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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琥珀的时光在指尖回旋流转,将昔日的辉煌卷入这洪荒的宇宙,无尽地纠缠、吞噬,直至消亡……然而即便是凋谢的花朵,也还有毫无装饰的枝干,在风中瑟瑟发抖,哭诉着曾经的灿烂。
而那个在天地间怒放过的绚丽王朝,深深地刻在了我的手上、身上,美丽的血色伤痕,却成为了它曾在于世间的见证。
“铭,蔷薇开了,好漂亮呢。”我爱怜地轻抚眼前火红火红的花朵,如燃烧的大片火焰。
“小心它的刺。”他弯下腰将我的手托开。
“不会的,它们早已成了温室的花朵,哪还有伤人的力量呢?”我仰起头,试图对他微笑,泪水却早一步跃上了眼眶,“只有野蔷薇才会保有这种危险呢。”
我看到莫铭的眼睑轻微地颤动着,我知道他懂我的意思,天下间也惟他有资格懂我。
我转头,沉默。身旁的失璃低吼,不安分地甩动它的鬣毛。
那一年,战争依然继续。而我,囚禁在这深宫中,远在战火之外。
我带着失璃在花园散步,所有的下人都躲得远远的,避之如瘟疫。看来,“狮魔”这个曾经的称号依然震慑着他们。
我是魔鬼,因为我有一双妖异而邪气的紫瞳;因为我曾经驾驭着狮子血染整个战场;因为我杀人无数,冷血无情……整个王朝都惧怕厌恶于我这个恶魔,包括我的父王。
然,我终究活了下来。因为她,那朵野蔷薇,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于是,我就不需要去刑场了,每个人都臣服于她的威仪之下,这个高傲而孤僻的战神,我同父异母的姐姐,硰梵城的长公主。
直到整个王朝灭亡的时候,我都在怀疑,她是一时的怜悯才会去对抗父王的旨意吗?至她死时我都无法真正地看懂这个人。“文蓿……”我苦笑,无意义地重复那个人的名字,“文蓿,文蓿……”
你从未正眼看过我,又何苦留我于世间?
野蔷薇开了,遍布了我的□□。狂骛不驯的气焰嚣张地舞动,血色花瓣在周身的刺丛中闪耀,又妩媚如女,妖冶如狐,引诱着我心中嗜血的本性蠢蠢欲动。这才是真正的蔷薇啊,独立于世间,美丽不可方物。
没人了解我为什么爱上这种花,其实我是嫉妒啊,为它的优秀,它的无可比拟的孤傲。
几年前莫铭从深山中移植来的蔷薇,一直沉睡着不见苏醒,然,就这样突兀地绽放了。花开的这一天,我收到了莫铭阵亡的消息,看着蔷薇,竟似滴出血来。
父王死了,这是意料中的事。我的四个皇兄为王位早已明争暗斗了很久。父王是否真的病逝都已不再重要,因为他已死了,死人是没有说话的权利的。
不久,三哥继位。对于被废了灵力和双手经脉的我,没有人会关注。于是我再次于内乱中活了下来,偶尔去陵墓探望沉睡的父王,尽管他生前并没有承认我是她的女儿,而我也实在无事可做。
文蓿被从前线召回来。我偷偷地跑去问她:“莫铭呢?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
她依然是那种漠然的神情:“他落下悬崖,无法找回尸体。”说话时,她翡翠色的眼眸只是望着远方,我似乎看到她眼底的波涛汹涌,然,再仔细望去,却只剩一汪死谭,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他是你的副将!你竟连带回他的尸体都做不到!你要让他的灵魂就在荒郊野外永远徘徊么!”我终于无法忍受她的无动于衷,揪住她的衣领大吼。
唰——她拔剑,一股强劲的剑风狠狠地将我扫向蔷薇丛。
嘶啦一声,我的衣裙片片破碎,我甚至能听到无数花刺进入血肉的摩擦声。一身的疼痛和狼狈竟没能让我落泪,因为这个人,所以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得懦弱吗?
“战场上的盛宴不是谁都能享受的。”她冷然道,“他既是你的爱人,该救他的是你!”
我怔怔地跌坐在花丛中,不知所措。原来错的人是我么?
“想不到几年的安逸生活已磨光了你的利牙,真是可怜……”她不再看我,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而我的眼泪终于悄然滑入。狠狠地抱住满地的蔷薇,尖锐的花刺深及入骨,噬心的疼痛中,我不由得笑了,这里的每一片花瓣上都留有我和莫铭指间的气息呵……
后来,我身上的伤就此留了下来,一见触目惊心。失璃幽怨地望着我,心疼地舔舐我的伤口,我发现它的眼里有盈盈跳动的水光。我轻轻抚摸它湿湿的鼻尖,无奈地微笑:“对不起,失璃,我让你失去了原有的狮王的荣耀……”
不多久,文蓿就死了,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只说了一句:活着要有价值;死,亦然。
之后,她带着她的三千亲兵,死在了父王的陵墓前。据说,她死时,刹那间往生花开,遍地芳华。
参与剿灭的士兵中有人疯了,逢人便喊,地狱之花开了,有死神在花上跳舞,报应就快来了……
新王大怒,下了命令要焚烧陵墓。
我请旨面见他,在书房里,仰望着我早已忘记的三哥的容颜。“王上,陵墓毕竟是历代皇族安息的神圣之地,烧不得,文棽愿意前往处理此事。”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定不为王上留下任何不利的痕迹。”
他先是古怪地望着我,转而了然地笑了,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他的嘲讽和鄙夷:“那么,原‘狮魔’大人是想要什么呢?”
“自由,文棽想要自由。”我谦卑地向他躬身,“王上,狮魔早已死了,文棽一个被废之人苟活于世,能有什么作为。刚好前几日听说王上正烦忧如何安顿好我这个硰梵的罪人,文棽在此对王上的善意感激不尽,无以回报,只求能为王上分忧。”
“哦?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是!句句乃文棽的肺腑之言,此番无悔。”
“既是你自己要求,我也不便阻拦。去吧,以后皇妹可要自己保重了!”他伪善地扶起我,笑得甚有深意。
然而,这些都已不再重要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当日,我便离开了皇宫,离开了这华丽的牢笼。如今莫铭不在了,文蓿也死了,于我,还有什么羁绊呢?
我来到了皇陵,三千将士的鲜血染红了石面,干涸在冰冷的石块中。我踏着遍地的尸体来到了那一片往生花前。文蓿安详的面容就掩映在艳艳红光之中。
“文蓿,聪明如你,该是知道所谓停战联姻不过是皇兄为了除去你这把利剑。”我跪坐在她身旁,轻叹,“你所说的死得有价值便是这般么?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微风拂过,花朵摇曳着沙沙作响,带来灵魂柔和的低语。我们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焚化了文蓿和她所有将士的尸体,然后带着他们的骨灰前往莫铭坠落的那个山崖。我在崖底搭了间竹屋,屋前多了三座新坟,一座是三千将士的合墓,一座是文蓿的,一座是莫铭的,虽然找不回他的尸体,但我将在这里永远地等着他灵魂的归来。我学着莫铭从山野中移来了野蔷薇,种了满满的三座坟头,莫铭看到了这盛开的蔷薇该能寻到回家的路吧?
我离开皇宫的翌日,皇兄就向全国通告,狮魔重出,杀硰梵长公主,通敌卖国……不久之后,硰梵与邻国再次开战。
然而,几天后新王在皇宫被刺身亡,敌人的攻势汹涌如潮。各种谣言流窜,说城中有内奸,说敌军新的将领如恶魔在世,在战场上无坚不摧,甚至更有人说那将领便是卖国的狮魔。
我偷偷地潜入城中,听着人们的议论纷纷,我一笑置之。当年文蓿亲手在大众前挑断我的手筋,废去我一身的灵力,然而却没有杀了我的狮子,因为她知道我在前一天和坐骑订立了同生共死的契约,交换了身体,拥有灵性的失璃代替我瞒过了所有的人。可是,狮魔是真的死了,死在了那天,当我和失璃又换回了那残破的身体之时,原来的狮魔已经不会再存在了。
如今,我再次回到狮身,有着强大灵力的我轻易地来到了尚未入殓的皇兄前。他的尸身上还插着当日被射杀的箭翎。在国难当头的时候,为争夺空缺的王位连先王的遗体都不再有人管了么?
银色的箭翎折射出刺眼的白光,灼烧了我的眼睛。我想象它穿透身体,擦过骨骼,惬意地享受温热的液体,竟不自然地感觉铭的血液在手中流淌。
我叼着那只羽箭回到住处,插在文蓿的坟头,银白的光点瞬间便被血色吞噬。“他死了……”我回复人身,靠坐在她的坟前,“你死前是不是都安排好了这一切?我知道你和魔鬼订立了契约,这便是你契约的内容吗?你是想要这种结果吗?果然,即使你死了,我依旧不懂你……”
我仰首听着远方阵阵地厮杀声,抬手指向前方冲天而起的滚滚硝烟,笑了:“看啊,文蓿,我们的国家陷落了,我们心中的硰梵死了啊……”我那美丽的王朝终究如凋零的花瓣片片飘散,然后有一天,腐烂在泥土中……我撕开我的衣襟,抚摸着身上杂乱纵横的伤疤,突然间有些茫然若失。身旁的失璃低吼,然后,代替我留下一行清泪。
多年后,世间的一切皆变,硰梵只成了历史中的一个传奇,然,时间无法冲走曾存在过的痕迹,它在伤口上、泥土中、时空交错间……
这是有关于人偶——莫铭的一个故事,早早就写好了的,只是《夜魅霜华》中还没有写到莫铭,所以实在不好意思。不过我想作为一个独立篇来看也可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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