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秋刀鱼》耳朵橙z

4、要闭眼

　　自从暑假我明白那张纸条的含义后，垂死的心又重新振作起来。

　　我一定要等见到陈渔，当面弄清楚。

　　于是回去工作的这半年间，内心尤为煎熬，一个漂浮不定的问号始终在我的脑子里和梦里徘徊。

　　过年前，我特意早早地从实习单位请假回家了。

　　可赶到家时就又被告知，“琳姐他们一家今年去海南过年了。”

　　我瘫在沙发上，无力哀嚎：“怎么偏偏就今年去海南过年啊？之前每年不都是在这过的。”

　　我妈甩了甩手上的水，训斥道：“你管人家去哪过年呢，进家门就打听别人家事，也不关心关心你爸妈，还有，你那行李抓紧收起来，乱放我就给你扔出去。”

　　我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哄了她几句，然后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天知道春运车票有多难抢，我可是硬生生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回来的。

　　春节的钟声敲响，外面烟花炸响，我抱着一盘砂糖橘在沙发上看电视，吃得脸色蜡黄。

　　家里这边大年初一初二是要走亲戚拜年的，爸妈每天七点多就将我从被窝里拖起来。

　　到了亲戚家，我才发觉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

　　表面上是走亲戚，实际上是相对象。

　　两天时间，我妈带我相了五个小伙子，其中有个还是我初中同学林樾。

　　最后我忍无可忍，和我妈因为这事在初二的晚饭桌上吵了一架。

　　我妈十分不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走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谈个对象，你哪怕是相处看看也行啊，又不是非要你结婚。”

　　“我觉得林家那小子不错，个头样貌都优秀，最主要的是还和你在同一城市，以后你俩也有个照应，你说你上大学时有室友作伴还行，现在室友都各奔东西，你独自一人租个房子在那打拼，又不容易又不安全。”

　　“说叫你回来工作你也不听，家里的工资也不算低......嗐，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被怒火淹没了理智，脱口而出：“我喜欢陈渔那样的，你让我们俩在一起啊。”

　　饭桌上瞬间静默，爸妈面面相觑，都有点不可置信。

　　妈妈看了我一眼又一眼，发现我不是开玩笑的，“陈渔？你疯了吧！他跟正常人不一样，只有你照顾他的份！”

　　我平静对上她的目光，“你说的这些，我早在很多年前就想过，陈渔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但他能自理，会干活，也会照顾到其他人，我不觉得他比我们正常人差。”

　　“是你曾说过，不要带歧视心去看待他的，我一直都是把他当成正常人看待，所以，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呢？”

　　妈妈的一个巴掌落在半空中，距离我脸颊几厘米的位置停住。

　　她气得眼圈涨红，眼角的细纹在颤抖。

　　一向沉默寡言的爸爸上前安抚她坐下，他揽过她的肩膀，语气不算严厉地劝我：“爸爸不懂你心里的想法，但是你妈妈是为了你以后的幸福考虑，我们做父母的不能把孩子交给一个没把握的人。”

　　“你妈那阵还和我说了，如果你真的不想恋爱结婚，我们养你一辈子也是养得起的。”

　　“你妈妈和我从来没有歧视过任何人，每一个人都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更何况陈渔的情况这些年我们都看在眼里，他确实做得很好，也听话懂事，但和他在一块真的需要极多的耐心和包容，更多的是你要照顾他，这样你会很累的。”

　　“我们是心疼你，怕你吃苦受罪。”

　　我盯着地板上的裂纹不语，胸口处犹如卡着一块石头，堵塞沉重。

　　我承认是我太过自私，不顾父母的感受。

　　但我还是想试一下。

　　“爸，妈，给我个机会行吗？我相信陈渔有爱人的能力，这么多年了，如果真能放下，我早就放下了，让我试这一次，就权当是让我死了这份心。”

　　爸爸没说什么，妈妈靠在他怀里不停叹气，“唉，我怎么早没发现这个苗头呢，你这死丫头，早知道我就不让你和他走那么近了......”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呢......”

　　一颗心落地，我知道她这么说就代表着松口了。

　　何其有幸，有个理解我，包容我，爱护我的爸爸妈妈。

　　我不知道陈渔什么时候会回来，思量着要不要第二天给琳姨打个电话拜年，顺便探下口风。

　　纠结了一晚，接近天亮时才睡着。

　　今天不用出去串门，我被薅起来吃了个中饭后又回去一觉睡到傍晚，才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院子里的门是铁门，一敲就跟锣鼓声一样，震天响。

　　我被吵醒，迷迷糊糊套了件外套就出了房间，幽怨道：“妈，谁啊？”

　　“呦，秋秋回来了，好久没见了，今年终于回家了。”

　　闻声，我瞬间清醒，看清了客厅里坐着的人。

　　琳姨夫妻俩，还有陈渔。

　　“你愣着干什么呢，还不问好。”

　　“琳，琳姨，叔叔，陈渔......新年好。”

　　打完招呼，我接收到陈渔激动雀跃的目光，他的喜悦溢于言表：“啊，啊啊。”

　　琳姨在一旁笑道：“我说昨天小渔怎么吵着闹着要回家来，原来是秋秋回来了，看来俩人是心有灵犀啊。”

　　话音落，我妈的脸色微变，打发我陪陈渔出去放烟花。

　　或许是为了迎合过年的喜庆，陈渔罕见的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衬得他更加肤白俊俏，一双黑黢黢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我，生怕我会跑了一样。

　　我见他眼神不再躲避，便想逗他，“陈渔，这么久没见想我没？”

　　他没反应，还是盯着我看。

　　“算了，问也是白问。”我知道自己是在自讨没趣，他不可能会回答我的。

　　点燃第一根仙女棒时，陈渔笑得天真烂漫，暖人心田。

　　点燃第二根仙女棒时，零星的火花溅到了手背，我被烫得一缩。

　　陈渔见状一把拉过我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我安抚他：“没事的，一点也不疼。”

　　可陈渔没有松开手的打算，他垂下眼睛，长睫落下一扇阴影，紧接着，手背的肌肤传来一阵柔软的微凉触感。

　　陈渔居然在我手背落下一吻。

　　心弦像是被人猛地拨动了一下，狂跳不止。

　　就当我诧异陈渔的举动时，琳姨突然出来唤我。

　　不知道我妈和她说了些什么，她想要单独找我聊一聊。

　　我和琳姨站在屋檐下，她望向不远处放烟花的陈渔，语气怅然：“秋秋啊，小渔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在做一个正常人。”

　　她和我说陈渔这两年愈发的省心，几乎没有再出现过失控闹过，比正常人的脾气都要稳定，他迷上了各种电视剧，模仿电视里面的人物行为，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喜怒哀乐了。

　　她说他现在也知道表达自己的喜好了，他身上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就是他自己挑的。

　　“我和他爸都纳闷，他从来不穿红色，我和你叔叔也没穿过，他怎么就喜欢上红色的衣服了。”

　　“也不知道见谁穿过，觉得好看了。”

　　说到这，琳姨眸光暗淡下来，话音一转看向我，“但是秋秋，琳姨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

　　“小渔不是普通孩子，他不会说话，即使他表现再好，也还是一直需要人去引导，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没人能保证他会一直这样稳定下去，他还是会有失控发作的概率，会让你非常无力和崩溃的。”

　　陈渔回头望了我们一眼，挥了挥手中的仙女棒。

　　“小渔，你先玩，我和秋秋说几句话，一会陪你。”琳姨和我回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沉吟片刻，说：“琳姨，你说的这些我都有考虑过，不过，我还是想看看陈渔的想法和选择。”

　　琳姨表情微怔，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因为让一个自闭症患者解关于感情这样困难的题目，实在是天方夜谭。

　　我告诉她，我想赌一次。

　　不是赌我和陈渔的人生，而是赌陈渔是否能感知到爱，是否能清楚地表达爱，清楚地走向我。

　　他也该和正常人一样，拥有这个做选择的权利和机会。

　　琳姨回屋前，给了我一个拥抱，“谢谢你，秋秋。”

　　我回到陈渔身边时，他手里的仙女棒放完了，正百无聊赖地仰着头望天。

　　手指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数星星。

　　我凝视着他清俊的侧脸，没犹豫地问道：“陈渔，你喜欢我吗？”

　　他举在半空中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在身上的各个兜里翻找着什么。

　　几分钟后，我的手里塞满了东西。

　　花生瓜子、糖块、他的压岁红包、还有一包纸巾，他还想要脱外套，被我及时制止住了。

　　他几乎是把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掏给了我。

　　他不会说话，眼里却闪着光。

　　我忽然间就明白，这就是陈渔在向我表达爱的方式。

　　将他的全部，他认为最好的东西全都交付给我，一如十七岁夏天他从外面回来护了一路才送到我手里的冰棍。

　　他的世界是孤独的，但他的爱是动词。

　　我忍住落泪的冲动，引导他：“陈渔，喜欢我的话，就吻我。”

　　我缓缓闭上眼，等待着他的回答。

　　两秒后，那个吻没有落在我预想中的脸颊或是额头上，而是落在了嘴唇上。

　　动作小心轻柔，不肯离开。

　　我讶异睁眼，恰巧也对上了他忽然睁开的眼，霎时间坠进无边星河。

　　下一秒，他抬起手轻轻阖上我的双眼。

　　他不说话，但我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

　　【电视剧里说，和喜欢的人接吻，要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