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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思之如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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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已经平稳,眼前小小的四方天地不再晃动。茯苓喃喃自语道:“太子……殿下。”
太子高逸扶着腿脚略软的祁鸿雪下马车,示意后面茯苓跟上。茯苓忙抬起发软的腿前迈,发现脚边有一个圆鼓鼓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新鲜饱满的荔枝,她犹豫了一下,把撒在外的荔枝捡回去,提着篮子跟了出去。
祁鸿雪脸色苍白,有细汗渗出,乌发微乱,两旁细碎的发丝贴面。犹如风中摇曳柔弱无依的白花,需要人呵护。高逸嘴角隐隐露出愉悦,他握紧祁鸿雪纤细的手臂。
“殿下,儿失礼了。”祁鸿雪声音虚弱道,她在马车快要倒地时,仿佛看到了现代的父母被车甩出,狠狠掉在马路上,周围晕开一片血红色。现在,她眼前的视网膜也被红色浸染,看什么都是红色,红色。
祁鸿雪发挥仅存的理智:“殿下,放下儿吧。这样有损您的英明。”
祁鸿雪的耳畔听到轻轻的如春风的声音,“那我就放下了。”
她其实心底想,别走,至少现在别留她一个人。
她感觉眼前一阵模糊,人影重重。
“祁小姐,祁小姐……”
等祁鸿雪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另一架陌生的马车上。她身下是清凉的竹席,枕得是玉枕有些咯人。车内清凉舒适,眼前黄梨木矮几上摆放着季成均给自己装荔枝的篮子。
视线再往前扫,是一身宽袖金丝白袍,腰系黑缎带,头戴玉冠的太子。他面如冠玉,手执《道德经》,淡然从容,如清松皎月,飘然出尘。祁鸿雪差点以为自己是见到了神人。
“祁小姐从车上晕倒了,马受惊恐复发。巧孤正好要去祁府,便擅自主张带你回去了,万望不要怪罪。”高逸谦逊道。
他贵为太子,尊贵端方,受明道帝宠爱,她怎么敢怪罪,更何况是为了救自己。
“太子救下儿,儿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能怪罪您。”祁鸿雪往往四周,发现这马车内只有她和太子二人,疑惑道,“殿下,请问跟在儿身边的丫鬟哪去了?”
太子迟疑了一下:“她没有上来,应该在另一架马车上。”
“她面薄所以羞于上来。”祁鸿雪放下心来,只怕这小姑娘害怕与太子相处就没上来,毕竟这可是相当于国家领导人的儿子,现在还是帝国第一顺序继承人。
太子嘴角噙起如沐春风的微笑,确实面薄,被吓到了。
时间回到高逸把祁鸿雪抱人自己的马车内,亲手将她放在榻上。太子坐得马车,纵然小也要五脏区全。高逸抽出柜子里的云锦手帕,轻擦祁鸿雪额头上的细汗。
听她呼吸规律绵长,就知没事。只是这脸上却升起红霞,白皙的皮肤和淡淡的红晕交映,如澄塘映霞,瑰姿艳逸。高逸用养尊处优的指尖自上而下,从微湿额头抚摸到精致的下颔。
他身体渐渐前倾,慢慢听到她的呼吸,感觉到她的体温。
我那么想你,从深冬想到初春,从初春想到夏日。严冬飞雪至雪花消迹,我的思念与日俱增,思之如狂。
他的脸贴到她微微发热的脸颊上,你一定也非常想我吧,想得发狂。
“啊!”一个惊恐声发出。茯苓内心无比震惊,她掀开这辆马车的帘子,看到了什么?太子在轻薄自家小姐!在轻薄自家小姐!他贵为储君怎么能这样?
高逸起身,儒雅的脸发生了聚变,隽秀的眉毛染上戾气,他嘴角扬起如常的微笑,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如沐春风之感,只让冷寒战栗,仿佛被蛰伏在冰冷阴暗的动物盯上。
“你看到了什么?”太子的声音依旧温文如玉。
却让茯苓胆寒,她两股战战,她拂下掀帘子的手,隔着蜀锦的帘子,几近晕倒:“奴……奴……。”
“你这小丫头怎么敢,私闯太子的马车!”太子伴读,卫国公之子,顾翰半严肃半戏谑道。
顾翰俊秀的眉毛一挑,搂过茯苓的双臂欲走。“你家小姐只是过激昏倒了,不会有事。来来,到我马车里给吾端水倒茶如何?”
他又把茯苓手上的篮子从帘低顺进马车去。
“明志,让冯生端些寒冰来。”车内又再度传来温文如玉的声音。
“不知殿下在里面,顾翰失礼了。”接着又道,“臣遵旨。”他口中恐慌尊敬,面上却不紧不慢。接着搂着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茯苓走远。
“东西也送到了,怎么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来,给吾笑一个。”
高逸把车内的篮子放到矮几上,掀开被濡湿的白色练步,里面水润饱满鳞状的荔枝重新接触相对燥热的空气。他的脸渐渐沉下来,连一丝微笑都没了。
梅州知府况何,两年前前因被主持京察的政敌赶出京师,只得调转地方。不过他确实是私德有亏、中饱私囊之徒。在地方敛夺雄厚财物,他又借公事回京师,暗中联络往期同僚座师,贿赂可以贿赂的大臣。原本这是每个调回京师的官员可走的路径之一,可叫官场潜规则。
错在就错在,他让人快马加鞭从岭南带来了一些荔枝,送给自己门下官员和掌管锦衣卫的季成均。患寡而不患均,要么都给,要么都不给。总有些人会多想你不送,是否是瞧不起自己。
于是此事风声抖露,被御史参上了一笔,又被祁松斥为“小人多攀附狡诈”。回京之路无望,身上官服也快不保。
这么巧祁松家也有新摘来的荔枝?祁松自持清高亮节,是不会做如此铺张浪费的事。
那到底是谁送的?
高逸仍在想那个送荔枝的人是不是……
“这篮子里荔枝是?”高逸略有好奇地问道。
祁鸿雪视线扫向矮几上的篮子,心中不禁好笑,这一篮荔枝生命力还真顽强,横遭车祸都没摔个稀巴烂,反而好好的。
“是儿一个闺中好友送的。”祁鸿雪继续道,“殿下想吃,就送给殿下。”
“闺中好友……”高逸微笑道,“想来那人与你极好。‘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如此劳力的东西都想着你。”
祁鸿雪垂首一笑,仿若春花绽放,韶光引人,又若阳光下流光溢彩的琉璃杯,光澈动人。也许她自己没感觉到,但是不多见的旁人能直观感受到她的容貌气色更上一层楼了,就如正缓缓绽放的花苞。
若是有个人天天对你温言软玉,又用奇珍古玩讨好你,你纵使不是十分喜欢他,也会产生几分感动和好感。
不知为何,高逸想撕碎这个笑容。他微微低首去剥一个荔枝吃,眼里闪过的一丝寒光。
一颗剥了一小块皮的荔枝掉在马车里的地毡上,露出晶莹如凝脂的果肉。
“想来上天不想让我吃,浪费祁小姐一番心意了。”高逸歉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