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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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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王朝并不稳固,哪怕楚吕有多么瞧不起迂腐的文人却也明白安定朝廷不能只靠武将,拉拢旧派大臣更是必须的手段,而最快的方法,就是立后。立一个父兄在朝臣间具有影响力的女子为后宫之主,是政治上的考虑、更是体制上的必须,正如同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一日无后。
选拔秀女一事,由名义上的太后主导。
后宫注定必须立一个具有背景的皇后,所以绝对容不下另一个背景雄厚的太后。故此楚吕在踏过先帝的尸体登上宝座后,以殉身的说法解释先后之死,同时把所有被宠幸过的后宫女子,全送至西山为先帝守灵。
唯一被楚吕留下的女子,是先帝后宫内地位最低的才人,会被楚吕挑出来扶上太后的位子是因为她卑微的身份,不仅远离权力,也是楚吕掌控皇后的助力。重赏重封太后亲子,让他成为皇族中最尊贵的王爷,是楚吕另一着棋。
最后选了太傅的独女为后,太傅六十七岁方得一女,现已八十有六。既是独女无兄无弟,也就不会有人倚仗皇后涉入朝政。
楚吕的每一步棋,防之又防。
年少的遭遇让他无法信人,只信自己、信权势、信屈服于其皇权下贪婪求势的狗。以权为饵,以势为鞭,引诱贪权之人效忠于己,如有逆心则动用势力鞭之打之。就像坊间讥嘲做官人的扭曲心态所做的打油诗,诗中是这么说的──
『做官做官,只求一辈子都能做官;官人官人,只求做官不求做人。』
皇后入主后宫,来年在楚吕领兵亲征夷东之时产下一子取名云溪,后立东宫。尔后,再下禁婚令、再择秀女,一个又一个方龄十五不到的女孩儿踏入了宫门。
野心就像渴饮江水的兽,永不餍足。
开疆拓土,不够;壮大君威,不够;坐拥财富美人,不够;极权天下,不够。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算卦老者说他虽然年少多舛,却权贵逼天。是啊,他确实掌权拥贵,确实逼了天反了天。可那命中之人,究竟是谁?究竟在何方?
他的命运已转,却非年少时所想是因为老者所说的命定之人。那么这个人,到底在他的生命中扮演何等角色?老人家口中所说相遇后极好亦极坏的命运,又是为何?
他发过誓要等到这个人,所以他会等,耐心地等……
承武一战,季王为将,八十万大军开拔北伐。
季王仗着是太后亲儿在皇城内嚣张跋扈恶事做尽,甚至隐有反心,希望靠着太后坐上龙椅号令天下。
只是一迭迭弹劾季王的奏书却无法撼动其地位。
对于季王,专权严肃的楚吕彷佛是个宠溺胞弟的哥哥,漠视一切对季王不利的上奏。有人说皇上是看着太后的脸面,所以不得不容着这异母兄弟几分。
发兵承武的半年前,季王似有意似无心地在楚吕的寿宴上要求增添封地并请求屯兵以护卫封地。此语震惊宴席上所有的人,也包括太后。
但更让人错愕的还在后头,不许任何亲王拥有私兵的楚吕竟允了这个要求,只提了一个条件,道是依据祖宗惯例未有军功难以封赏,季王必须拥有足以说服众臣及众亲王的功勋方得受封屯兵。于是半年后,当帝王决意发兵北伐时季王挺身而出,当着百官们在朝议上自缨请命愿往承武一战,硬是夺走列辰三日前皇帝钦令授予的帅位。
出征后季王刚愎自用,治兵领将乱无章法,明明只需数月便可结束的仗硬生生被拖成一年。一年之中因他错误决策枉死的将士、无辜的百姓,却被窜改成一笔笔捷报战功。若非列辰苦苦劝谏甚至不惜忤逆季王无数次的鲁莽之举,承武一战怕是不仅仅只是多拖一年,甚至成为边防上的破洞,致堤溃水崩也未可知。
然而列辰只能阻挠一时,毕竟季王才是手握兵权的领将。
于是,列辰用了出兵前帝王私下予他的火漆印修书上奏天听,二十日内拔了季王的军权,信中款款罪状,成了班师回朝后问罪季王的铁证。季王因延误军机及伪报战功二罪判处死刑,太后悲伤欲绝,半个月后逝于深宫。
第三次,楚吕在权力争斗的赌局里获胜。
世人才终于明白,这些年来帝王对于季王的宠遇不过是诱其贪婪权势的饵──为钓三条鱼。
楚吕在明知季王斤两,却在明知其必定贪图军功而导致败仗、在明知季王定会隐匿军情谎称捷报的情况下,利用列辰对将士与百姓的不舍,赐下得以直接上奏的火漆印。
钓起第一条鱼──名曰季王。
接着赐死季王重创太后,惩其与季王贪权之心。就算那年过五旬的老妇未因哀恸而死,太后伤痛重病一事也会成为来日暗中毒死她后最好的开脱之词。
太后,是第二条鱼。
而第三条鱼,是削夺皇族势力的借口。
俗话说:没有常胜的将军,也没有不败的赌徒。
楚吕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第四次豪赌──赌天下再不存任何势力得与之对抗的赌──竟会将他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一世骂名。
削夺皇族势力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散于各地的王爷郡主全数召集回京,名为恩赐实为监视。已受封号者爵位仅及其身不得世袭,且依爵位高低由皇室帑金按月予俸。
诏令连着数日一一颁下,各地王爷郡主看着门前负责护送其上京的官兵,纵然心有不满又能如何?能避吗?能抗吗?
上京途中有人想起楚吕当年处境,喟叹倘若当年对这个同宗血脉的男人有过几分恩德,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是否能在今日换得一处自由地?
可惜,都只是妄念罢了。
从前不曾对那人有所关照,岂能奢望免去今日阶下之囚的窘境?
各地的皇族子弟,一个接着一个住进被安排好的宅子,宅院虽广却也只是大了点的牢笼,从此与骄傲自由绝缘。
哀戚与怨怼充斥在属于王爷郡主们的十几条街巷,过往的老百姓们忍不住朝那一处处接连相依的华丽宅子多看了几眼……
自己虽无显赫身分,可好歹……有份自由……
那年,除夕,帝王摆下奢豪宫宴邀请所有皇族共渡年节欢庆。
宫宴虽然歌舞佳肴欢笑不绝,却藏不去欢笑面具下成为笼中鸟的复杂情绪。
虚伪的笑飘散宫中,就在宫娥们呈上最后一道膳食时,一名青年起身离席,俊秀的脸孔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刚正之气,踏着沉稳的步伐无视御座下十多个执矛挡住他去路的宫廷禁军。
「陛下,臣有言欲奏。」
若非身边负责此次宫宴的太监提醒,楚吕还真不知眼前的青年,是他那群皇室宗亲里的谁。
无寻,是青年的名。
论辈分,楚无寻是的皇叔,虽然小了楚吕六岁。
楚无寻的声音虽偏柔弱,说出的话却锋比刀刃。对于楚吕犹如犯人般处置亲族一事,云古往今来皇权争斗实乃常情,皇上防人作乱亦非不能理解。随即话锋骤转,尖锐批判楚吕虽得天下却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既为天子,就该有天一般广阔的胸襟。陛下若有德,无需禁锢宗亲亦无人想反;若无德,纵使杀尽宗亲仍难免干戈。无寻恳请陛下撤去宗亲们府外的禁军,给予吾等身为楚家人的尊严。」
楚无寻的话,席间之人有赞许,但更多的是唯恐祸延己身的恐惧。
楚吕的目光凝住在楚无寻的脸上,许久后方道:「皇叔奏请之事,朕准了。」
「臣无寻,谢陛下圣恩。」
一拜、再拜、三拜。
楚无寻涓丝般柔软滑顺的长发随着叩拜的举动,落于肩、散于背,牵动楚吕每一分目光。
那天后,楚无寻的宅子前时不时地出现帝王龙辇;帝王的宫殿内,也常见楚无寻的身影。
差了六岁的两人卸去君与臣的藩篱后,成了无话不谈的对象。只要看着无寻,就有难以描述的平和,彷佛自幼时起便长满荆棘的心被他一一抚平;胸膛满溢欲炸的戾气亦被他一一化去。
三十三年,他只有自己也只信自己。可如今能有的、能信的,多了个楚无寻。
第一次,楚吕的心中住进了另一个人。
对着这个人,无需佯装、无需防范,终于又终于地,第一次回到记忆中,他曾拥有过最原始的纯然。
可以痛快大笑、可以并辔驰骋、可以酣然大醉,甚至……可以落泪……
第一次,楚吕觉得自己像一个人,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人。
在无寻面前,他不是落魄卑贱的皇族后裔;在无寻面前,他不是用尽心机为求权势的巧取之人;在无寻面前,他不是严令酷刑施罪于下的帝王。
在无寻面前,他只是楚吕,只是一个名为楚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