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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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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首府的大型中心医院,聚集着代表顶尖的专家团队、精良的设备资源和丰富的临床经验,也聚集着怀揣最后期待、远道求医的疲惫人群。于是,生与死,希望与绝望,也在这里混杂。
这里,最多的就是悲欢离合,人世百态。
人呆久了,会不自觉的生出些错觉来——是否这一切都是设定好的戏剧,被某种外力裹挟,不断重复又无趣的上映。极力阻止也好,冷眼旁观也好,都无益于改变那结局,而这其中,或者悲怆,或者愤怒,最后,终都会归于遗忘。
是啊,就是遗忘。
主动的或者被动的。
此刻,住院部的手术室层,依旧是忙忙碌碌、风风火火的一天。
“……没事儿了,放心。”
这种特别的、温温柔柔的声音,很容易让人分辨出主人。片刻后,消毒刷手间便迎面走进那个青年来。
“主任,刘老师、马老师。”
出口的依旧是作学生时的称呼。
进来的青年有着温柔的轮廓和眉眼,还带着些讨人喜欢的少年气。本就清瘦而高,套在身上的绿色手术衣近来显得越发空空荡荡。看似平常的轻松语气,再走近些,口罩后的脸带着掩不住的苍白。
“真没事?”
见人还是摇头,老主任很是不赞同。
“今天的手术不要上了,没其他事,你先回病房吧。”
一语结束,室内的气氛明显凝固下来,只剩下毛刷摩擦和流水声。
青年顿了顿,放下无菌刷,推开水,将刚刚涂上的肥皂冲去。
“嗯,好。”
其他人陆续出去,此时的清洁室只留下还在冲手的两个人。
严厉惯了的人,此刻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对于这个自己一向看好、本人又足够上进的学生,重话都下不去口啊。
老主任不由得叹了口气。
“晕倒这事可大可小,年轻人努力是好的,不过平时也得多注意休息、锻炼,当医生,没有一副好身板可不行,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劳逸结合嘛。”
青年一副受教了的乖模样,“嗯,好。”
老主任颇为无奈,“就知道嗯好,臭小子。说什么都是嗯好,也得听进去!”
显然是熟悉套路,在人假意伸脚来踢之前、青年已经让开一步,嘴上还作着死,“嗯,好。”
“嘿,故意的吧臭小子。”
卸下手术帽、重新换上白大衣,太阳穴还是隐隐跳痛。输过液之后,头重脚轻的感觉被一种不正常的亢奋替代。他稳了稳神,往病房走。作为一名心外的主治医生,透支精力般的集中、极大的精神压力与高强度的忙碌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生活。
也许,这里才最适合一颗寻求麻木的心,沉沦下去吧。
至少,毕竟,还有下一台手术、下一名病人在等他。
白天的病房大楼也熙熙攘攘。
“姚望?”
背后的细弱喊声带着陌生的脆弱与不确定,若不是那语气太过熟悉,几乎都要淹没在人群吵杂的洪流中。
被喊的人僵硬了脊背。讽刺么,想回头又不敢回望的自己。那么,就当做没听到吧,逃走吧,姚望,反正你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姚医生?姚医生!”
直到肩膀上不轻不重的拍打换回思绪,终结了这幕被无限放大的内心独白。
身边同事指了指身后、好意提醒,“有人叫你。”
不得不面对现实。
又怎么会听错呢。那时候就玩笑过,他的魔音,就是化成灰都会记得。
的确是那个人。一只手插在兜里,依旧是记忆中那副臭屁着、一脸自恋的样子。见他回头,就露出一个他自己一直嘚瑟说是“极其帅气”的笑容来。
距离对于重逢的人来说,有些远。
他没有上前的打算,他也没有。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走廊,全部的陌生人群,他身边紧紧牵着的人,以及,过去的整整三年。
好久不见。
那个人在说。
虽然并没有听见。温柔的年轻医生弯了弯嘴角,似乎并不在意,又与他身边的女子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停留。
他们,早已不再熟悉。
“姚望他,瘦了好多。”
女生似乎感叹,“是在这里当医生么,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对于他此刻的走神,女生看似不甚在意,空出来、捏紧衣角的手指却暴露了她的不安。于是,她又加了一句,“如果不是你叫他,我都不敢认了。”
那男生很高,若不刻意为谁低下头、几乎看不到表情,更加让人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相遇,在这里并不会引起什么关注。毕竟,没人会对陌生人投注太多感情。
半晌,只余下一句叹息。
“是么。”
2
“水就好,谢谢。”
年轻的女招待带着红红的脸雀跃离开。对面落座的青年有着出众的气质和外表,弗一出现,便会剥夺所有人的目光。
清俊,神秘,气质干净,笑起来却又很暖,这样的男人,该是叫人生不出恶意的吧。
“抱歉这样唐突的约你见面。”
女生低头搅动着手中的咖啡,语气都染上了犹豫。
“——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们,也是才到B市。”
他并没有回答。
想来,她应该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接下来的对话,不论是问近况还是谈过往,恐怕难以继续都无可避免。
事实上,他们不熟。
既没有同班同校,也不是亲邻发小,甚至在今天之前,她也许并不愿意见到自己。若不是一个人,他们应该都不会知道对方的名字。
“……这些年,发生了一些事……杨业明毕业以后做了刑警,我们,也要结婚了……”
“你的出现,点亮我满星空的画面……”
此时的铃声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抱歉,”他只看了一眼便挂断电话,无疑是给予了足够的耐心,“还没恭喜你们。”
女生似乎鼓足了勇气,“杨业明,他……病了。”
不过这听起来也不是什么爆炸性新闻。
“我知道。”
他点点头,依旧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今天转到了我们科。”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有些话可能不该我说。”女生咬了咬唇,还是开了口。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当初发生了什么,但你走后——他虽然没有提过——可我知道他一直在找你。一开始,他不敢给你打电话,就去你的学校傻等着,可是一直见不到你……他问了你所有的同学,后来还去找了你的导师。听说是你出国了,没人知道怎么联系你。后来,你原来的号码也停了机……”
女生一脸为难,却语气真诚,“你们是朋友,即便是他当初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但他已经知道错了,而且十分后悔……有什么事说开了不就好了,我想,应该犯不上老死不相往来……他有一次喝醉了酒,还在对你说对不起。我想,他是真的很在意你这个朋友。”
一番看似情真意切的劝解没得到回应,于是自以为是的好心就显得有些难堪。
也许心有不忍,对面青年终于接口。“我并不怪他,那些事过去了,不必再提。杨小姐有什么不妨直说。”
那个人过去常说他是一个温柔的人,只要他愿意,多生硬的话都能让人听起来如沐春风。
女生似乎是下了决心,忽地抬起头来,“我,我知道你们科室前面还有不少等待移植的病人,我希望看在过去的份上,你可以考虑考虑,先让业明……”
这无疑是一个很奇怪的请求。即便是旁人,都知道一个普通医生是没有这样的权利和条件的。
对面青年看过来的目光此刻也带着些许诧异,女生却还在自顾自强撑。“我,我家和医院正在谈一个合作项目,我想院长应该可以……我会让父亲和院长提一下……”
“你的出现,点亮我满星空的画面。对视的一眼,只那一眼,注定改变一切……”
铃声再次响起,锲而不舍。
青年再一次挂断,这次带了些无奈,“杨小姐,这些话就不必说了。我想我可能帮不上你太多,你该知道,不过,我也会做好医生的职责,失陪。”
他已经站起身来,却有人不依不饶。
“如果你还在在意以前学校里那些流言的事,我道歉,是我做的,对不起……”
“杨薇,够了!”
在偷偷围观的人眼里,剧情似乎有了些看点。就连那个冷淡青年也侧过头。
此刻,正有人自门前向着他走来,一步一步,毫不犹豫的,却是为了越过他,挡在即将崩溃的女生身前。
他站在青年的对面。
这样的姿势无疑说明了一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几乎同时在心里吁了口气。
“抱歉姚望。”
进来的男人很高大,甚至比那个青年还高出半个头,此刻却低着头,认认真真盯着眼前的人。
没错,就是盯着,那种无法形容的、隐忍又热切的眼神,只是那青年似乎并没看见。
“杨薇她,不是故意的。况且,那些事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你也没必要再这么耿耿于怀。是男人的就大气点儿。”
她不是故意的。
他总是这样。
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不过是这个人口中的一句轻描淡写。
“如你所说。”
青年拿起桌上的水杯,也就恰巧错开了他预备拍在他肩上的手。“确实不是什么大事。那我就以水代酒,干了这个,一切就一笔勾销。”
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和动作,这个人做起来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姚望还是那么可爱。
杨业明几乎难以掩饰心中的欣喜。这是他从前向姚望赔礼道歉博博原谅时常常做的事。有什么就敬什么,为此,曾经还干过一整瓶红酒。姚望虽然十分嫌弃鄙视,但是绝对可以消气,百试百灵。
想不到姚望还记得。
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这种感觉,仿佛他们又回到了那件事没有发生之前。
姚望已经放下空杯,转过头看着他,“现在就要说你,是偷跑出来的吧,立刻跟我回医院去。”
杨业明嬉皮笑脸的拉上身后的人跟上去。
所以刚才的,是错觉吧,姚望会躲开他的手。
3
眼前是一片漆黑,是谁在说话……
“你听说了吗,就是那个临床1班的,那个……原来是……怪不得一直没女朋友……”
“老是一副高冷的样子,谁都看不上,原来是……”
“看着干干净净的,装给谁看呢……”
“我听说他还被……见到门口有豪车等着接他……”
“他能读……的研,不会也是……”
“老师,您看我是不是能换个宿舍,我也不没有别的意思,您也知道最近的流言……再说我也要考研了,这不也是耽误学习嘛……”
“这个学期,就先休息一下,先把学生会的工作放一放……”
“诶?这次的获奖名单怎么没有……不会吧,我没听说啊……天哪,真看不出来……”
“姚望你呢,可能来学这个学科并不是十分合适,其实你还有很多选择,你看你是不是考虑考虑其他学科……”
“诶,你怎么还坐在这儿,你不知道他是……,嘘,小点儿声儿,别听见了,离他远一点儿……”
为什么,为什么身边充斥着满满的恶意。为什么可以这样言之凿凿的诋毁一个陌生人……
人言可畏,真的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么……不对,不是的!还有一个人——
“不管怎样,你先搬到我这里来吧。”
对,还有他,是,他是不同的——
“你,还是注意一下吧,毕竟,一般人还是不能接受……这样下去,对你的影响也不好……”
“这样不是挺好的嘛,也没必要追求的太高,其实,生活还是得健康,那些事,毕竟……不……长远,我们学生,总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嘛……”
“你们胡说什么,姚望是我最好的兄弟!”
“这上面是刻了YW,是我要送给杨薇的。抱歉姚望,我没有别的意思。”
场景不断的迅速切换着,时光倒回那个逆光的下午,他站在房门前、拦着住了他的路,“如果我之前做过一些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我道歉。”
过分刺眼的光晕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拼命抬头,却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他说,从一开始,就是他想太多。
在每一个早上做好早餐,唠叨他喝水、早睡,坚持拉他一起散步健身,在生病、拦不到车的半夜、一路背他去医院,硬要陪他看自己不喜欢的电影,买好可乐爆米花却又在电影院睡着,在大雪天接他下课、一路嚷嚷着冷用大衣把他裹在怀里,周末的午后说他房间阳光最好、非要挤在他床上呼呼大睡……在喝醉酒之后痛哭流涕表白,又死皮赖脸求亲求抱……
耍我你好玩么?!
抱歉,他才知道。原来,他们是碰巧认识的同租室友。杨业明会对所有人好,是你可笑的把自己当作了特殊的那个。他喜欢的是别人,是女生,才不是你这样的变态。
可那些事他都没有做过,他也不是变态。
至少曾经不是。
一切来的如此突然,措手不及的,他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那几乎脱口而出的话,便如鱼鲠在喉,在那样窒息的沉默里因过分单薄、无以为继。
“嗯,好。”
他十分冷静的退回去,带上门。
出乎意料的吧。他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怨怼、不甘或者委屈,只是头脑中乱糟糟的有些理不清头绪。
可他明明不是这样,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突然多了些陌生的勇气,他猛地拉开门,“杨业明我……”
画面戛然而止。
不远处震耳欲聋的手机铃声,将他从这场无意义的梦魇中剥离出来。
屏幕上硕大的“张明期”三个字再次招摇起来。
无奈接起。
“姚望你又不接我电话。”
“抱歉,”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瞟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刚刚睡着了,没有听到。”
对面的人明显的一愣,嘀咕道,“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没事了?”
“等等等等,你先别挂,”那边人忙道,“我今天下午看见你了。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店,你走的太快,都没叫住你。”
“嗯。”活动了一下有些有些僵硬的脖子,继续进行到一半的论文。
一阵沉默。
“那个人,就是么?”
不出所料的,又一阵沉默。
在他还在考虑要如何扭转这尴尬的局面时,倒是姚望先开了口。“张明期,你今天不值班?”
对面的人有些不明所以,“值啊,现在就在值啊,你今天不是也值班么,要不然我怎么可能现在还打给你。”
“所以你们急诊科已经清闲到有时间到处跟别人聊闲天了么?”
“我哪有到处跟别人,再说,不是别人么……”
对面人越来越低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一片嘈杂的人声里。
“姚望你真是个乌鸦嘴,真来病人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就这样,拜拜!”
这个张明期,还是毛毛躁躁的。
也该去病房那边看看了。
他放下笔站起身,却在出门时险些撞到一个人身上。
“杨业明你有毒吧,大半夜不睡觉戳在这儿,是要吓死我么?!”
姚望显然被吓得不轻,对面人却一味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不动不说话,嘴角还带着丝若有似无的白痴笑容。
姚望被看得生出了些烦躁来。
丢下一句“有毒。”便不再理会,绕过他,径直往病房区走,那人也就亦步亦趋的跟着。
他听值班护士交代工作,那人就在一边站着。杨业明长得高,身材出色,即便穿着统一的病号服,也十分抢眼。几天下来,新来的小护士眼中都生出些许暧昧来。
姚望无法,只得拉了人单谈。
“杨业明,你需要休息。”
“我就是在休息啊。”
“你大半夜不睡觉是在休息?”
“我看你就是在休息啊。”
与杨业明正经说话无疑是对牛弹琴。只能总结成一句,“有毒。”
这次,身后人却拉住了他的手臂。
杨业明低头看着他,脸上是少有的认真表情,“我很高兴,姚望。”
对面人一瞬间怔忪的表情,无疑说明了一切。他明白他的意思。
是啊。这样的对话,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一切看似都没有变。
就在他要说出下一句的时候,姚望已经挣脱了他的手。
“好了,高兴了就要听话,去,回病房去。”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人,却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和落空的手掌。
4
“姚医生,10床跟你到底啥关系啊?”
他看你的眼神好有爱啊好有爱!
小护士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妖艳光芒,不怕死的凑上来。
“别告诉我你们只是纯洁的医患关系啊喂。”
“我们是啊。”姚望已经将白大衣收进整理柜,“一天到晚都瞎想什么呢,去,干活去。”
“别呀,姚医生,你是放假了,我们还要苦逼的值班,来来来,满足一下劳苦大众的好奇心嘛。”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后边进来的同组医生也在跟着起哄。
姚望抿了抿唇,将背包甩上肩膀,走的甚是潇洒炫酷,没有一丝犹豫,算是将傲娇做派发挥的淋漓尽致。
“就——不。”
引得身后一阵哀嚎。
其实大多数时候,姚望都是傲气而冷淡的。但几乎所有认识他、见过他的人,即便每天被怼,也会大都会告诉你,姚望啊,他是一个温柔的人。
城市的边缘,有着大片的荒芜,有着脱离遮挡的开阔视野。于是,这冬日的晨曦也来的比别处早一些。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感动?”身边的人挤过来撞撞他的肩膀,带着求夸奖的得意表情。
感动?
感动他大冬天被挖起来、折腾到这里看日出?
“张明期你有毒吧。”
如果可以,他宁愿睡死在床上,谢谢。
“切,小爷特意请了假陪你,居然还不领情。”
懒得搭理他作妖,既然来了,那就看看吧。
有多久没看过日出了?
比如去午夜的广场,等待与太阳一同升起的一场仪式,比如说走就走的夜爬,因为没准备而迷路后、壮观的云海……
成人后的世界,少了些少年时的随心所欲。
那多出来的那些,真的就是游刃有余么?
比如现在,坐在开着暖风的车里,不会再经历拥挤或寒风,于是破晓的阳光即便再刺目强烈,也不会感受到更多温暖了。
终究是,回不去了。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身边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题转的有点快。
见人诧异的看着他,张明期也不再卖关子,“我发现好像有人在跟踪你。”
“神精病。”
姚望几乎想翻个白眼给他,被磨到不行、答应跟他出来果然不是什么好决定。
“你最近是侦探剧看魔怔了吧,急诊这么闲么。”
“你还别不信。现实可比网剧的口味重多了……”
“所以,你还没放弃你的侦探梦么张仁杰?”
“什么鬼,要当也是福尔摩期,工藤新期什么的……诶,别岔开话题,说正经的。”
难得没被带跑。
这人总是有办法不着痕迹转移话题,若不是被坑的多了,险些又着了道儿。“我之前就看有个男的挺可疑的,都见到两次了,可惜没抓到证据。就刚刚啊,还有车跟着咱们,还好被我甩掉了。”
“这么扯的剧情你都能想出来,也是厉害了。”对于此人时不时的脑抽实在无力吐槽。“即便有,也应该是跟着你的吧,要不怎么总被你碰见,毕竟,恨你的妹子应该不在少数。”
“得得得,嘴下留情,我这不是都改邪归正了么我。”姚望虽然长了副无害的模样,毒舌起来也是功力深厚。
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总之,你自己多注意点吧。”
而有些话,他会去做。
“杨薇,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是够了,真的。就这样吧。”
来人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杨业明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表情,就像三年前一次又一次回避她的靠近那样。
可是,怎么能如此平静的说出这样的话呢。
她突然有些心慌起来。
“你别这样,很快,很快就会有了,我保证,供体我已经有眉目了……”
杨业明却打断她,“不用了,真的,把它留给更有用的人吧。”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知不知道,再不手术,你很快就会死的,你明天就会死!”
“我知道,所以算了吧。”
算了?
“为什么?”
她不明白。
杨业明却依旧不痛不痒。
“哪有什么为什么。就是,算了吧。”
眼看着他的背景即将消失在模糊的视线里,她仿佛再次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不行!
她猛地上前,拉住了他想要再次远离的脚步。
“你……怎么能先放弃呢?”
她的眼泪或者挽留,依然得不到回答。
“所以,你的积极,都是装给那个人看的么?!”
剥落她牵扯着的手,缓慢而坚决。
“对不起。”
画面仿佛再次重叠,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杨业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杨业明,你不能这样对我……杨业明!”
歇斯底里也无法改变什么。
有人跌坐下去,一败涂地。
“杨业明,你会后悔的——”
5
对于难得的假期来说,没完没了的电话实在让人不得安生。
看到屏幕上闪烁的那串数字,短暂的停顿后,还是接通——
“姚望,你这几天为什么没来,你在哪里,我有话对你说。”
一连串的话自听筒那边急急传来,还带着焦躁的颤音,一瞬间,仿佛当真还在三年前,毫无防备又不留余地。
恍惚终究是一瞬而已。
“……你说吧。”
“不行,我必须要见到你,当面说。”
杨业明你……
总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放下遮在眼前的手,床头的时钟显示着下午3点50分。“晚上吧,我晚上会去医院。”
“好,我等你。”
说出来的话,有人却总做不到。
“杨业明你真的有毒,好了,怕了你了,我已经出来了——对,一小时以内肯定可以,好,好,挂了。”
他收好手机,却在拉开车门前止步。作为一个有着轻微职业病的人,出现在眼前的半个指印,如同某些动物排泄物般碍眼。
车被人动过,很明显。
他检查了一下,车内的东西没有丢,应该不是偷车贼,那么谁会去动他的车。
来自另一个一样有毒的人。
“喂——”
才接起来,那边紧张的气氛已经扑面而来,“姚望,你在哪里?!”
“……”
“算了,不管你在哪里都好,听我说,站在那里不要动,别开车也打车,听到没?!”
沉默。
听筒里传来一阵哀嚎,“不会吧……”
“张明期你有病吧,我还有事……”
他的话还没讲完,手机便别强烈的惯性甩了出去。出租车在路口猛地转了方向。
有人上了车。
前排司机回过头,垂落的发丝后面,是一张熟悉的脸。
“他说的没错。”
摔过的手机屏幕留下破碎的一角,等待接通的提示在昏暗中闪烁。
“喂——”
那声音似从远古传来,仓惶间恍若隔世。
“你怎么打来了,不是一会儿就到了么,就这么会儿都等不了了?”
杨业明雀跃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晕开,如同在这窒息般的沉闷里狠狠撕开了一角。
于是,尖锐的匕首顶上了他的脊背。
“对不起,杨业明。”
他低声道。
“什么?”
显然这样的回答有些出乎对方的意料。
匕首已缓慢的没入,轻易穿破外面重重纤维,随着颠簸,在皮肤上留下或轻或重的尖锐刺痛。
“……我刚接到电话,需要、临时出差,现在就得出发。今天去不了医院了。”
是么……
杨业明的声音里有些勉强掩盖下去的失望。“你在做什么,在路上了?赶飞机么?”
“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即便看不到,他也能想象杨业明此刻脸上的表情。满不在乎之下,带着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期待,骄傲都来的小心翼翼——毕竟,太过熟悉了。
可他,却没办法回答。
“我、要挂了……”
“等等姚望!”
“对不起,那天的事。你不要怪杨薇,她也是为了我……”
听到这个名字,前排的人难免一顿。
“这些年,是她一直陪着我,我欠她很多……也欠你很多。”
这个话题没再继续下去,显然是对方想到了一些事。
这个话题也没必要再继续下去。
都不重要了。
“好,我知道了,我还有事……”
“姚望——”
他的话再一次被打乱。
“对不起,当初,是我退缩了。”
杨业明的声音有些匆忙,他不敢停下,一停下,就会失去勇气。
“是我退缩了。”
“并不是你的误会——怎么可能是你自作多情呢,明明是我死皮赖脸缠着你的。是我对不起你,姚望,对不起……”
多年前他所欠下的一句道歉成了现在反反复复的喃喃,此刻另一个主角却突然笑起来。
“既然是欠我的,那就快点儿好起来啊,不用还的么。”
“姚望,我……”
这次,轮到他了。
“再见,杨业明。”
“……再见。”
基础条件不算好,移植手术却做的意外顺利。
“姚望呢?姚望回来了么?”
杨业明醒来以后的第一句话。
“他……”
病床前守候的女人低垂了视线。“他又出差去了,是有个进修,有点久……走之前他来看过你,不过你还没醒。他叫我转告你,你要好好养病。”
杨业明出奇的没有大惊小怪,语气有些陌生的平静。
“又去出差了啊。”
有了一颗健康的心,杨业明的康复治疗部分也进展顺利。姚望一直没有出现,连电话都打不通。在试了第N次之后,杨业明也不再执着。
手术后的杨业明不再热衷于逗贫,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快出院那天,病房里来了一个奇怪的人,抱着一束包装精致却还未完全开放的白色花束进来。
那人与那些花骨朵一起,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将那束不知名的花朵塞了他满怀,留下一句“原来你就是杨业明”,转头就走。
白色山茶花么?
那一边立着的女生被钉在当地,耳边,是低沉的冰冷男声。
“你以为你的父亲就永远屹立不动么?别急,时候很快到了,下一个,就是你。”
杨薇追着那个人而去,病房里只留下他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这人……有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