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花金马 ...
-
九年前,胜业坊。
大将军奉旨护送圣人和贵妃娘娘去了华清宫,吴管家本是得了大将军的令要好好照看九娘,结果府中三夫人提出要出府去东市。
结果一个疏忽,才八岁的九娘就独自混出了府。
陈黛是偷穿了书童的衣裳,随母亲的车队混出的府,不用猜,她也知道,母亲这又是要单独带着阿弟去找渊然表哥请教学问。
待车队出了坊门,她就放缓脚步,再混入人群进了崇仁坊,她早打听好了,这里面有很多食馆,而且离胜业坊也近,真要出了什么事,她也好跑回家。
只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她不断回头望有没有人来追她时,迎面撞入了一人怀中,以她充满智慧的双眼,她一瞧一闻就知道面前穿常服的郎君是位内侍。
李二郎没想到面前白嫩的小郎君撞了人还如此淡定,也没有被自己的面容吓哭,倒是好奇地勾勾唇,既心痒要吓吓小郎君,又有些舍不得。
“借过!”陈黛见双方都无事便要离开。
听见她黄鹂般甜脆的声音,李二郎才确定这是位小娘子,瞧这气度应是出自哪户高门。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最近街上不太平,让某送你归家,可好?”
陈黛有些生气地仰视这位多管闲事的内侍,抿唇跑开,却被对方拽住了胳膊,她转头就咬向他白腻的手背。
李二郎没想到娇俏的小娘子如此烈性,倒没继续强求,松手放她离开。
他身后跟着的小内侍想抓住她给他出气,让他制止了,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有人在跟着那小娘子,笑道:“有趣。”
只是分开没多久,他又遇上了那会咬人的小娘子,她站在小吃摊前递出了一个小金马。
眼皮一跳,这小娘子看来真是哪户高门里的金贵人,只是太败家了,李二郎看不下去了,见摊主也为难找不开,他上前也要了几碗咸口的豆腐脑,顺带把她的那一碗也付了钱。
李二郎让人端了豆腐脑往巷中走,进了一间小院。
没想到那小娘子也跟来了,还随开门的内侍喊他“李爷爷”,李二郎头皮发麻。
坐在院中,李二郎边吃豆腐脑边问:“你出自哪家?为何要跟着某。”
陈黛埋头快速吸取滑嫩的豆腐脑,眨眨眼,并不说话。
李二郎跟着眨眨眼,过了会儿,才意会出她的意思“食不言”,转而仰头笑了起来。
陈黛吃完便用自带的锦帕擦擦嘴,又将小金马递给他,“给你。”
“小娘子的金马太贵重,某也找不开。”李二郎笑着摇头,等着看她接下来会如何反应。
皱眉抿唇,陈黛想着下次出来肯定不容易了,这次不把钱给了他,她会一直惦记这个事。
阿翁说过,不能欠别人钱和情,情是什么她还不太清楚,但钱不就是她手上的东西吗?
还不等他们算清楚账,有仆从上前伏在李二郎耳边说了点什么。
李二郎皱眉,低声说:“打发她走。”
仆从为难地摇头,又耳语,“她说今日必须见到您才肯走。”
瞬间站了起来,李二郎已顾不得小娘子,直往外走。
陈黛好奇,也跟了上去,只见一位老夫人凑到那位内侍跟前,满眼温柔。
“二郎,这是我亲手做的豆腐脑,调了你最喜欢的咸口。”
可那位内侍只是盯着食盒不放,还嘴硬地让老夫人走,说已经吃过了,甚至转身看向她,“不信你问她。”
陈黛突然被拉来作证,立马点头,看到老夫人失望的眼神,接着又摇头,一碗豆腐脑哪够,二郎应该还是能再吃一碗的。
李二郎生气地看向见风使舵的小娘子。
老夫人看出小娘子是在帮她,到底不想连累小娘子,她识趣地转身离开。
陈黛原本挺着小胸脯和二郎对视,她才不怕他呢,可看到老夫人失望离开的背影,冲二郎哼了一声,这二郎真是不珍惜对他好的人,转身去追那老夫人。
仆从难得见二郎对小娘子如此耐心,眼巴巴地问:“二郎怎么不拦下小娘子?”
李二郎横了他一眼,就转身进去了。
陈黛跟在边走边抹泪的老夫人身后,她也心里堵堵的,如果母亲能像老夫人对二郎那样对自己,该多好啊!
刹那间,一匹快马从横街冲出,向她们跑来,陈黛立马向前跑,想拉开老夫人。
说时迟那时快,快马已从她的身边跑过,马蹄声似敲击在心房上,灰尘直钻鼻间,陈黛打了个喷嚏。
双眼迷蒙中,陈黛抬头向上看到流畅的下巴,漂亮的侧脸,温暖的眼睛……是位漂亮,不,俊朗的小郎君。
颜志用力拉开了一老一小,那一小的双臂紧搂在他的腰上,他不得不说:“快松手,去看看你的阿婆!”
陈黛这才反应过来,手撑着他的胸口站好,看到二郎的仆从已经扶起了老夫人,而食盒里的豆腐脑全洒了出来,碎成渣渣,若是那马蹄从老夫人身上踩过,后果不堪设想。
见有人照顾老夫人,颜志揉了揉小臂准备离开。
老夫人忙叫住颜志,“小郎君别走,多亏了你,否则老婆子就……”
仆从忙说:“敢问小郎君尊姓大名?我家主人定要当面致谢。”
颜志摇摇头,“你们还是速去找大夫看看,此事不足挂齿。”
老夫人还想给恩人送豆腐脑,不愿去看大夫。
仆从忙说:“老夫人快去看大夫,恩人家住何处自会知晓的。”
想到了什么,老夫人才不再坚持。
陈黛没想到出门一趟,她也有了救命恩人,而且这救命恩人明明长着一张好看的脸,却小小年纪做出一副正经模样,特别好玩。
穿过朱雀大街,一路跟着他到了通化坊门前,守坊门的人还冲他点头,陈黛笑嘻嘻跟着他走了进去。
颜志进了一家汤饼店,今日他去崇仁坊与几位友人相会,腹中空空也未多进食,等着回来吃一碗羊肉汤饼,也想看看跟了他一路的小尾巴到底要做什么。
只喝了一碗豆腐脑,陈黛早肚中咕咕叫了,她坐到救命恩人身旁,也要了一碗羊肉汤饼。
两人都秉着食不言的态度用完了羊肉汤饼。
陈黛低头看了看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很是满足。
颜志倒是没想到她进食如此快,但仪态丝毫不差。
见救命恩人要把她的饭钱也付了,陈黛忙掏出小金马,“我来付,我请救命恩人吃饭。”
店主未收小金马,笑看向颜志,“二十八郎的小书童?”
颜志摇头,然后看向小尾巴,“把小金马收起来,财不外露,家中爷娘未教你吗?”
一提爷娘,陈黛就低下了小脑袋,轻微地摇头。
见她瞬间丧失了生气,颜志意识到自己提到了她的伤心事,于是出了店往家里走,还剩一条街道即可到家,他停下脚步看向身后垂着脑袋的小尾巴。
“你不归家?”
陈黛低声闷闷道:“没有人管我。”
颜志没由来地一阵心疼,明明他也才十一岁,可看着面前的小书童,就像生出了一副慈父心肠,想要护好她,让她开心。
到底没赶走她,颜志将她带到了一处空地,这里有一群孩童在玩蹴鞠,他细细地跟她讲解规则,又下场演示了一番,让她也来玩。
陈黛早就想露一手了,可救命恩人耐心教她,她心里甜滋滋的,比吃了蜜还要甜,待她下场踢蹴鞠,直接碾压一群小友,鞠球在她脚下玩出了各种花样。
颜志看着场中一边炫技一边看向他的小书童,挑了挑眉。
玩了一会儿,其他孩童纷纷回家,不跟这个突然出现的厉害人物玩了,要不是看在二十八郎的面子上,他们恨不得打那小书童一顿。
陈黛笑着蹦蹦跳跳地来到救命恩人面前。
“你该归家了。”颜志刚刚在心中温习功课,他的书童也找来了,阿娘催着他归家。
鼓着水润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救命恩人,陈黛不想归家,她不回答他,似乎这样,她就能真的拖延时间不和他分开。
“等天黑了,坊门就会关闭,你的家人会担心你,再怎么贪玩,也要有个度。”颜志见她还在撒娇,“那就把你交给坊丁。”
“不要,我回去还不行吗?”陈黛说着,眸中就盈满了泪水,眼珠又滴溜溜转,商量道:“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颜志觉得今日对她太过纵容了,已经过了君子助人的界限,抿唇不答。
陈黛可怜道:“除了阿翁,没有人真正关心我,在乎我。我能叫你阿兄吗?我很乖的,我现在不止欠下了救命之恩,还欠下了吃食钱,阿翁说了,不能欠人情和钱,现在我都欠下了,阿兄,你不能赶走我。我要留在你身边,把情和钱都还清。嗯,阿翁一定也会支持我这么做。”
眉头直跳,颜志看着眼前双眼放光的书童,有些头疼她的狡辩,“我还是送你归家吧!”
见他答应了,陈黛抿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上了马车就一路说个不停,叽叽喳喳如小鸟般欢快,沿路都在规划着今后两人日日相见的美好未来。
闭眼养神,颜志看似淡定,实则眼皮直跳,倒不是嫌她聒噪,只是想着快点送走她。
陈黛要求马车停在了胜业坊外,这里有个门是陈府独享的坊门,她一下马车,那马车立马调头就飞奔而跑,她知道阿兄是为了赶在坊门关闭前归家。
只是她到底失约了,没能日日与救命恩人相见。
因为阿翁不在家,其他人更加不肯放她出府,她被严密地看管起来,还送来小桃当她的贴身婢女,她知道,小桃是来监视她的。
其实小桃一直在暗中保护她,历经她偷跑出府,小桃就此由暗转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