地方，呼吸极近，容台闭着眼睛不敢看，也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一霎停顿比适才忙乱爱抚还教人尴尬，一时间几乎要哭出来："你停什么……想做什么，只管做。"
礼卿又呆了一呆，忽然放了手："我明白了……董容台，你今日果然故意引逗……你是来酬谢我？"
容台那一刻羞惭得恨不能找块豆腐撞死，又狼狈得不知所措，衣衫凌乱门户大开横陈在床上。
礼卿呼吸不定，却立即拉开棉被替他盖上了，说道："你何苦！我帮你
是因为心爱你……可不是贪图你。"
他一半咬牙一半叹息，语气里愤怒和怜惜搅合成一团，容台只觉这酸楚滋味霎时间也透入自己心窝里，情不自禁捉住他替自己盖被子的手，急促道："礼卿，我……"
礼卿好像被烫到一般，立即挣脱
他手："你真是呆！这种事要你情我愿，不是报答。"
这一挣急遽得有如羞辱，容台心里登时一凉，礼卿也是一惊，忙即俯身又贴近了些，要抱不抱，语无伦次安慰："没关系，我也不是生气……你看看你总是不会做事，也不会说话！换了别人，定要轻贱你……啊，别多心，我并不会骂你自轻自贱。"
容台本来一直瞑着双目，这时候才敢睁开："你也不是一样不会说话，说得比骂我还难听。"
两人顿时都尴尬了，过了半晌礼卿才道："所以难怪……我们忒般配的。一个呆一个痴。"
容台怔怔视着他，屋内灯烛晦暗，彼此相距虽近，却觉相见朦胧，不自禁伸手去抚摸他面庞，欲待将他眉峰处一丝阴影拂开。礼卿皱眉让开："这关头，你还动手动脚，火上浇油。"
容台低声道："那也不要紧，其实……我情愿的。"
他洗手并没有完全去得掉手上螃蟹味道，这时候指尖酒气混合一丝腥味，盖过了平日里身上总带有的淡淡檀香，闻起来并不舒服，却又意外撩拨欲念。
礼卿呼吸急促中又有一丝慌乱："呆子，明天你定要后悔。"容台轻轻道："你要走了……否则轮到下个月，就是你后悔。"
礼卿一声不吭，猛地翻身下床，靴也不登就跑出门去。容台失声叫道："礼卿，你……"
礼卿声音在门外怒道："我去茅厕！"跟着光脚踏在砖面上之声就去远了。
他磨蹭了好半晌才回来，满头满衣都是水，一言不发擦手换衣。容台还裹着被子在床上，愣愣看他。
礼卿道："大半夜的，文兰都在我家睡着了，你也别回寓了，在我这里胡乱窝一夜罢。我去书房睡。"容台呐声低语："你也在这里睡好了。"礼卿愠道："你是不是人？鲁男子柳下惠，是好做的么？"
他发火的时候容台倒不是很怕他，抬头顶回来一句："我说过我情愿的，并不是哄你。"
礼卿嗤之以鼻："你情愿？你情愿就是方才那般半死不活的模样？同样是男子谁瞒得过谁。"
容台是持斋念佛的人，一贯清心寡欲，被他这句话打得张口结舌，羞惭无地，只道："我瞒你什么了？我委实自愿，就好比那个……那个梦，就算起初我因为那个梦才找到你，可是日后对你……九成九都是因为你，不是梦……你始终就是不相信。"
礼卿忽然走过来，单臂揽住他上身，在他面上轻轻印了一吻："我相信的，有什么不信呢？只不过这种事，要的是十足十，不是九成九，只消有一丝勉强，就有嫌猜，就不和美。"
他出去洗过脸漱过口，唇上带着冷水，这一吻有些凉，容台不觉微微颤栗，望到他眼底深处去："可是……下个月委任之后，你就走了。"
礼卿低声道："正因为我要走了，不知道要委派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几年才能回京听调……日后没准要隔了天涯海角，更不能勉强。香光，你至今难道不懂，我喜欢你，不是只有那一点点下三路心思的。"
他往常只有调笑的时候才叫"香光"，这
番话却颇是温存忧伤。容台心底酸痛，怔怔相看："我懂的。"
礼卿道："懂得就好，我总不能明知道无缘相聚，还对你始乱终弃。"
"你说我下个月就轮到我后悔，我也认
了。宁可将来后悔莫及，不能良心有
愧。"
日月如梭，这个八月瞬眼就过去，到九月里吏部分派下新进士的正式职务，礼卿却并没有被派去天涯海角，拿到手的是苏州推官的委任状。和住了七年的松江府一郡之隔，管理刑名案狱之事。

首页>我的晋江> 《适适草》 第16章

首页>我的晋江> 《适适草》第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