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查子·切莫思（前传）》呓语落长安

2、青幽纸鹤

　　忽而，一只青玉色的纸鹤自窗外翩然而至，鹤翼边缘流转着鎏金暗纹，在斜照的暮光里折射出万千星芒。纸鹤绕着穹顶盘旋三匝，忽而炸开成漫天纷扬的棠棣花雨，每一瓣都浮着蝇头小楷：

　　主花上书：论容淮新同桌能撑几日？

　　花瓣：掐指一算，此子眉间隐现劫煞，怕是撑不过三日。

　　花瓣：愿以两枚天宝通灵钱作注，赌他七日之内必遭不测。

　　花瓣：容近日不来官学，怕是顾不上这位新同窗，吾赌五日。

　　花瓣：诸位未免太过谨慎，观其印堂青气如丝缠颈，头顶煞气，一日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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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瓣：同窗容淮。

　　当最后一瓣朱砂点就的花笺坠落砚台，满室流光骤然凝滞。容淮漫不经心抬起指尖，青瓷笔洗中的灵泉忽化作冰晶，将漫天符咒尽数冻结成霜屑，簌簌落在白柒两字未干的墨迹上。

　　少年俯身拾起案底泛黄的画卷，织金云锦徐徐展开时，沁着沉水香的绢帛上，白衣人正倚着九曲回廊轻笑。画中人的广袖被春风鼓起，腕间悬着的鎏金铃堪堪遮住命纹，唯有眼尾一滴泪，在斑驳墨色里艳得惊心。

　　门扉轻响的刹那，容淮广袖翻卷将画轴收入芥子空间，玄铁链坠着的残玉撞在紫檀案角，发出清越龙吟。白柒携着满身暮色踏入时，正撞见那人的指尖拂去袖口霜花，指节在夕照中透出一层暖光。

　　＊＊＊

　　散学钟声撞碎满庭暮色时，白柒望着窗外渐起的薄雾，指尖无意识摩挲贴着大腿的魑魅。廊下忽传来环佩叮咚，林吉提着盏鲛绡宫灯疾步而来，琉璃灯罩里囚着的萤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柒同窗。"少年在门槛外端正行了个同辈礼，锦缎腰封上缀着的昆仑玉随着动作轻晃，"今日特为同窗设下接风宴，若同窗不至，这满园的海错江瑶怕是要哭煞了。"

　　白柒望着对方袖口暗绣的雷纹，忽然想起母亲宫中那尊裂了道缝隙的夔龙鼎。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暗芒，声音里恰到好处掺了三分迟疑："承蒙错爱，只是家父......"

　　"令尊处自有师长通传。"林吉掐诀凝出一枚流云纹玉简，灵力催动时浮现出魈宇烛龙飞凤舞的批注：亥时归，逾刻则禁足旬月。

　　暮风卷着残叶掠过飞檐，白柒望着玉简末端朱砂点就的凤纹印鉴，忽然低笑出声："如此，却之不恭。"

　　＊＊＊

　　山门外千阶云梯蜿蜒入雾，白柒驻足望着石缝中探出的龙血藤，猩红叶片正将最后一丝暮色吞咽。他并指召了三次御风诀，却只引来几只寒鸦在枯枝上讥笑。

　　"同窗可是要寻代步灵兽？"林吉的声音裹着松香自云深处飘来，少年乘着青鸾辇破雾而出，织金帘幔被灵气鼓动如展翅的蝶，"此去琅嬛水阁需横渡三千里弱水，若乘我的青鸾辇......"

　　"有劳。"

　　白柒撩袍登辇时，嗅到若有若无的降真香气。这种产自昆仑虚的贡香，上月刚出现在母亲妆奁最底层的螺钿匣里。

　　＊＊＊

　　琅嬛水阁的琉璃瓦在月华中流转着虹彩，白玉阶下浮着十二品莲台，每一瓣都刻着不同的封印阵法。白柒踏过第七步石阶时，腿上的魑魅突然发烫——这正是当年那人教他破阵的步数。

　　引路的仙侍提着八宝琉璃灯在前，白柒却忽然折向右侧游廊。林吉望着他玄色斗篷在朱漆廊柱间翻卷如墨云，忍不住出声："同窗走错了，宴厅在......"

　　"此处近些。"白柒抚过廊柱上褪色的痕，这是当年他赌气掷出青玉笔洗时，那人挥袖挡下的痕迹。镂花窗棂外飘进细雪，沾在少年睫羽上，恍惚又是那个血染琼花的清晨。

　　他记得自己将定魂珏掷向雪地时，玄衣孩童是如何笑着去拾。远处忽然传来夔牛鼓般的车轮声，那人转身时的广袖绽开，腰间连着佩玉撞在青石板上，碎成三十六瓣星辰。

　　后来他在碎玉里扒了三天三夜，只找到半枚染血的残珏，镶在名叫魑魅的双刀上。如今这另一半残珏正悬在容淮颈间，随呼吸起伏时，会轻轻擦过他执笔的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