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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劳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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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干农活。
你站在那片略显凌乱的菜畦前。
昨夜翻看那本杂糅的农书,上面关于除草松土的步骤已清晰印入脑中,理论上并不复杂,你缺的是实践。
你挽起袖子,拿起小锄头,掂量了一下重量,依着书上的要领和自己的领悟,你调整了下握姿,看准一株野草的根部,手腕用力,锄刃斜斜切入土中,巧妙一撬——草根连着泥土被完整带出。
成功了。你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你专注于下一株,动作逐渐流畅。
你学得很快,角度和力道掌握得越发精准,清理得干净利落,几乎不伤及旁边的菜苗。
但你很快意识道自己的体力跟不上,重复的弯腰、发力,很快让你的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也开始发酸。
“主人。”
粗噶的声音在脚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
鸭子歪着头,黑眼睛紧紧盯着你沾了泥的手和锄头,仿佛在看什么极其违和的景象。
“嗯。”你没停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作为回应。
“干农活手脏。”它说,语气里是全然的不理解。见你没反应,它往前走了几步,翅膀微微张开,透出一种焦躁:“我来。”
话音未落,甚至没给你任何阻止的机会——它或许根本就没想过需要你的允许——翅膀猛地一扑棱。
剩余的杂草被无形之力瞬间连根拔起,草屑和泥土在空中短暂纷飞,旋即被粗暴地团成一团,“啪”地甩到远处的堆肥角落。
整片菜地瞬间变得干净,土壤也被一股脑儿地翻松平整,仿佛你刚才那番劳作从未发生。
你握着锄头,僵在原地,感到一股窝火。
这是第五次了!
第五次了!!
这只臭鸭子的原主人到底是给它颁布了什么不能干农活的指令,让你但凡做点活它就自作主张、理所当然地打断。
但你不能表露出任何不悦,不能让它察觉你对这一切的“不熟悉”和“需要”。
不能让它察觉到任何你的异常。
你暗自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锄柄,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我知道你可以很快。”顿了顿,你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丝无奈,仿佛在纵容一个热心过头的帮手,“我只是活动一下筋骨,锻炼锻炼身体。”
鸭子眨巴着眼睛,似乎在你脸上寻找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它才“哦”一声,说:“那主人下次锻炼,叫我一起。”
你:“……”
你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走到水缸边,你舀水仔细清洗手上的泥土。
“主人,饿不饿?”鸭子摇摇摆摆跑到你脚边。
你“嗯”了一声,说:“回家吧。”
日头西沉,将灶屋的轮廓拉得悠长。
灶屋里飘出最后一丝食物的香气,碗筷也已收拾停当,你做完一天里最后一件能亲手触及的事,这才掸了掸衣角,不紧不慢地朝那间囚室走去。
琉璃灯在你靠近时无声亮起,暖黄的光勾勒出铁栅栏的线条。
男子依旧靠坐在那里,今日他看着比昨天更好了一些,虽仍看着憔悴,但眼底那点属于活人的光彩明显润泽了些。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你身上掠过。
看到你的裙摆下缘沾着明显的泥浆干涸后的深色痕迹,发丝也不如往日齐整,带着劳作后的微乱,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等着,仿佛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剧开场。
你先开了口:“听闻北地产麦,南地种稻,这山中气候,似介于两者之间,公子可知,何种谷物更易成活?”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吟片刻,缓缓道:“此地确非极北亦非极南,若论易成活,耐旱的粟、黍或许比娇贵的水稻更易操持,只是产量风味,各有不同。”
他话语平和,像只是在探讨农事:“春播秋收,时节至关重要,误了农时,纵是良种亦难有收获。”
你默默记下“粟、黍”、“春播秋收”这几个关键词。
“寻常农家,如何判断时节?”你追问,语气依旧冷静。
“观星象,察物候。”他答道,“譬如柳树发芽,便可准备耕田,布谷鸟叫,便是播种之时。这些,山中或许亦有踪迹可循。”
你“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短暂的沉默降临。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极自然地接了一句,仿佛只是延续方才的话题:“说起来,翻地亦是学问,初春地气未通,深耕反而伤土,待得雨后,地表虽湿,下层未透,此时浅耕保墒最佳。这些微末经验,或许对姑娘有些用处。”
你心中一动,抬眼看向他,看到他嘴角一抹了然的笑。
你有些懊恼,意识到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你身上泥土的痕迹和你可能正在尝试的事情,并以一种极尽委婉的方式,提供了最实际的技巧。
你静静地观察着他。
他比前几日看着好了很多,身上那动人心魄的身姿更甚了些,虽然是坐着,但看得出身形硕长。
在你的目光下,那双眼睛缓缓垂下,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眸光,看不出来情绪。
这个人真是好看极了。
你突然生出一种将他一辈子囚禁在这里也不错的想法。
或许是察觉出你的想法,他睫毛微颤,但视线依旧低垂着看向地面。
你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人很聪明,也很危险,不适合你。
“受教了。”你只是这样回答他,将“浅耕保墒”几个字刻入脑中。
鸭子安静地蹲在你脚边,对这番关于泥土和时节的对话毫无兴趣,甚至开始用喙梳理自己翅膀上的羽毛——它觉得你们的对话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你不必亲手去做这些事。
直到你用脚尖极轻地碰了碰它,它才抬头看你,又顺着你的目光看向栅栏后的水碗,然后抖了抖翅膀,那碗里的水便满了。
你不再多言,今日所得已够消化,准备离开。
那男子忽在你转身时开口:
“姑娘何时放我离开?”
想来刚刚在你的目光下,他察觉到了某种对他而言不利的想法。
真是敏锐极了,你心想,随后你头也不回、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快了,公子莫急。”
你离开了。
回院子的路上,你途经那几片被鸭子用法术清理和翻松的菜畦,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这法术真他娘的好用,省时省力,效果卓绝。
紧随其后又产生一阵强烈的心虚和紧迫感:我怎么才能不让它发现,它这套行云流水的服务流程,伺候的根本是个对这一切感到陌生甚至需要从头学起的冒牌货呢?
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席卷了你。
它那理所当然的“一切交给我”的姿态,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你隔绝在真正的生存技能之外。
你享受到了这种实惠,却也仿佛踩着钢丝,每一次它毫不犹豫地用法术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打断你试着脚踏实地去谋生的计划。
怎么办呢?
你叹了一口气,将那份不安压回心底。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今天干农活,累够呛了。
回到院子,你打开浴室的门时看到一大桶热气蒸腾的水摆在屋子左侧,旁边的木凳上摆放着干净的毛巾和换洗衣服,中间隔了个木制的屏风,右侧摆放着倒满了清水的木桶,小型的,没有毛巾和换洗衣服。
这是什么意思?
放热水能理解,但为什么放了两桶,还是一大一小,一桶看着是热水,一桶却是冷水?
昨天你可是自己单独洗澡的。
你挑眉看向跟在身后的鸭子。
它却不看你,径直扑向那只放着清水的小木桶,嘴边甚至抱怨了一句“累死了”——它每天早起晚睡,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干了很多农活。
你看着它在水里面扑腾,很快就洗好了澡出来。
然后摇摆着身体从你身边路过。
它用完的木桶和中间隔着的那扇屏风很快就从原地消失,如果不是地上那点水渍,你甚至没察觉它出现过。
你看着鸭子径直朝卧室的方向走去,知道它是去房间睡觉了。
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你只能劝自己:你无法改变现状,忍忍,忍忍,别跟小动物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