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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闻道(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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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言。一人与万人战,这就是为道者的征途。
被甲挂帅,执戟握缨,挑帘出帐,怀揣不安与期盼,气血贲贯如猛虎。
龟骨掷地,坤阳乾阴,生门无处,死门大敞,卦相致凶。
咯噔。
平地生烟,秋风萧索,波澜暗藏,迷雾诡谲,冥冥间暗道不妙。
四方雷动,吆喝快鼓,穿云破日,直冲云霄。警铃大作,气血翻涌,极目晕眩。
黄沙过后,定睛一锁,漫山鬼影幢幢,铁骑寒兵,多于蝇蚁。森然桀笑,嗜血杀戮,居高临下俯瞰渺原两足一士。
眦目欲裂,吐血、腿软,我操/你二大爷,这什么情况啊!
退吧,被包围了;挖地道吧,没早准备……咄,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未及思索,孤影寒光掠过眼前,锐利划破空气,残血铁器,嗡然低鸣。
身形稍退,冷笑对刀锋,目光嘲讽不羁。蛮敌错愕空档,一招刺喉毙命,敌将骚动,军心不稳,隐然有溃败之相。
梦太真,差点忘了,我原来是会武的。
梦太深,杀完所有魑魅魍魉,竟还醒不来,只得疲惫地坐下擦剑稍息。
月光如水,幽夜闻铃,竟作断肠声。
遥远雾中走来高大两人。账房先生手拿纸笔身挂刑具,笑容可掬;臭乞丐手捧算盘腰缠米袋,凝眉长嗟。
“来者何人?”
账房先生:“吾乃‘活无常’,他是‘死有分’,受人之托,前来送礼。”
“礼为何物?”
臭乞丐变出一方笺,白底血书,字字分明,骇人听闻。不待斟酌,绿莹莹鬼火腾起,吞覆纸片。迷雾渐浓,铃音渐远,我驻原地,犹入心障,耳畔盘旋勾帖判书:十日贱命天不留,一抔黄土地府收……
我是笑醒的。苍庐穹顶,仰天大笑,开什么玩笑,这世间没人耐何得了我!眼角微涩,我一摸,有些湿润。
“欢少,你的剑。”精钢好铁,三年铸成,千两定金,值得很。
“剑师,果然好剑。”我秉剑抚纹,寒凉彻骨,一如我心,如堕阿鼻,“三日后的决战就靠它了。”
“……欢少!你这是……”
我想他一定很疼,于是我用了点力,刺穿了他,了结他的痛苦:“这世上只允许存在一把神兵。”
午夜梦回,剑师入梦。周身缟素,胸缺一洞,赤染白练。他似无恙,面露狂喜:“我作恶多端,命中注定此劫。到了下面才知道,不少老熟人等着与你叙旧。有的一等数年,有的才等了几个时辰,你却迟迟不来,让我们等得好生心焦。嘿嘿,那天不远了,九日后……”
神!我举剑向天,登高怒啸,崖海烟波,空谷回音:神你不欢喜我,逼我入了魔!神你不欢喜我,逼我入了魔……
我记得我骑着顺手牵来的马赶一天路,趁着夜色打尖驻店。马累得虚脱,我扔了一小吊钱,让店小二牵到棚里,刷毛喂草,悉心照料。
月上柳梢,这郊野客栈方才热闹起来。江湖客,青龙纹,缸碗酒器,谈笑间豪爽快意。
他们在说两天后那必将载入史册铭传万世的绝顶之战,天才少年与武林宗主的生死对决。那少年如何如何锐不可当,初涉江湖两年便搅翻轩然大/波;那武林宗主如何如何深不可测,闭关多年今复出欲收服魔星。
我对他们说的没甚兴趣,吃饱喝足,起身上楼。
一抹红影拦下我。
“这位小哥,也来喝碗我甘四娘的女儿红?”
我扭头,错开她探究的手。
“哟,脸红了,好正经的少年郎。”
“四娘,这里可没有正经人。”虬须客上下打量,仿佛要看穿我,蓦地目光如炬,盯着我腰间长物,“此剑从何处偷来的,拿出来验验。”
“你想看?”
虬须客皱眉:“废话!快……”
划破天际的是白光一现,血飒三尺,女人的尖叫和一片抽刀出鞘声。
“这剑可快?”我看着虬须客不可置信的眼睛说道,他满足地咽气了。
“你到底是谁?”
“你们说,灵巅之战,谁赢谁败?”我听到他们阵阵后怕的抽息声,笑了笑:“我看,车老头死定了。”
开窗睡觉,窗外月光勾人思绪。若还剩下八天命,我便要让那老头葬在我锋下,睥睨这天下众生豪杰;但又怎会只剩八天,我的武功已是独步天下,能杀我的人还没出世,哈哈。
心中一片空明,目标明确,那便是灵峰之巅。
翌日。人去楼空。冷却的丰盛早餐和一小吊钱摆在桌上。马拴在门栏,看见我精神抖擞。
我拍拍它,好兄弟,上路吧。
彤云落日,丹霞似火。又在路上行了一日,我想我已离灵山不远。
“小子,灵山怎么走?”我叫住牛背上一双髻小童。
“在山的那边那边。”
“哦。”我问错了人,不该问咬字不清的小屁孩,我轻夹马背,策马欲去。
“大哥哥,我奶奶明天去灵山,可以带你去哦。”
我勒住缰绳,回头看那吃得一脸花猫似的小童:“善。”
一牛一马并行走在夕阳中,影子拉得很长。
“大哥哥,给。”
我接过他脏手递来的野果,在他满怀期待的注视下,悄悄擦了擦,放入嘴中。嗯,味道不错。
农舍饭香炊烟起,鸡鸭归圈黄犬吠。
“哎哟哟,老身哪里还爬得动灵山哟?定是那赖皮猪崽子想骑你的马,故意蒙你的。”
顺着阿婆手指的方向,我看见那小骗子正在院子里拿草喂马,嘴中念念有词。
“真对不住,老身吃斋供佛多年,家中净是素菜。今日客人来,这才与邻居借的肉菜,勿怪勿怪。”
“小宝不吃肉?”
“呵呵,那小儿天生不沾荤腥。”
“倒是好养。”
阿婆摆上碗筷:“客人,你小小年纪就在外游荡,应是父母不在了吧。”
“是。”
“那和小宝一样,他爹当兵一去未归,他娘早两年病得太重,你们都挺不容易的。”
“说起来阿婆才最不容易。是因为念佛,才能这么洒脱吗?”
“客人若问生,再沉重的事只要习惯就好;若问死,老身还真不知死为何物,只听人说过些传闻。”
“愿闻其详。”
“六道轮回,皆因世间业障未了;苦集灭道,皆因不参不修不为。今生命,前世业;现世孽,来世报。若能放下屠刀,立地向佛,八重地狱受遍苦刑,来世即可免入三恶道;经轮回考验心性善恶,偿完业障广做善事,即可脱离生死轮回。”
“阿婆见多识广,在下受教了。”
“礼佛诵经,方知般若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客人与佛有缘,可以去听听。”
阿婆为我和小宝铺好床,小宝很开心和我独处,拉着我问东问西。
“哥哥,你听过玉罗刹吗?”
“听过,怎么?”
“听说他每天要杀一个人,小宝在想他一共杀了几个?”
“没那么夸张……”至少我今天没杀人。
“我困了,狗剩娘说不睡觉的孩子会被玉罗刹捉走……哥哥,明天见……”
我有预感,今夜将是安宁的一夜,小宝的纯真圣洁是我的救赎。
清晨我贪恋一夜无梦的睡眠,但我还是早起,抱着小宝去跑马。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大喊:“哥哥,马儿快跑!”
小宝接下来的话让我忽然浑身觳觫,几欲卸下经年防甲。太可怕了,我不知道那一瞬间若我没克制住,会暴露出多么柔软致命的软肋。想想我便一身冷汗。
“奶奶说,地下有八重地狱十六重小地狱共一百三十八处地狱,小宝担心玉罗刹生生世世都必须在里面受苦,又被雷电击毙,化为聻鬼,永世不得超生,这样他就不能和他的哥哥一起骑马了。小宝发愿为他每日诵经,望其早点历完劫,投胎做个好人。”
我顺着阿婆指的方向上灵山,半个时辰至山脚,便弃马徒步。
云浮半山腰,隐约佛音入耳。此刻尚早,我坐在树荫下运功稍息。
气行周天,精魄暴涨,六识绵延,一里之内,虫行蚁爬,悉数入脑。我满意收回,有些迫不及待让车老头尝尝我的厉害。压抑住满腔莫名的冲动,我试着平静下来,耳畔响起阿婆的话:“为什么有人宁愿受尽地狱酷刑,也不肯听劝做做善事,改变命运?”
罢,那就再做件善事吧。
“福,你把大家怎么了?”慌乱的声音,泓溪般清泠悦耳。
我想说,难道没长眼睛,这一地面如猪肝紫的人明显就是中了剧毒。
那声音的主人突然看向我,我一窒,差点以为自己减了道行。原来那女子双目失明,怪不得看不见,怪不得冥冥中可以发现我的隐匿之处。
家仆跪地:“月龄小姐,萧公子为人轻浮,花名在外,万万嫁不得的!只怪老爷不为你着想,活生生送你进断肠窟啊!福今日所为,全报小姐一饭之恩,即便日后千刀万剐我也心甘情愿!”
看来我多管闲事了,转身走人。我有些恨自己六识太过敏感,对话还继续收入耳中:
“福,你起来罢,送我回府,我会说我们遭山贼打劫,你救主有功,当赏。”
“我不要赏!我意已决,绝不会送你回去的!”
“你当真不愿我嫁给萧公子?”
“是,我宁愿你死,也不要你嫁给他!”
“那就给我毒药罢。我死在山贼手中,你便不会被官府通缉了。”
“小姐……”
真是鬼使神差,我原路折回,一脚踢翻那混账奴才,抄起那蠢女人,点穴逼她吐出刚入喉的毒汁。
她吃了我的蟾露解毒丸,还说我身上血腥味太重,一路不停呕吐。对于这种习惯恩将仇报的女人,我直闯她闺房,长驱而入,将她扔在檀床,潦草走人。
我已经为这女人浪费了太多时间,待我火急火燎赶到灵山顶,已是空无一人。
坐等了两个时辰,冷风吹剑,脑中闪过怯战二字,究竟是车老头没来,还是我来晚了?
生平难得当一回好人,结果还是得不偿失。我勃然怒起,剑雨纷凌,长作虎啸狮吼,恨不得把这山头荡平。
“小施主,好重的戾气。”
“秃驴,别来惹我。”我双眸充血,形如修罗,咬牙切齿,极力克制嗜血的欲望。
“小施主可是在等人?”
“我在等着杀人。”我望着他发光的秃顶,忽然来了戏谑之意,“毛驴张口阿姨阿姨,秃驴张口,可是叫我放下屠刀,皈依佛门?”
“阿弥陀佛。比丘谨遵世尊教诲,不劝不求,小施主若欢喜心中宁静,自会皈依。”
哼,无趣的老头子。“今夕何夕?”
“七月初四。”
我突然想起什么,直奔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