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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
“北军精骑聚前,雁形列阵,全力冲锋!”
随着何深肃声下令,代表北军精骑的数个木人,被从骑兵两翼中推至阵前,形成左右各两万的小型雁阵。
如此调遣,众人心底惊诧各异。
有的人已看懂了原本阵型的获胜之法,对何深这反向一举,不由担忧。
有的人觉得这就是何深要证明北军实力的霸举,暗自赞叹。尤其是北军之人,各个热血澎湃、屏息以待。
严崇目光波动,面露疑惑,又随即释然,“看来,何将军是为北军不服啊。”
何深目光如炬,不置可否,只做了个请的动作。
严崇便也盯住两军,皱眉沉思。
对于当年一战的复刻之局,他们都没有选择使用“天将变数”来增加转机,为的就是最大限度还原战局,满足当年遗憾。
对何深这种执意之举,他既能理解,也愿尊重。
而对一个对手最好的尊重,就是全力以赴。
很快,严崇布阵,依旧是盾弩兵方阵。
众人不禁心中感叹,若论将领执念,两人还真是不相上下。
随后何深精骑猛烈冲锋,严崇布阵反冲,双方混战胶着、战况惨烈。
严崇从容叙道,“我黑曜盾兵阵型变幻多端,强弩可击穿铠甲、箭无虚发,弩兵亦属诸国首例。至于赫鸾,当年连弩兵都无,而何将军的北军骑兵……请恕在下直言,所谓的贵族精骑,经历几代战乱,训练方式和对阵强度早已落后。论吃苦耐战、精兵良马,怎比得过边地骑兵?”
他顿了一下,轻咳一声,“依我看,贵军骑兵连烈焰骑兵都不如,又怎敌得过我黑曜与北戎血战锻造出的专门对抗骑兵的盾弩死士?尤其是贵军花费甚高的人马重甲,虽近战步兵时防护有利,但也使得冲力一般,机动性差,且一旦落马,重甲压身,易被围杀。整体作战,更是耐力不足、难以久战。这样的骑兵只能破阵一次,之后只会陷入混战苦战,毫无优势。而要对付我黑曜变化多端、凶猛无畏的精锐死士,更是……痴人说梦!”
此话一落,哗然一片。其中对北骑的精准评价,更是戳中了北军痛处,惹得群情激愤、怒目而视。
终于,有士卒不服叫道,“黑曜岂有你说得那般战力?!”
严崇不疾不徐道,“我黑曜军素以凶猛闻名,那不只是说对敌人,也是对自己,对军内训练时的自家士卒。如此严训下,我黑曜士卒体力耐力均超常人。且不说‘黑虎狱鬼出,地狱无声来’的狱鬼军,就说我王亲训的近卫死士,也皆是疆场煞神。当年的白芍之战、蛮城屠变、一夜灭儋……这些战绩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空气一时沉寂,那些响彻诸国的战绩,自然无人可驳。
又有人吼道,“我北军精骑当年随尧王开疆拓土,伐吞数国,怎就像你说得这般不敌了?!”
“伐吞数国?” 严崇望向那人,目光锋利,“诸国互相征伐,大国吞并小国本就是常事。赫鸾也算中原大国之一,轻易吞并几个周边小国,想来也是应当。我黑曜地处边缘,难与争锋,但我王年少登基便灭白芍吞朱丹,实力亦是可见。何况……”
他看了一眼紧盯沙盘不语的何深,目光扫视众人,“据我所知,当年琴谷一战,就是因为北军精骑在前,受我军重创后,阵型大乱,又因大将何猛被我将黄豹斩于阵前,士气溃散,无心迎战,未待撤退之令,便已调换回逃……怕是当年大败,与此难逃关系。”
北军顿时一片咬牙切齿、面色涨红,爆发出阵阵怒不可遏的吼叫。
“贼人信口雌黄!怎敢如此毁我北军清誉!”
“黑曜大将原来是要靠吹牛污蔑取胜啊?!”
“严崇就是黑曜派来乱我军心的!请陛下杀之!”
一顿七嘴八舌后,众人的声音渐渐汇聚城“请陛下杀之”的怒吼。
何深立刻起身,手臂一挥,双目一扫,吼声渐平。他走至台中,拱手请罪,“末将何深带兵无能,管教无方,扰乱场序,有损军容,请陛下降罪!”
这番恭谨知礼,无疑是彰显了君王的赫赫君威。
众人不禁回神,再听阅兵台上毫无动静,立觉威压逼来,气不敢出。
良久,炎王威严深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将士不平而鸣,是护国尊荣,对阵热血,亦属男儿本色,乱纪可宽,其心可恤,何将军无须请罪。当年琴谷一役,本王虽未得参,对其亦有疑义,更有余恨,愿将军借此机会透析战局,以达前车之覆,后车之鉴。记住,我赫鸾勇士,战不畏死,玉不隐瑕,何惧评判?!故而,此战重在切磋,不在胜败,将军尽可随意发挥。”
一番刚柔并济的微言大义,很是让人心悦诚服。即使还有人愤懑难平,也不敢轻言造次。
何深恭敬谢恩,肃穆归座。
再看严崇,一脸泰然自若,沉稳如山。可见即使他知道这场对决的真正用意,也仍是胜心不减。
何深敛神沉气,冷冷驳道,“严将军当年未在前线,方才所言,便不过是道听途说,何以笃定?!”
严崇面不改色,“何将军此话未免偏颇。本将做事向来讲究理据,方才所言,便是军内前线将士公开真言。在此不能引人作证,便也不再多说。只是何将军要是不信,也可在自家军内寻来当初亲历之人,细细核对。不过……会不会有人愿说真话,就不得而知了。”
何深眉头皱起,偏头看向北军。
空气冷凝,一片死寂。
北军内自有不少当年亲历者,眼下,却是有的低头躲闪,有的仰头惘思,有的一脸空白……难得有人激愤咬牙,似要开口,被何深那刚正威肃的冷眸一瞥,反而没了底气。
就连庞烈,也是满脸愤懑,却踌躇不语。
北军向来讲究言必有据,言虚受惩。此等场合,更会惯守严谨。
当年战况惨烈,血腥混乱,记忆皆是破碎拼接,但其中对骤失将领的惊慌、对黑曜军队的恐惧……却是无比真切清晰。
如今被严崇一番锋利切割,自我矫饰的外壳轰然崩塌,露出了血淋淋的不堪的记忆碎片,让人一时难分真伪。
就连庞烈,也记不清当时自己是先听到撤兵号角,还是先看到何猛要撤,他才下意识跟随的。
一时,狡辩不行,不狡辩,也不行,整个北军陷入了一种团结而尴尬的沉默之中。
何深收回目光,望向严崇,“当年战役太过惨烈,将士们浴血厮杀,皆是勇士,只是记忆久远,伤痛却在,将士本性粗豪,自也不懂申辩。本将更无心和严将军口辩雌雄。此战是你我之战,无关旧时之军,本将只谈如今实力,不知严将军是否同意?”
严崇正色,“自然。”
“好。就说北军破绽,严将军确是所说有理,但是……本将亦早知这些,一直在有意训练,以如今实力,再与黑曜大战,断不会让严将军如此看轻!”
寥寥数语,落地有声,铿锵有力,一种宛若和战场浑然天成的磅礴气质,自发迸射。
那是一个血战无数的强悍将军,自然形成的气势。
严崇面色微动,似被震慑。
众人这才发觉,所谓的沙盘对阵,其实比的不只是战术计谋,更是一位将军面对强敌时的心志和气魄!
何深忽又话锋一转,沉稳缓言,“就算眼下,我军骑兵不如黑曜边地骑兵战力突出,那么,我赫鸾在中原大地征伐四方、恶战无数的步兵精锐,又当如何?论平地大战、战力速度、阵法变换,不知严将军有何看法?”
严崇拧眉沉吟,坦荡直言,“若两军步兵单独对阵,确实赫鸾更有胜算。”
“好,那么我北军重甲步兵,加上烈焰精骑,又当何如?”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不论北军烈焰,皆是或惊或疑。
“……” 严崇眉目一挑,也是意外。
何深神色沉稳,却是凛然可畏,“烈焰轻甲骑兵,突袭机动,冲击力强,与擅长游击骑射的北戎实战,均不在黑曜之下,和我重甲骑兵合力,远战近战优势互补,相得益彰。烈焰将强士勇,袍泽情深,在疆场上,素来同生死,共进退。严崇了解北戎,想必也知我王与卫勇将军当年的战绩。这样的军队,从来都是血战至死,从不会不战而败、溃散四逃,严崇将军可同意否?”
严崇目光闪动,有些发怔。
他想起在黑曜时,将军之间,可是绝不会有这般彼此欣赏和认可的。
默然半晌,他深长叹息,终是微微点头。
何深又道,“上一局,烈焰步兵之所以会输,是因为更擅长山地战、丛林战和夜战,到了平原,受阵法战略打压,难有突破。但若有我北军相协,什么山地丛林、平原谷川,皆不在话下,什么阵法战略,亦不惧之!”
如此鞭辟入里的战力分析,让不少将士们听地热血沸腾,备受振奋。
尤其是烈焰军,自建番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受到何深这等贵族大将如此正面客观的肯定和赞赏。一张张年轻肃穆的脸上,不禁流露出了受到认可和重视后的庄重与感动。
北军之中,虽有不少难掩不屑,却也有不少憧憬着两军合力、大杀四方的热血与痛快。
观战台上,卫勇面无表情、负手肃立,只是一双素来冷寒的鹰目,波光闪动,似阳光斑驳。
他望向何深,何深也平静回视。
他们并不熟识,却有着守护赫鸾的天然默契。
只短短一瞬,那默契便化作一种惺惺相惜,无声荡开。
随后,何深郑重起身,向严崇拱手,“赫鸾有北军亦有烈焰,两军共战,也该两将协同,不知严将军可否同意本将邀请烈焰主将卫勇,各领其军,共战将军?”
严崇眼底闪过一丝类似羡慕的神色,起身回礼,“既然是各领其军,你二人分叙自军动作,于我仍是一军,并无不可。”
何深再度望向卫勇。
卫勇嘴角轻勾,点足运功,飘然上台,如战友一般,立于何深身侧,肃声发令。
“烈焰三骑,全力出击!中骑冲阵,两骑侧抄,后援同袍!”
顿时,号角震天,地动山摇,烈焰骑兵披甲持戟,万马同奔,如巨浪滔天,奔涌而去!
此时,北军骑兵正自浴血奋战。
尘土飞扬中,有人受反冲死勒惊马,有人被砍马蹄跌落遭围,有人重箭破甲血染前胸……一片马嘶哀鸣,血肉横飞。
顷刻间,烈焰中骑直冲阵仗!
轻骑敏捷,游刃有余,长戟灵活,击杀如蛇。
近战缠斗,擦肩一扶,让勒马欲倒者稳坐马上;驰骋挥击,长戟勾刺,为跌落遭围者杀出生路;面对弩箭,前赴后继,为破甲惨死者报仇雪恨。
与此同时,上下两骑快速迂回,突袭敌军左右侧翼,猛扎折返,反复冲击,直杀地黑曜前锋措手不及、土崩瓦解。
两军步兵随之入阵。
……
何深沉稳指挥,卫勇机动补充,两人按序发令,配合默契,遇敌杀敌,遇阵解阵,势如破竹!
随着严崇脸色愈来愈凝重,战局也愈来愈明朗。
终于……
残阳如血,鼓号销声,一片死寂。
苍凉大地上,血旗摇曳,尸横遍野,赫鸾士卒浑身血痕,三五成群,不分番号,互相搀扶,蹒跚集结。
在他们遥遥相望的目光中,隔着热泪,彼此传递。
他们……赢了!赫鸾……赢了!
*
秋日过午,阳光正盛。
议政殿内,君臣同室,各自批文,一片祥和。
正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而一场血战,哪怕只是推演,也能提醒人们要珍惜静好。
至于如何珍惜,有的人选择了埋首政务,有的人选择了……撩拨美人。
“何深竟会主动联和烈焰,还真让本王意外。”
赫炎坐在宽大御椅上,偏头感慨,目光灼灼。
沈离凌对那视线熟视无睹,依旧埋首公文,挥笔如麾,“为将者当大局为重,何将军这样方算不负陛下所器。”
赫炎眸光转动,佯作微愠,“爱卿之前将何深的选择说地那般艰难,是不是在欲扬先抑,想让本王看到他不仅能顾全大局,还能巧妙夺胜,对他更加赞赏?”
沈离凌指尖顿住,很快云淡风轻,“照陛下所说,微臣倒是颇显擅谋,那就……算是吧。”
赫炎盯着他眉眼弧度,不禁也勾了唇,“爱卿果然擅揣人心,看来本王终是难逃卿掌,一世都要被爱卿狠狠拿捏了。”
此言不免孟浪,沈离凌眉心轻动,未等开口,赫炎便转了正色,“何将军如今时刻都知以本王为尊,想必也是受爱卿启发,本王甚慰。”
“陛下谬赞。” 沈离凌认真凝眉,忖道,“只是对于北军,陛下还不能掉以轻心。今日之局,虽是一番欢欣鼓舞,却也少不了背后人心操动。而北军之内骄纵者多,怕也不会一次合战,就能彻底转变。这些日子,陛下还应以安抚为主,激励为辅,让他们将愤懑屈辱转化为动力斗志……”
“放心,我懂。” 赫炎冲沈离凌暧昧一笑,“就是在他们要不好过的寒冬之时,充分做到雪中送炭、笑脸相待、偏爱有加、俘获人心。”
沈离凌抿唇怔愣,无言以对。
怎么自己一番肺腑之言,到了赫炎口里,就颇有些玩弄权术的味道呢?
赫炎缓慢起身,又道,“这次让将士们看到北烈同心协力的好处,也算开了个好头。之后慢慢磨合,必能同心同力,战场无敌!”
沈离凌回过神来,亦觉欣慰,微微颔首。
“不错,了却本王一大心事!”
赫炎笑着,踱至沈离凌案前,“爱卿如此有功,不如…… 让本王好好犒劳?侍寝一夜?”
沈离凌脸上一热,瞪了他一眼,“陛下自重。”
赫炎哈哈大笑,甩着袍袖在他案前游荡。
沈离凌余光轻瞥,见他不是翻翻公文,就是敲敲占砚,最后干脆长指轻弹,玩起笔架上的墨笔,不禁想笑。
想赫炎今日台上,言辞款款,气吞山河,威仪赫赫,风度卓绝,俨然一位成熟稳重的魅力君王。
眼下,那张俊美英气的脸上却只有剑眉笑展,双眸狡黠,神色懒慢,气质浮夸,宛若一个调皮贪玩的顽劣少年。
平白惹人……分神。
沈离凌心生涟漪,终是放下墨笔。
今日胜局,最易勾人热血。
像赫炎这般战场厮杀、享受驰骋之人,必是早已激情澎湃,跃跃欲试,又何必学他一样心如止水,甘受这一堆繁冗?
念及此,沈离凌轻声温言,“陛下今日似是意犹未尽,何不忙里偷闲,与陆飞同去犒劳将士?正可与他们把酒言欢,尽兴一场。”
赫炎指尖一顿,面色寂寥,“唉,本王若在,他们各个拘谨,哪还能尽兴。”
沈离凌心头一软,踟蹰片刻,垂眸问道。
“那陛下,要不要……晚膳后,陪臣练剑?”
一听是晚膳后,赫炎眼睛一亮,欣喜若狂。
- “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出自《诗经》当中的《国风》,原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大意是说两人在一起时,一个弹琴一个鼓瑟,默契和谐,平淡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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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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