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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病得不轻 ...

  •   贴在手边的皮肤温热又柔软,我却觉得不耐烦,扬手一个耳光甩过去,“啪”的一声,打落此起彼伏的惊呼。

      “四小姐!”

      “廖总!”

      “廖四!!”

      最后一声怒吼明显是呵斥的意味,远远地传过来,仿佛还夹带着赵汝舟那只疯狗身上的信息素,像一把硝烟味浓重的冷刀子,想要毫不留情地劈开我的睡意。

      我懒得睁眼理会他,抱着怀里不知是枕头还是被子的柔软东西翻了个身,踩到一条大腿,也不知是谁的,反正也是软的,脚感不错,我多踩了两下,觉得很舒服,心里那股沸腾的无名火立刻熄灭了大半。

      “廖四!你胡闹荒唐也要有个限度,上赶着在你爹眼皮子底下作死,弄这一屋子莺莺燕燕跟他妈造了个酒池肉林似的,你活腻了?滚起来!”

      赵汝舟不依不饶,骂骂咧咧,踩着一阵叮咣作响的动静儿冲过来就要拽我的手腕,好像我真的犯了什么天条似的。我最看不惯他这副假装义正词严的嘴脸,当然是甩开他的手,翻身又滚向另一边,把脸埋在枕头里磨蹭——也许是枕头吧?也像是谁的胸膛,隐隐散发着巧克力奶油卷的甜味儿,是个Omega的信息素,我伸手摸了两把结实饱满的胸肌,觉得心满意足。

      “廖四,”赵汝舟的语气放软了三分,“股东大会你是不用参加,但是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忘了?你就打算带着这一身乱七八糟的……去看姑姑?”

      我埋在不知道哪个Omega的怀里沉默着,手指在虚空中抓挠,那个Omega也很识趣,轮番把脸和手凑到我手边,我随便摸了摸,勾画出一张艳丽的脸,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那能怎么着?她能从棺材里爬出来骂我一顿还是给我一耳光?”

      “廖潼!!!”赵汝舟好像要把满口烤瓷牙咬碎了,“你他妈别太荒唐了!死者为大!那是你亲妈!”

      亲妈。

      我闭着眼仔细回想,脑海里除了一个模糊的、穿着藕紫色长裙的背影之外,只有一片空白。回忆像是被洪水反复冲刷、淘洗过的抹布,皱缩泛白,褶皱里的陈年污垢都被洗净了,一点线索也不留给我。

      我已经忘记她的样子了。

      “反正花有陈秘书着手订购,香烛纸马之类的又不归我管,老廖十年都未必能想起来去看她一次,我去干什么?讨人嫌?你以为她愿意看见我吗。”

      我坐起身,歪歪斜斜地倚在床头上,终于睁开眼睛扫视四周——套房里横七竖八睡着不知道多少人,有男有女,有Omega也有Beta,大多衣不蔽体,礼服西装和空酒瓶散落一地,说一片狼藉都太过委婉,倒是赵汝舟的形容很贴切,酒池肉林,骄奢淫逸,荒唐得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而且,也就只有赵汝舟一个人站在床边对我怒目而视,衣冠整齐,和此情此景格格不入,就连领带夹上镶嵌的钴蓝尖晶石都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好像恨不能立即闪瞎我的眼睛。

      “你们姑侄情深,还是别拿到我面前来演了,就像你说的,人都死了快二十年了,祭奠也好,看望也罢,这些做给活人看的表面功夫有什么意义。”

      赵汝舟大概是被我气笑了,额角青筋暴突,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跳动了两下。他指着我的鼻子,嘴唇翕动着,仿佛有数不清的脏话等着喷到我脸上,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蹦出来。

      “你就一丁点儿也不想她?”

      赵汝舟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我并不是很想回答,于是反问他:“你会想念一个连长相都不记得的陌生人?”

      沉默夹在我们中间,像是一堵抽成了真空的墙壁,隔绝了所有听得见的或听不见的声响。我能清楚地看见赵汝舟的眼神在复杂的情绪里沸腾,有一瞬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真的闪过一丝杀意——我听说他们姑侄长得很像,所以偶尔会恍惚,觉得赵汝舟才更像是赵思韵亲生的孩子。

      赵思韵是我亲妈,我记得她的名字总比长相更清楚一些。

      “小疯子。”

      赵汝舟终究还是对我失去了耐心,回身从椅子上捡起一件西装外套扔在我身上,纽扣刮疼了我,我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条半透明的真丝睡裙,聊胜于无。

      “半小时之内看不见你出门,我今儿就拿邵诚开刀。”赵汝舟说。

      “你为难一条狗算什么好德性,”我晃晃悠悠地爬起来,跨过床边、地上那些渐渐苏醒的人,把自己扔到梳妆台前的小沙发上坐着,对着镜子理了理乱成一团的头发,“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说两句人话吧,廖四,给自己积点儿口德,”赵汝舟很嫌恶似的瞪了我一眼,绕过躺在地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人往外走,顺势掸了掸西装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因为廖总一句话,邵诚就鞍前马后地伺候你,不说大材小用,好好儿的一个人,也就折在你手里了,你这一宿歌舞升平的没消停,我今儿来的时候可看见了,他就在外面守着,哪儿也没去。以前姑父教过你那些用人的方法,我看你才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有两根头发在指缝里打结,我越听赵汝舟絮叨就越烦,懒得解开那个死结,稍一用力,干脆把发丝扯断,细韧的发丝在指腹上留下一圈鲜明的红痕,鲜艳得好像再用三分力就要滴血。

      “那你让他滚进来啊!”

      未拆封的化妆品整整齐齐码在面前,我却心烦意乱,透过镜子乜了赵汝舟一眼,语气很不善,颈后的腺体也红肿发涨,一跳一跳地疼着。有一个已经完全清醒的Omega很有眼色,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张抑制贴,轻轻柔柔地贴在我的颈后。我看出了她的胆怯,挥挥手,让她把人都带出去,别在我眼前晃着,怪碍眼的。

      “你就作吧,”赵汝舟临出门时还要骂我两句,信息素随着怒气扩散,房间里顿时升腾起松香木烧焦的浓烈气味,我嫌这味道恶心,故意捂着脸假装作呕,换来他更愤怒地瞪着我,“真等栽了跟头的时候,你可小心着连哭都找不着调儿!”

      哭算什么本事啊。

      我随便挑了一把梳子,把头发托在手里,慢慢地梳开,直到发丝根根散落。镜子里倒映着一张白而红润的脸,瞳孔和发色一样黑得无边无际,是那种不仅容易让人感到晕眩还会不自觉泛起恶心的乌黑色。

      不能久视。

      赵汝舟有一双和赵思韵一样的眼睛,瞳仁是漂亮而且通透的琥珀色,浅得像两汪蜜水。

      我一丁点儿也不像赵思韵。

      “四小姐。”

      邵诚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又没有任何气味,房间里那些我甚至看不清脸的人早就撤走了,残余的气味也被清洁工作出色的成果遮掩过去,因此他就像一条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镜子里——黑西装、黑皮鞋、黑衬衫、黑色耳机,颜色单一到让我想挖开他的心看一看是红是黑。

      我不说话,邵诚也沉默着站在我身后,既没有催促的意思,也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他分明没有一张安静的脸,浅棕的底色上起伏的五官就像是高山大河,那么锋芒毕露又凶险非常,但是他偏偏习惯了安静,无悲无喜的神态凝固在脸上,仿佛把高山积雪与冰川奔流都封冻在最汹涌的那一刻,乍看很古怪,看多了,又会觉得无趣。

      “你为什么不说话?”

      这个问题,我大概已经问过邵诚上千遍了,而邵诚是一个不会哄人开心也不会变通的人,他能给我的答案无非是“不知道说什么”或者“我等四小姐发话”。

      今天没有什么不一样,至少我质问他的语气和往常一样蛮横而且不讲道理。邵诚没有抬头,因此我看不到他琥珀色的眼睛——邵诚的瞳仁也很浅,但更像是黑色玻璃用蜜蜡封层,向深处看是无尽的黑,在阳光下又是透明的。被晾在家里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喜欢观察他的眼睛,能在我身边待久的活物很少,邵诚是其中生命力最强的一个。

      “今天外面风凉,”邵诚说,“赵先生叮嘱您多穿一件大衣。”

      他把话说得很贴心,我却不觉得高兴。

      “滚出去,”我说,“出门前我不想看见你。”

      邵诚不会拒绝我的任何无理要求,他点点头就退出去,甚至轻轻地带上了门,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来。偌大的酒店套房再次安静下来,这里只剩下我自己了,仿佛我早上睁眼时看到的一片狼藉不过是因为噩梦没醒透而产生的幻觉。

      我抱着双膝窝在沙发椅上,忽然觉得很冷。

      邵诚是不会走的,我知道他就在门外,从当年老廖让他跟着我的那一刻起,邵诚几乎就像是拴在了我身边一样寸步不离。我觉得他像一条格外忠诚的狗又有什么错呢?偏偏赵汝舟最厌烦我这样说。

      狗不是人类的好朋友吗?

      邵诚只是太安静了,这是他最大的缺点。

      赵汝舟给我定下的 “半小时”早就过去了,只要邵诚站在门外,我不觉得他真能把我怎样,但是细细簌簌的声响让我忽然好奇起来,我一次也没听到过邵诚和其他跟在我身边的人聊天,保镖也好,形同虚设的秘书也罢,至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在我面前交谈。

      可能我醒过来的时机和方式都不对,好奇心因此空前澎湃。我没有穿鞋,提着睡裙蹑手蹑脚靠近门口,贴着仅有的一丝缝隙仔细听着——我只有在偷听的时候会由衷感谢老廖遗传给我一套优质Alpha基因,格外发达的五感只有在这种时刻才能勉强被称为天赋,酒店优越的隔音效果在我优秀的耳力面前形同虚设。

      我听见脚步声、呼吸声,还有衣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一个保镖的低声抱怨:“真难伺候啊。这活儿干了这么多年,也少见这么难伺候的主儿。”

      “也就是有点儿大小姐脾气,”我听见另一个保镖接过了他的话,而邵诚依然一言不发,“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还能翻得了天?”

      “小姑娘?能让廖总这么骄纵的可是所有子女里唯一的Alpha,金贵着呢,要不然就凭这位这么折腾,早给打发出去腾地方了吧,再者……”

      “入职培训都没做?舌头不想要了?”

      两个掷地有声的问句如同两声呵斥,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邵诚说出这样的话。原来沉默如他也会威胁别人?一言不合就割舌头,我想着想着就要发笑,这又是什么做派。

      “再让我听见不老实的话,通通滚蛋!四小姐身边用不着这帮嚼舌根儿的废物。”

      邵诚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冷淡。我隐约记得赵汝舟在骂我的时候说过,邵诚转业以前也是拔尖儿的“兵王”,到海外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说让人闻风丧胆也称得上凶神恶煞,怎么到了我手里就折了,心气儿没了,人也更沉默。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风头无两的样子,赵汝舟骂我的时候我只觉得冤枉,连老廖都是邵诚是自愿来的,赵汝舟那孙子偏偏要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晦气。

      “诚哥,消消气儿。工作时间说这些确实是不应该,但是大家真没有别的意思,”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替他们辩白,语气挺轻松,听得出字里行间都是劝和的意思,“都是出来干这行的,好多人都是刚入职就来了,要不怎么说是咱们没有诚哥那两把刷子呢。四小姐什么脾性,大家还有点儿摸不准,往后肯定不会了,诚哥您就高高儿手,饶过这一回。”

      我突然不想听邵诚的回答了。至于那些我连面孔都记不清的保镖们,奖惩就随他去吧。

      浴室里的恒温浴缸里已经放好了我最喜欢的浴球,只要沉入水底就可以隔绝一切声响。泡沫堆积在耳际,把整个世界填得满满当当。

      我放松身体沉入水底,浸泡在果香四溢的黑暗里发呆。肺里的氧气逐渐消耗殆尽的时候,人的脑海中会产生很多奇妙的幻觉,是缺氧带来的神奇体验。我静静地等着,期待在这次的幻觉中看到一点新鲜的玩意儿,然而在濒临窒息的刹那,突破层层泡沫冲进我脑海中的竟然是邵诚那张毫无新意的脸。

      濒死感终于降临,我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着浴室里鲜甜的空气,氧气大量涌入让我觉得晕眩,眼前一阵阵发黑,邵诚的影子却很顽固,仿佛在我脑海中安营扎寨,非要强迫我想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

      我第一次见到邵诚也是在酒店,在看上去千篇一律的总统套房里,赵汝舟提溜着看似人模狗样的我到老廖面前去认错,逼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在不熟悉的场合喝得烂醉。其实我当时根本没醒酒,看着面前的老廖都有三个脑袋,至于他的表情是恨铁不成钢还是愤怒到想立刻抽我两巴掌,我看不清,也懒得分辨。即使是老廖说出“以后他就跟着你了”的时候,我还沉浸在度过十九岁生日的兴奋中,甚至没看清邵诚是站着还是坐着,手已经伸过去,摸上了他的脸。

      邵诚的额角有疤,鼻梁与眉弓像连绵的山脊,高耸又锋利。

      我知道自己一开口就是酒气,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清楚拎着我的是赵汝舟还是邵诚,总之我跌跌撞撞地站住了,或者是坐稳了,盯着邵诚的眼睛,问:

      “你知不知道我有病?”

      又说:

      “现在你知道了,我有病,他们都说我病得不轻,你敢跟着我吗?老廖给你多少好处?还是逼你来的?这么烫手的工作你也敢接吗?”

      邵诚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任何一个。

      一座山一样巍峨高大的人忽然矮下去,我恍惚间看见他单膝跪在我面前,又或者只是蹲下身,然后轻轻地系好了我乱七八糟的鞋带。

      那天我穿了一双Sneaker,大概是迪奥的,丑得要命,难穿得要死,赵汝舟把它套上的时候根本没考虑我的感受,鞋带当然也就乱糟糟地蜷缩在鞋面上,直到邵诚仔细地把它们整理成标准的蝴蝶结。

      “四小姐,好了。”

      这是邵诚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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