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阿瑶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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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肉剔掉，缝合即可。”
弘慧似是没听懂颜宁的话，“缝？拿什么缝？”
颜宁微一抿唇，“这院子虽然荒废多年，但针线总归还是有那么一两根。”
“颜宁！”弘慧闻言又有些生气，“你这是人皮，不是兽皮！”
“你以前不是仵作么？这点手艺还是有的吧？”
颜宁看着弘慧，唇边带了点笑意，“难道是出家这几年没碰这活计，手生了？”
也不知是不是颜宁的话触动到了弘慧的伤心处，弘慧半低着头一直没有接话。
弘慧出身仵作世家，他的父亲曾是天都城里最好的仵作。
他自幼跟随父亲学艺，手上这点功夫自然是有的。
正因如此弘慧才知道，钢针刺入皮肉是一种什么感觉。
弘慧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药箱上的纹路，半晌后才缓缓张口，“那件事，真的比命还重要么？”
“呵，”颜宁轻笑一声，“他当年救我出来，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弘慧还是低着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弘慧因为从小跟着父亲见识了太多的生死，反而让他更生出了一副慈悲心肠。
他觉得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值得尊重，所以他放弃了仵作这个行当，转而学起了医术。
弘慧学医天分极高，没几年便超过了他的师父。
然而在他自行出诊两年之后，他却忽然剃度出家了。
颜宁曾经问过他原因，他只说了九个字。
世人之苦，非药石可渡。
弘慧心太善，总是想要救更多的人，也总是看不惯那些视人命如草芥之人。
而党争就是弘慧最不愿看到的事情之一。
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不只是说说这么简单。
弘慧打从心底里厌恶朝堂纷争，他的父亲母亲姐姐弟弟全部都死于党争。
如若不是他早早出家为僧，恐怕连他也是一样在劫难逃。
弘慧不仅厌烦纷争，甚至厌烦朝堂，他从不与任何吃皇粮的人有所往来，直到他遇到颜宁。
弘慧一直觉得，颜宁虽然看上去心狠手辣，却是真正心肠柔善之人。
几翻接触下来，他发现颜宁不仅心肠柔善，更是心怀天下，是胸中自有天地的人。
颜宁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他也很看不惯如今朝廷的风气。
他们曾不止一次讨论过该如何整顿朝纲，如何济世怀民，如何还百姓一个朗朗青天，如何去创造一个太平盛世。
可这些都只能止步于那一间小小的禅房，出了禅房的木门，颜宁便又会变回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冷面阎罗”。
因为颜宁的抱负根本无处施展，他已经完全陷入了党争的泥潭无法自拔。
弘慧是真心拿颜宁当朋友，所以更不愿他一直走在这条暗无天日的路上。
他不忍看颜宁一日日熬尽心血去争那个并不属于他的明日，也担心颜宁会迷失在阴暗的迷雾之中找不到来路。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自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劝动颜宁。
因为那条路上，有赵涟。
弘慧很清楚，只要赵涟在那里，颜宁便不可能离开。
弘慧一直不说话，脸上的表情透出丝丝悲戚。
颜宁见弘慧这个样子，也勾起了他心底的一丝不舍，“放心吧，我还没有亲手把他送上那至尊之位，还没有亲眼见到他黄袍加身，我不会这么早就死掉的。”
如果能活着，谁又不想活呢。
“送他上位，你应该有很多手段吧。”
弘慧跟颜宁相识多年，对颜宁的能力也颇有些了解。所以他这句话根本就不是询问，而只是简单的陈述。
“是啊，”颜宁微微仰起头，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佛像，目光逐渐变得清澈，“手段确实多得很，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为何？”
弘慧心里虽然已有答案，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颜宁的心思。
“因为他要登上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要赢，就必须堂堂正正地赢。我不仅要让他坐上那个位置，还要让他坐稳那个位置。他的身上，不能有污点。哪怕是他想要动用什么非常手段，我也不会允许。你所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弘慧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没再多说什么。
这些道理他懂，他知道颜宁也懂。
但颜宁现在恐怕命不久矣，他也担心颜宁会因此走极端，所以才想略略提醒一下。
见颜宁仍然心如明镜，弘慧也算是略略放下了心。
他手指一翻，“啪”地一声打开了药箱的锁扣，“转过身去。”
颜宁听话地背转过身，把其余的几处伤口也都亮了出来，“剩下这几个，也一并处理了吧。”
弘慧只略略扫过一眼，眉头就又皱了起来。
只见颜宁除了背上那道已经溃烂的伤口之外，还有大大小小不知多少伤。
大腿上竟然还有两处极深的刀伤，正翻着皮肉，渗着鲜血，从上到下都透着“狰狞”。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诏狱里逃出来。”
弘慧心里有气，说话也颇不客气，“照你这么折腾下去，很难说能不能挺到那一天。”
“没有办法，嘶……”
弘慧突然把一瓶褐黄色的药粉倒在了颜宁的伤口上，刺激得颜宁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次能否成事，关系到他的生死。如果他栽在这里，那我要这条命还有什么用。”
“随你去吧。”弘慧没再多说什么，开始动手清理伤口上的腐肉。
一刀下去，血色弥漫。
眼看着颜宁背上的肌肉越绷越紧，弘慧一边擦掉伤口周围渗出的血水，一边递了一条软巾子送到颜宁嘴边。
“疼可以叫出来，不然就咬着。这里又没有别人，忍着做什么。”
颜宁紧咬着牙关，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必。”
“你后背绷这么紧，比针还硬，我怎么缝合？”
弘慧又把软巾往前送了一点，命令道，“咬着。”
颜宁深吸了一口气，接过软巾咬进了嘴里。
他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强迫自己放松了肌肉。
弘慧为了分散颜宁的注意力，便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把最近南城及旺源县疫病的情况事无巨细都跟颜宁讲了一遍。
然而，针线刺穿皮肉的那种疼痛，却并不是只靠意志力就能完全控制得住的。
颜宁再怎么强迫自己放松，也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紧绷起来。
弘慧只好时不时地停下手，等颜宁缓一缓再继续刮□□合。
等到三处大的伤口全部清理缝合完毕，天都已经亮了。
颜宁面色惨白惨白的，嘴唇也几乎没有了血色，整个人跟个鬼似的，完全没了人样。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身上仅剩的两件蔽体的里衣也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颜宁的身上。
还是个水鬼。
可即便是这样，颜宁却依然端坐着不肯放松半分。
弘慧拿出一卷细布，蘸着药膏轻轻地涂在颜宁的伤口上。
“看来你真的不止是嘴硬，骨头也是够硬的。若是换了寻常人，怕是刮肉的时候就要痛得晕过去了。”
颜宁费力地勾了勾嘴角，“我又不是，寻常人。”
“略歇一歇吧，我去熬药，一个时辰之后我再过来。”
弘慧帮颜宁包扎好之后就出去了，留下颜宁一个人在小佛堂里歇息。
直到听到脚步声走远，颜宁才肯略略放松了心神。
他弓着背双肘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着气。
其实他的骨头一点都不硬，针线穿过皮肉时真的疼得他生不如死。
他不知多少次想要放弃，可牙关咬得太紧让他根本开不了口。
颜宁独自一人缓了好久，才渐渐适应了伤口处传来的疼痛。
痛感逐渐变得麻木，颜宁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仰头看着佛龛里笑得慈祥的佛像，愣愣地发起呆来。
这还是颜宁在颜府被抄家之后第一次回到这里，他之前一直不敢回来，他害怕自己会被各种情绪所吞噬。
可是现在，当他真的再次坐在这里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颜宁闭上了眼，试图去想像他母亲曾经在这里生活的样子。
半晌之后，他缓缓睁开了眼。
无论他怎么努力去回想，他的心里仍然空白一片。
关于他的母亲，关于他的过往，他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十三年前，赵涟不仅仅把他救出了掖庭，还承诺会让他亲手报仇。
颜宁的仇人，是他父亲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颜宁的亲叔父，颜武。
颜武背靠珉王赵濯，借着赵濯与皇长子赵浣的争斗，亲手把自己的亲兄长送上了断头台。
而颜武陷害兄长的理由也是简单得很：为了颜文头顶的侯爵之位。
颜宁曾经一度被仇恨所支配，他能在掖庭那种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生存下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亲手了结了颜武，为颜文报仇。
赵涟告诉他，只要他能进入内卫府，便有查阅旧案卷宗的机会。
于是颜宁便拼了命地向上爬，为了赵涟，也为了他自己。
颜宁终于不负所望，仅用一年时间便在内卫府站稳了脚跟。
而赵涟也履行承诺，帮他一起搬倒了颜武。
颜宁以为大仇得报会让他感到痛快，可当他看着颜武血肉模糊地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所感到的，却只剩下悲凉。
那是他的亲二叔，从小生活在一起的亲二叔。
颜宁的父亲颜文身居要职，常年驻守在外，一年里也回不了几次家。
父亲不在的日子里都是这位二叔在教导他，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习武练剑，教他做人的道理，教他如何守护好这座百年侯府。
然而，也是这个人，亲手毁掉了他曾经说要守护的一切，也毁掉了颜宁的一生。
所以颜宁不喜别人称呼他的爵位，因为“宁远侯”这三个字上，染着颜氏两家一百八十二口人的鲜血。
颜宁的思绪飞得很远，以至于弘慧已经熬好了药来敲门了，他都还没来得及收回。
弘慧见颜宁这副呆呆的模样，以为他是痛得懵了。
弘慧把托盘放到颜宁面前的蒲团上，双手拍了一下，“回魂了。”
见颜宁抬头看他，弘慧笑了笑，“原来你也不是钢筋铁骨啊。”
颜宁没理会弘慧的调侃，只淡淡问道：“什么药？”
“止痛的，虽然不能完全消除疼痛，但好歹能抵御一些。”
颜宁扫了一眼药碗，“止痛的，现在才给我喝？”
听了颜宁的话，弘慧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不叫你吃点苦头，谁知道你下次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颜宁无奈，却也没有办法。
因为弘慧说得没错，他就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
不狠狠吃点苦头，根本不会长记性。
不过既然最疼的时候都已经忍过去了，颜宁现在着实不想喝这个药。
弘慧也知道颜宁讨厌喝药的毛病，于是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严肃道，“趁热喝了，帮助伤口愈合的。之后半月，每日两碗。每日辰时申时，我会叫人熬好了送去康王府，别再跟我说什么没工夫熬药的话。”
弘慧的语气不容拒绝，颜宁也没再多言。
他端着药碗看了半天，仰头喝掉了一大半。
颜宁正想放下药碗，便听弘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许剩！”
在弘慧逼视的目光中，颜宁终于把一碗药一滴不漏地喝光了。
颜宁苦着脸拈了一块蜜饯放进了嘴里，随即面色就是一变。
“阿瑶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阿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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