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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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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行从来没想过,身为大理寺少卿的他,有一天会被人连累到眼下的地步。
被周围人探究的目光打量得有些恼怒,陆泽行偏头避开,正巧瞥见白瑶似乎颇为舍不得地摸了摸手腕间的银镯,犹豫再三,还是取了下来。
白瑶摩挲了镯子上的纹路,眼里满是不舍。
这是哥哥送她的生辰礼,陪了自己也近六年了,难免有些感情。
“大娘对不住了,今日出来的着实匆忙,我先拿这镯子抵着,明日再带钱来赎回。”
哪怕只是暂时抵押,白瑶也觉得怅然若失,不觉垂下头,怨自己怎么偏偏在今日忘带了钱袋。
农妇接过,刚想仔细打量这银镯子是真是假,横空伸来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丢了个镶金的玉坠将那银镯换去,“这就算是糖葫芦的买钱了。”
白瑶听到陆泽行的话,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亮。
“拿着,”将银镯塞回白瑶手中,陆泽行淡淡看她一眼,道:“不就是个死物,有什么好伤心的,出息。”
白瑶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听了他的话,鼻尖忽地一酸,赶紧垂眸,掩住眼底泛起阵阵泪光。
眼前这人明明最是照顾别人的情绪,却总板着冷冰冰的脸,生怕被别人看出一点好来。
农妇看着手心还留有余温的吊坠,惊呼一声,“兄弟......不,公子,贵人,这可是金子啊!”
路边有识货的人插嘴:“金子算什么,关键是这玉,色泽透亮,一看就是宝玉啊,大娘,这次你可算赚大发了。”
“不然,”农妇笑逐言开,将吊坠收入钱袋中,“不然今日这糖葫芦,全都送给公子讨自家娘子的欢心算了。”
娘子?
见他们两人都红了脸,刚刚的识货人又笑着开口了:“大娘,你可别乱点鸳鸯谱,我看这位公子和小姐的年岁看着都不大。”
“谁乱点鸳鸯谱?你瞧瞧这身量,这容貌,天造地设地一对啊,”农妇不服气地反驳,“就算没成婚,也一定是定亲了的。”
周围围观的人交头接耳,啧啧称奇,白瑶和陆泽行只得趁乱溜了出来。
“不管怎么样,多谢大公子了,”白瑶不自然地道谢,“这玉坠很贵吧,改日我买一个赔你。”
白瑶对八卦闲谈十分熟悉,听了就忘,但世家公子向来矜贵,哪里见过刚刚的阵仗,陆泽行的耳朵根还红着。
“我并不喜欢这些身外之物,就当丢了也无妨。”陆泽行脚下越走越快,向来平稳的步调隐隐显出点凌乱。
“诶,你走慢些,”白瑶迈了小碎步,“这裙子十分束缚手脚,我走得最急才能跟得上你。”
见她跟了上来,陆泽行步调更快了。
瞥见路边有一个茶楼,陆泽行终于停下来,看向白瑶,“我就在附近查事,你先坐这等等吧。”
白瑶乖乖答应,在茶楼寻了一处地坐下。堂内正好有说书先生在讲江湖风云事,她百无聊赖,也乐得撑着脸听故事。
“落草为寇,就算你再英雄也没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占地就是违逆,引得帝王猜忌,哪怕有再对内情,也只有含恨而终一个下场。”
说书先生饮了口水,笑看台下的茶客,“都说帝王风光,我倒觉得高处不胜寒,还不若做一个说书人起得痛快。”
台下人起哄:“老头你就酸吧,你没那个命!”
“有那个命我也不愿意,”说书先生眯了眯眼,“诸位,请惜眼前人呀!”
堂下仍是一阵哄笑,白瑶却喊了声:“说得好!”
说书先生往她这看了眼,见白瑶藏在披风下,以为是哪位偷溜出来的公子哥,为她的捧场道了声谢,转而接着说:“江湖故事咱们说多了,不如今日换个口味。”
“说点宫廷的密辛,话说前朝有位白将军,与长公主情投意合......”
“这老头又开始乱编了,前朝压根没有姓白的武将,长公主更是深宫病死,哪来的情情爱爱。”有一个看官讥讽地摇摇头,起身出了茶馆。
“......成亲前,白将军奉旨带炎陵军镇压叛乱,见城镇的百姓凄苦,不忍他们在受战乱之苦,便假意叛国,借此擒拿叛军首领,可惜反被对方摆了一道,竟引得远在京城的帝王猜忌怀疑。”
白瑶怎么也想不到,第一次直面往事,竟是在茶余闲谈中。
看吧,她终归是故事外的人。
“恰好京中援军的调令也出了问题,炎陵军苦苦支撑,都以为是帝王无情,要置他们于死地,个个叫嚣着要白将军自立为王。”
宫廷内勾心斗角,哪里有江湖草莽的热血来得沸腾。见有人走了,茶馆内的听客觉得无趣,又陆陆续续又走了一片。
说书先生本还能毫不在意,继续说自己的故事,但眼见最后一批人都准备起身离开,只得匆匆结尾。
“罢了,长话短说,各位听客稍安勿躁。都知道行善千日难,从恶只是一瞬。之后的故事里,白将军也许是真的反了,也许是被冤枉的,但浩浩史册里,却再没有这样一个人了。”
“至于身后折名,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就看当局者怎么想的了。”
“往事随风,再提也没什么意思,”说书先生苦笑一声,继而朗声道,“讲些江湖故事罢,来,给各位讲一个白面侠客行道除恶的传闻。”
往事没意思,江湖故事却也大都是英雄救美的俗烂套路。白瑶揉揉鼻尖,兴趣缺缺,往窗外远眺。
她离家这么久,不知道姑母和哥哥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思念亲人,白瑶在川流的人群里,竟然看到一个与哥哥姬允十分相像的身形。
但等白瑶冲到门口,那点模糊的感觉早被冲散在人流中。
陆泽行从一家店铺里走了出来,正碰见白瑶在茶馆的门前东张西望,以为她又在惊叹京城繁华,不觉好笑,紧皱的眉头一松,走过去,“在看什么?”
如果刚刚那人真的是哥哥,那他来京城做什么?又为什么不来找她?
白瑶正胡思乱想,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捂住狂跳的胸口,“没、没看什么。”
“一惊一乍,”陆泽行瞟她一眼,“走吧,我事情办完了,时间还早,便带你随意逛逛吧。”
白瑶本来心里不安,见了沿途的新鲜玩意,倒也慢慢把事情抛在了脑后。
尤其有一个摊位,都摆的是竹编的小玩意,十分精巧,栩栩如生,碰了机关还会动。
见她眉眼飞扬,东摸摸西摸摸,拿起又放下,陆泽行心情愉悦,难得和颜悦色,和摊主道:“将她拿过的都包下吧。”
刚刚这姑娘可拿过不少东西啊,摊主喜不自胜,暗叹自己遇到贵人了,正要将那些小玩意都装起来,白瑶却急忙道,“不了不了,我也不是很喜欢。”
明明见她一脸欢喜,陆泽行拧眉看向白瑶。
白瑶拉了陆泽行的衣角往前走,小声嘀咕:“你疯啦,这么多要好多钱呢!”
“都是些平常的小玩意,能花多少钱?”陆泽行不屑道,“镇国公府家财万贯,还不介意你这么一点。”
眼前人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关键是,你带钱了吗?”
南贸易角因为治安不好,虽然每日来往车辆川流不息,却没有一家钱庄敢开在这。
陆泽行也想到了自己身无分文的现实,一时十分难堪,“改日我带足了银两,再陪你来一次。”
“多谢多谢,”白瑶毫不在意,笑道,“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了我的哥哥。”
陆泽行侧目:“你还有个哥哥?”
“嗯,他从小就宠着我,”白瑶带了点炫耀,“每次上镇,我只需要拿喜欢的东西就好,因为他会跟在身后替我付钱的。”
“怪不得今日你连钱都没付,就咬上了糖葫芦,敢情是因为平日身后都是有靠山的。”陆泽行嘴里嫌弃她,眼里却带了柔软的笑。
想到刚刚的事,白瑶也有点脸红,“是啊,姑母和哥哥都对我十分的好,我虽然只有他们,但也心满意足了。”
竟然是这样的么?陆泽行见白瑶平日总是大大咧咧笑意明媚,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过往,眼中讶然一闪而过。
天色微暗,街坊明灭的灯光点起,遥遥亮成一片。街道尽头残阳烈艳,身在其中的人只要抬头,一定会觉得此刻即永恒。
陆泽行看向身边人。
与其他浪荡的世家子弟不同,陆泽行虽出生名门,却是怀着赤忱真心,想做出一番报国的功绩,可看在旁人眼里,总觉得他不过是借了镇国公府的光。
他年轻气盛,读了满腹经纶,便一心想证明自己不靠着镇国公府也能干出实事,遇事总想着和自己名头上的“镇国公”三个字对着干。
更何况心怀天下才是君子作为,小情小爱不过过眼云烟,陆泽行一度对自己身上那个莫名其妙的婚约十分恼怒。
但此刻,余光火红下,陆泽行却觉得若有一个人,就像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好像也不错。
白瑶正在盯着天边昏黄,一脸若有所思。
她想了想,问陆泽行,“大公子不觉得眼前之景很像一个东西吗?”
“什么?”陆泽行恍然回神,没听清白瑶的话。
“我说,这落日很像一个东西,但像什么呢?”白瑶灵光一现,“像一块烧红的肉饼!”
陆泽行沉寂十几年的情窦,刚刚初开,就被白瑶猛地压了一块肉饼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