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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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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音似乎是接受了谢修齐给她的安排。
她带孟怀信去买各种生活用品,牙刷毛巾,鞋子衣服。
每天做八个人的饭,还时时翻新。
甚至开始联系学校,想知道能不能让孟怀信暂时在当地学校读书,小孩子英文很好。
因为怕孟怀信觉得寂寞,去哪儿都带着他。
早上会多做些早饭,拿到街上给僧人们布施,拉小孩蹲下,听僧人念一段经文。
下午带小孩去逛各种寺庙,耐心回答他各种各样的奇怪问题,经常无法给出答案。
就在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生活的时候德音消失了,她在帕烘寺游览,借口说要上厕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这是德音筹谋已久的出逃,她觉得的自己必须回国。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怕他死,抑或是别的?
德音匆忙赶赴最近的飞机场,想要搭乘飞机回国,却在机场接到谢修齐的短信,他写:事已至此,归来无用,清迈的冬天可好,帮我多照顾怀信几日,德音勿念,祝好。
事到如今,他尚在粉饰太平,局势败坏若斯,家族一朝崩散,却问她清迈冬天可好。
往来旅客纷纷看着几近崩溃的女人,她面容绝美,气质出众,却满不在乎地大哭出声来。
他再如何不好,也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她怕从此以后又剩下她一个人。
当年的记忆纷纷涌上心头,辛酸苦楚全数堆积在心头胸口,哽咽不得,唯有失声痛哭。
前生今世,兜兜转转,不论是秦怡还是江德音,岁月徒劳,到头来还是一个人。
没有丝毫长进。
给德音发短信时,谢修齐人已在何园。
他终于做完了他自己应该做的事。
终于可以回到他的旧桃源。
叫搬了仲叔搬了张鼓腿彭牙的梅花凳来,在雪夜的冬亭看梅花,今年梅开的不好,稀稀疏疏不成样子,哪里有当年雪香云蔚的盛况。
可见繁华缟素,绮丽凋零,不过是顷刻间的事。
密密的雪珠子飒飒地下着,迅疾而匆忙,九曲回廊上的琉璃顶与雪粒子撞在一起,发出窸窣声响。
穿着拙劣旗袍的唱曲艺人跟在仲叔身后,难掩好奇之心,在清溪镇,何园是等闲人进不得的地方。
待到了冬亭,看见有个俊美的男人坐在梅花凳上,西服革履,身姿笔挺,如松柏傲寒而立,脸颊消瘦显出股清癯之气来。
他见她等在一边,开口问道“你会唱昆曲?”
这一句便惊了她的天地,鸿蒙初开,雷鸣电闪划过心头。
又觉得羞耻,自己的资质配不上眼前这人这景。
只得怯生生地答,“会一些,唱的不好。”
“那就唱,唱《牡丹亭》”,男人目光不在她身上,他垂眸敛目,心思幽微难测,看身姿面孔,是灼灼男儿,皓日当空,可话说出口,低沉的声音舒展好听,是抹了松香后的琴弦,阴柔的气质被凸显出来。
她听话开口,“ 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注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停吧,是我想错了。仲叔送这位小姐回去,钱按整篇曲子的价钱给。”
说罢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却不再有动作,她站在走廊之上,心里有说不尽的委屈,鼻尖萦绕淡淡的梅花香气,这一切好像是梦中景象。
转身跟着请她来的那位老人离开时,才听他低声温柔,仿佛对着看不见的人说道“德音,我想听你唱《牡丹亭》”
待走过垂花门时,她听到有低低的男声传来。
那清亮的声音真是好听,“偶然间人似缱,在梅村边。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
曾经的冬亭,外祖父抱着怀信,身旁有积年老友作陪,德音面对着他们唱着《游园惊梦》。
梅花开得盛大,又有尚未消融的大雪,凛冽里有人世的温情脉脉,冷艳的香气里,看得到德音裙衫上的织金绣线隐隐泛着红尘的光芒。
如今老人家深染重病,怀信被他送往泰国,交给德音照顾,整个何园只剩他一人。
他终于从怯懦、软弱、阴鸷中拔出身来,真正让自己果决、坚强、有担当,可让他成为性格坚韧,眉目疏朗的男人的缘由是家族大难。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政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谢顾两家同气连枝,选错了人,看错了路,又逢顾家老爷子突然离世,原本看着人才济济的大族却是成了一盘散沙,那些平日动辄论断天下英雄的子弟,一时间惶惶若丧家之犬。
小辈里能真正站出来的,居然只有他和堂兄,其实他们两个都是谢寒生的儿子。
这个死于癌症的铁血君王,在守护家族直到去世最后一刻后,还留下了两个儿子,他们都像他,又都不像他。
平日里互相埋怨的亲人反倒相互体谅相互信任起来,有志一同地达成了共识。
父母辈全部留下,小辈能送走的尽量送走。
走不了的小辈中,必定有他和堂兄修宁。
修宁是出息的长孙,不过三十出头,却已身居高位,是明面上的继承人,他如何都挣脱不得。
而他,所谓谢家六少,这些年更是风光无限,惹人注目。
他是谢家和孟家的桥梁,也是最大的钱袋子,不知有多少头饿狼对他身后的商业帝国垂涎欲滴。
也罢,也罢,来人世走这一趟,他算不得亏。
拿起酒杯,谢修齐饮尽杯中酒。
十二月上旬的月亮,锋利如寒刀,真的有些冷啊。
曾经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曾经的煊赫家门,描金錾银,都如梦幻泡影,一杯清酒,饮尽成空。
雪继续下着,白茫茫真干净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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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音在三天后接到消息,左骁打越洋电话过来。
那时她在准备晚饭,怀信被当地小朋友叫出去玩。
“你什么都不要说”,德音不想听到任何消息。
左骁没有听她的要求,“人走得很平静,我已经处理,你短时间内不要回来。”
德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恐惧,不是懦弱,他只是——
想死得干净一些。
德音平静地听完左骁的转述,还能温言安慰电话那头已经忍不住痛哭失声的男人。
结束通话,德音神色如常地继续淘米洗菜
怀信回来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德音如常地问他在学校有什么新鲜事。
用过简单的晚餐,怀信自己回房去看书,他是听话的小孩。
德音打开电脑,给自己放了一首粤语歌。
那个过世很久的粤语女伶唱道: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三餐一宿也共一双,到底会是谁。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台下你望台上我做,你想做的戏。
前事故人忘忧的你,可曾记得起。
欢喜伤悲老病生死,说不上传奇。
留下你或留下我,在世间上终老。
离别以前未知相对,当日那么好。
清迈的冬天,温暖而干燥,可在最近罕见地下起了雨。
雨水的味道从窗口出飘进屋中,风雨琳琅,女歌手依然在用轻快地语调唱悲伤的歌,“ 风雨声连连,似是故人来。”
雨水若有若无,一直再下,三天后出门买菜,在临街花店买了几只鲜花,带回去作插瓶用。
从花店出来,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迅疾走过眼前。
她匆忙去追,厉声喊道“修齐——”
那人未拿伞,仓皇行走急于到达目的地,惊诧身后女人的声音,匆促回眸。
风雨琳琅,非是故人。
德音再也忍不住,眼泪淌落下来。
当年和谢修齐起了因缘,不过是因为这短短五个字,似是故人来。
可故人之所以是故人,大约就是因为,不会再来,他朝两忘烟水里,此生永无再见之期。
他和她,终于也成了故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