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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第二天,薛宁如约而至。随行侍从还带了一麻袋的琴弦。
据说他忍痛暂时牺牲了宝贵的绘画时间,尽心竭力地带人搜刮整个扬州城所有琴弦,连城外再来镇敬师堂的后院都没放过,别提多上心了。
扬州由于东临七秀坊,南有长歌门,风雅名士常聚于此,丝竹一日不可少,琴弦一日不可缺。笙歌夜夜是家常便饭,凤箫鸾管是基本需求。于是这厢琴弦被一扫而空,便瞬间供不应求,半天之内竟然出现一弦千金,冰弦万万金的情况。众人皆称薛宁真是痴情汉,一边含着泪用马尾巴毛凑合用着,一边纷纷劝琴师从了他。甚至还有“薛宁后援团”,拉个横幅在琴师的琴馆外头苦口婆心地劝婚,说什么“周生何幸遇薛郎,情深义重扫琴行”、“冰弦有价情无价,不如从此入薛家”,琴师早上开门的时候,更是遇到一名老眼昏花的八十岁老妪,拉着他的手亲切道:“娃娃呀,遇到合适的就从了吧。”还摸了摸他的手,“现在的女娃娃,长得可真俊。”
琴师手足无措地辩解着他是男的云云,老妪瞪大浑浊的眼,再拉着他的手,殷切道:“没关系,这个世道,遇着个知道疼人的郎君可不容易,无论是男是女都不打紧,只要合意就行。”
琴师当时就被突如其来的关心震慑了。他仰头望向天空,极力止住几欲下落的眼泪。
后来此事由扬州吃瓜群众口口相传,甚至有人编成小曲儿,传遍大江南北,此乃后话。
此时,薛宁依旧一身黑,裹着黑披风,神色中颇有些困倦,他径直走向熟悉的躺椅,披风一撩,大马金刀那么一坐,再偏过头将琴师那么一望。
琴师竟从这眼里头咂摸出了点情深意长的滋味,猛的打了一激灵。他一边沏茶一边注意着琴馆外的情况,门外依稀可见几个薛宁的狂热支持者举着横幅蹲着,一副子他不从他们就不走的姿态。琴师捂着胸口又一阵悲从中来,再无奈地一声叹,端着茶正要送到薛宁这边,却听到门外一声声齐齐整整的口号震天动地袭来。
“叶少叶少!双绝才貌!”、“知音本难觅,需惜眼前人!”、“高山流水!佳偶天成!”此类口号不绝于耳,甚至还夹杂着几位因买不到琴弦,又不肯高价购买琴弦的穷琴师嘶哑的呐喊:“苍天无眼呐~买不起弦呐~这世道呐~”
原来是扬州城本土的叶溯支持者闻讯赶来,为了自己的偶像撑腰。他们训练有素,一水儿嫩黄外衫,正义愤填膺地摇旗呐喊,仔细一看,那旗上写着个“溯”字,正是叶溯的大名。
薛宁的支持者们不乐意了,说你们家二少不是我们二爷的对手,趁早退出吧。叶溯的支持者自然不答应,从叶溯一手捧红琴师的伯乐之恩,再到叶溯对琴师不离不弃的长牵挂,长相守,说到动情处还掏出手绢抹了抹泪,仿佛亲眼见叶溯给琴师掖被子,为琴师亲手做红豆酥似的。
一时间,外头开始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这厢舌灿莲花,那方口若悬河,两方颇为水火不容,针锋相对得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的琴师心惊胆战。
“他还会做红豆酥?”薛宁也一直侧着耳朵听,他用手支着脑袋,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琴师这才发现薛宁一点也没放过门外的风声,似乎还有点兴致勃勃。他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那回叶少爷的伯父生辰,他突然起了兴致学做糕点,把我喊去试吃……那次……嗯他学做的时候并不是那么如意……”琴师的脸上浮起一丝恐惧,“整整做了三天,要么东西没熟!要么焦了酥皮!下人们怕他难过,私底下劝我都吃了!都吃了!”琴师红着眼,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一般,脸色唰的白了。
薛宁倒是抚掌大笑。门外那些说琴师与他是“对牛弹琴”之类的话他充耳不闻,唯独记下了这个红豆酥。也是心大。
琴师正惴惴不安,不知所措的时候,叶溯终于来了。他远远就瞧见琴馆门口围着一波人,咋咋呼呼不知道吵些什么,待下人们抬着轿子越走越近,人群中眼尖的好事者发现了他,高呼一声“叶少来啦”,两拨人马瞬间噤声,只有那几个灰头土脸的穷苦琴师很没眼力见地兀自哭嚎:“天可怜见哟~二爷夺我琴弦,毁我生计~天理何在呐~”然后抽噎起来。
这倒新奇!
其实今天早上下人们已经把薛宁横扫扬州琴行的“英勇事迹”呈报与他,当时他气得刚放到嘴边的水晶包都不想吃了,气冲冲地就要准备出门,结果光挑衣服就挑了一个时辰,一会儿嫌那个颜色太亮,一会儿嫌这个衣摆上的纹理不适合今天的天气。
叶溯心里头还记恨着昨日的九阙天影套,不知怎的,就想卯足了劲跟这个人斗,后来整整折腾了两个半时辰才捯饬满意:一身华贵低调的夜斩白月吟,长发用一根梨花落绢交织编成的缎带束着,仔细一看,上头还用霓霞线细细绣着藏剑家徽,缎带尾巴随着乌黑秀发飘动,颇有灵气。
临出门的时候,已经伺候得满头大汗的婢女小厮们偷偷松了口气,却不曾想,叶溯右手一扬:“慢着!”众人大气不敢出,只见他略微沉吟,道,“好像缺了件披风!”是了,怪不得他觉着别扭,那个姓薛的也披着个披风!
最后,叶溯裹着那件他心爱的挂着个狼头的高唐云梦,心满意足地出了门,坐上他那新换了个把手、且重新嵌了个渊穷砂的定制躺椅轿子,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琴馆门口。
且说回这时。话说叶溯耳朵尖得很,一下子捕捉到了临街哭嚎的琴师口里那句那声“二爷”,双眼顿时亮了几分,下了座椅踱到穷琴师面前,左右瞧了瞧,穷琴师抱着个断了弦的琴,蓬头垢面,略有些失魂落魄。
于是从不关心什么民间疾苦,他人死生,成天嫌人是“腌臜物”的叶溯今儿个破天荒地亲切,只见他一脸好奇,无辜又和蔼道:“这位先生这是何故?”
穷苦琴师抹了一把泪,扯了扯断掉的琴弦,又一次痛斥了薛宁惨无人道的行径,叶溯那充满关爱的眼神仿佛鼓励着他,说到痛处,穷琴师带着同行的其他琴师还一边弹着断弦的琴,一边唱起了小曲,血泪控诉薛宁的恶行,什么“薛二爷你不是人,夺了琴弦又抢人!”颇有些与叶溯同病相怜的意味。
咿咿呀呀听的门里头的薛宁也不懒散了,正襟危坐,锁紧眉头静静听了半天,待外头几个人齐唱“薛二爷薛二爷你不是人,你亲手埋葬了我的梦”的时候,他眉头一挑,也不见怒意,倒像是陷入沉思,站在不远处背着沉甸甸包裹的小厮见状,赶紧呼哧呼哧小跑过来,喘着气表真心:“二爷莫要听这些乡野村夫胡言乱语!二爷一片赤诚之心,感天动地!哪是这些凡夫俗子能指指点点的?”说着就要出去跟唱曲的几个拼命。
呔!这都是给惯的!琴师心里很唾弃,可转过头看到薛宁神情落寞,话到嘴边又给咽了下去。
“罢了罢了。”薛宁摆摆手,正要说什么,却听门外哭丧般的声音停了下来,接着是苦琴师们感恩戴德的连连拜谢,混着“二少党”们的欢呼。
薛宁总算松了眉头,眨了眨眼,站起身来,跟着趴在门缝上偷看的琴师趴一块儿,饶有兴致地看起来。
只见门外叶家的婢女正天女散花一般地送琴弦,把众人感动得一塌糊涂。
方才叶溯那双极挑剔的耳朵差点没被这荼毒致残,眼见着之前听琴魔琴音后留下的旧疾又要复发,两管鼻血已经暗搓搓流了下来,叶溯以袖覆面装作感动落泪的模样,迅速掏出块锦帕捂住鼻,一旁的婢女赶紧凑了过来,叶溯吩咐了几句,婢女便机灵地退下,回来的时候带着几个婢女,端着一盘盘精致的琴弦,跟不要钱似的往外送,这一送,“叶少党”顿时又多了几个成员。
不知何时起,“叶少!叶少!”这样的呐喊慢慢响亮起来,为首的几个苦哈哈的琴师这会儿喊得尤其卖力。叶溯矜持朝人群一笑,顿时有两三个嫩黄的身影倒下,其中一名还是个小少年。
琴师这才发现,薛宁正在他身后,用同样的姿势趴着门框偷窥,哦不,观察。
“爷?你咋也在呐?”
“后头看不见,来,挪挪,你给我说说穿黄衣服的都是谁?”薛宁转过头,一脸趣味盎然。
琴师顺从地挪了挪,理了理思路正打算介绍这扬州城本土无人不低头的二少势力的时候,结实的木门啪地一声被撞开,本就紧贴着门板的薛宁连带琴师毫无征兆地被撞飞,天旋地转一阵,扑通一声摔了个层层叠叠。
推门的人正是叶溯,方才那一阵魔音穿耳简直憋坏了他,捂着鼻子急吼吼地想逃离现场,生怕那几个艺人趁开心再来给他唱几段,于是一掌拍开实木门打算迅速遁入,未曾想……
围在叶溯后头的群众伸脖子一瞧,大伙儿眼睁睁地看着薛宁光天化日之下将琴师扑倒在地。
“噫~”一阵诡异的寂静之后,人群爆发了。
二爷党们顿时头顶青天,劝婚横幅抖筛似的动,一个个得意“噫”得欢呼雀跃,就像压在琴师身上的那个是他们自个儿似的。前头几个小姑娘还讨论呢,看看看,我们家二爷怎么瞧都好看!撅着的屁股都那么性感动人!哎呀看看他眼神,多么深情,多么感人!周先生都开心得脸红了!
可是二少党们就不开心了,“噫”得嫌弃无比。真是不知羞耻!我们家叶少爷这么宽容大度有爱心,这两个狗男男真是丧心病狂,青天白日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看看,我们家少爷都气哭了!小手帕捂在脸上就没取下来过!想必是气急了!心疼!难过!
突然方才受了叶溯恩惠的为首的苦琴师大声喊道:“叶少莫要伤心了!实在不行……”一咬牙一跺脚,“少爷您就要了我吧!”脸上浮起两朵红云。开了这个头,场面一时失控了,大家纷纷想要贡献自己,抚平叶少的情伤,一个个舍己为人,奋不顾身,把门口拦着的小厮们累个够呛。
可是这些话叶溯根本听不进去,他满眼只有薛宁那扎眼的金毛跟那一身……与他一模一样的行头。
记得码这段的时候在动车里,写到薛二爷你不是人,夺了琴弦又抢人这块之后,满脑子都是江南皮革厂旋律了。
还挺洗脑。
终于搬上期待已久的撞衫梗。美滋滋,甚至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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