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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相逢世事不堪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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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盯着眼前的少年看了半天,半夜被吵醒也生不出气来了,
“官爷住店?”
“找人,找不到人就住店。”
“……”
少年见他一怔,笑着开口,
“敝姓梅,敢问小二哥,今天可有位姓陶的公子在这投宿么?年纪与我差不多的,样貌很好。”
“唔……姓陶的公子没有,姑娘倒是有一位,说起来年纪也正是十七八岁,生得好样貌。”
“那劳烦小二哥再想想,那陶姑娘穿戴打扮可有何特别?”
小二哈欠连连,还是认真地揉揉眼睛,“这有什么特别,姑娘家穿绣花衣服的也不稀奇,不过那位陶姑娘衣服准是上等料子,上面的梅花绣的可真是活了…… ”
“那就是他了,最后劳烦小二告诉我是哪间?”
一连三个“劳烦”,口气最是温淡和蔼,说不出的舒服,小二连忙就答,
“楼上最里一间就是……哎?梅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就上去了,人家是个姑娘家……哎梅公子这银子太多了……哎梅公子您手里的灯要点上吗楼上黑啊……”
织锦氅子,淡蓝衣裳,少年抬了左手轻轻叩门三下,浅咳一声,
“咳……陶……姑娘……不愿开门见一见故人么?”
无人答应,
他也不着急,笑了笑,继续再扣
良久,果真有个女子声音自门内传出,
“梅公子,你这半夜敲门实在不妥,一则适逢中元,容易惊着了阴魂厉鬼,二则你我男女不便,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少年耐心很好,道,“怎么,相交甚久,原来你竟是怕鬼的么……”
女子说话悠悠入耳,满是嘲讽,“四处抓人,死缠不休的无常鬼,不怕,也要被烦死的。”
“姑娘与众人之前给我脸色,为的不就是要我来见你一面么,这会可又嫌我烦了。”
门里声音也带了笑意,玉碎样的好听,
“公子说笑了。今日你被那么多漂亮姑娘围着,个个看你看得目不转睛,你哪还记得区区平常的一个女子。莫不是忌恨那一记耳光,来寻仇的吧。”
少年叹了叹,自个咕哝起来,“……莫说你不是寻常女子,若是穿的正经些,姑娘们看的怕就不是我了…… ”
门里一时没了动静。
少年又道,“你肯不开门,我只好自己去给老头子烧纸,顺便告诉他老人家你穿女装还当众打师弟……”
门里仍是没有动静。
少年接着道:“说起来烧纸钱都是假的,老头子当日对我们好,要烧也该烧些真的……金银珠宝不好烧,银票应该还行,不知道我这十张一百两的够不够他花……”
那门开的时候竟然啪的一声,简直像是被撞开的一样,开门的人,左右看看,一把拉着少年进了屋子,掩了门,用很大的声音喊,
“梅孔拙,不,一日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少年的声音笑意不变,“陶姑娘肯见我就好了”
客房安静冷僻,收拾的干净别致。
屋里两人,刚进来的少年,掀开氅子坐下,敛了眉色,摘下腰间的官刀,随意一放,一抬眼,满是流光溢彩的暖
面前的人,姿态很好,笑容很好,
一身梅花,也开得正好
这副招摇不世的姿态,笃定是改不了的,也若无其事的挂在脸上,任由着漂亮的风雨飘摇。
开口,皱眉,懒懒洋洋的笑,春风不谢
“笑的什么,你又来晚了。”
这温柔一句,十足的女儿家样子被他学了九分像,问得竟有些暧昧,
梅孔拙笑着摇头,“玩闹要有个限度,你要真的要我把你当女子看,我也不介意,毕竟天下间有你这样容貌的姑娘也不多见,只是……我对女人,可一向不是那么温和老实的……”
“也不是所有的姑娘都会买你的账,何况,你敢么?”
“我敢不敢,要看你这是在问谁了,是那个花名在外的捕快一日晴,还是端正安稳的梅孔拙?若是后者,本来就是没有空来招呼你这盗满天下的飞贼…… ”
对方也眯着眼睛,“那要看你喜欢当我是谢十三,还是陶得了。”
说话的时候,笑着,竟是张狂明亮的。
而一日晴记得明白,自己被拉进来的时候,屋子里是并没有点灯,而正值深更之时,这一片明亮却使他可以那么清楚的看得到小谢苍白漂亮的脸色
那绝不是月亮的光——月光太白,太淡,太愁
那是笼罩在一种微微的青色下的,似曾相识,轻艳,高傲,淡懒的柔光。
那人,周身,竟是发着光的
这么一惊,已有些晚。
那人袖子一动,刀光自那一刻闪起,划出一抹细细的青色弧线,直逼了眉梢而来,
他竟然出了手
快到来不及看,
也不必看,就会丧命
凛冽青色,柔光淡冷,杀伐之意便可以趁着长不足尺的刀身,把整间屋子照的通透,那定是“青眼”没错了
天下谁人不知
单是一把叫做“青眼”的刀,就能让世上一半的绝顶高手拼尽全力尚难保全性命,
何况还有青眼的主人,谢君伤
——能让刀不离手,却比凭空飞来的更快的人
此时要想保命,怎么对策?
他曾记得有个俊逸卓绝的男子,神色如水。握了这把刀,温和的问过自己,
“一日,我若出刀,要想保命,你要怎么办?”
他无奈苦笑,“若是您要杀我,我便认了。”
“这不对,不对……”
男子叹了口气,眉毛蹙起了,也是一番风流淡疏的安静好看,“你是我徒弟,你要记得——江湖儿女,贪生和怕死,只能选择一样。”
那男子是他和小谢的师父,“生杀白头”杨桐。
怕死,所以要活着。贪生,也要活着。
无论如何。却只能择其一。
所以再快再利的刀,也并不是避不开的。
青眼的刀尖欺上咽喉的同时
一片细亮的银叶子,也抵在小谢执刀一手的脉门上
两人谁也没有再动一动——否则,无异于死
正因为彼此熟识要好,才决不有意相让,
若要切磋,必是全力。
怕死,但绝不贪生。
若是贪生,则不怕死。
僵持了许久,一日终于开口,“谢师兄……”
“你闹够了么?我都累了,再这么站上一会,你是不是要睡着了”
小谢撇了撇嘴,“你这算是认输了?”
一日一向是好脾气的,“算是认输了。”
小谢这才一哼,将手掌一翻,执于手间的小刀便转眼没了踪迹,却还是不依不饶,敛了眉,冷冷道
“这不算,你用的全是左手,
“哦”
“不止如此,在楼外楼喝花酒,方才敲门,都用左手,难道你右手废掉了不成?”
一日略顿了顿,答道,“断了。”
小谢一脸好笑,“什么叫,断了?”
“断了就是断了,不能拿刀,不能发暗器,不能抓人……”
他重新坐了下,口气很认真,却是不相干的平静,
“总之就是,——断了。”
小谢神色不变,脸色却沉下来,冷冷道,
“……老实说,我不信……”
“你刚刚出刀,亲自试过,还不信么。”
小谢眉头一皱,并未作声。看着这人全一幅无所谓的样子,说不出是喜是忧,自家的师弟,也还是老样子……
“……你总有你的道理,我不问就是……你人在公门,自有你的难处。可你要记得,只要你一句话,你做不得的事,你杀不得的人,我都可以替你做,替你杀……懂么。”
“对于疯子,你寻得到,杀了他,也不见能怎样……”
一日压下了音调,小谢听得糊涂,“什么意思?”
“啊……”一日轻轻抬眼,浅笑着转开话题,“没有谁,是我自己……不说这个,我来是想说,那身女人衣服真的不错,我特地赶来想再看一眼,怎么不穿了?”
“乱讲,我一向这么穿戴,你少平白赖我。”
“那刚才在楼外楼打我的是谁?”
“你自己不是说了,是你老婆。”
“走的时候一声不响,几个月不见踪影也就罢了,不见得突然回来就是为了当众打我一个巴掌的,这次又招惹下了什么事?”
小谢样子很不服气,把脸凑近,“官爷,我难道长得很像喜欢惹事?”
“哦……”一日瞥他一眼,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那很好,把女装换掉,跟我一起去烧银票。”
“你……”对方一脸悻悻,气得跳脚,干脆和盘托出,
“是我五哥,兄弟们打赌,我输了他一大笔钱。我说先欠20年,他居然就拔了燕山要拿我做刀削面,重——财——轻——义,兄弟难道不比钱更重要?尤其是我这么善良可爱的老幺,他就该多谦让疼爱些……”
小谢一口气埋怨完,转而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我知道,你这次接的案子是在这里最有钱的人家……”
“我明白,只是还有件事没有确定,你稍等我几日……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