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那真的是很 ...
-
这已经是克莱尔今晚第七次偷瞄向不远处的人了。
即便新神已经统治人世，伦敦依旧天天下雨。
周围行人都举着伞，行色匆匆，只有那人，一直沉默地坐在路边长椅上，一坐就是一整个黄昏。
上班又上疯一个？克莱尔敬畏地想象成年人的世界，但又觉得不像。
对方坐姿端正，衣着不凡，一看就有份好工作，要不然就是家境显贵。但奇怪的事就来了：
这人居然有着一头下雨天还璀璨漂亮的金发！
这多矛盾啊？
打从新神统治人世后，神明的气息就浸染了每一寸空气。有好几十年，新生儿都没出现过浅发色了。
人们多以乌泥似的深发、畸形的长相为荣，谁家生出一个浅发色的孩子，那都是要被军警请去谈话的：你们家是不是信仰不虔诚？是不是在偷偷供奉禁忌的末神？
但凡有任何蛛丝马迹，都是就地处决的下场。
既然如此，这个人怎么能——怎么敢，顶着这样一头金发招摇过市呢？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灼热，那个在长椅上坐了两三个小时的人终于动了。
像尊忽然活过来的雕像，对方的视线刀锋一样骤然划来，一下锁定住了他：“……热狗摊？”
“……”克莱尔瞳孔微缩。
好蓝的眼睛！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伦敦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雾霭中总是涌动着某些黑色的物质，叫人不寒而栗，不敢深思。
但这双眼睛蓝得出奇，简直像和周围的环境不在一个图层里。
雾霭袅袅飘过，那双眼睛仿佛在雾气之后，弥散着看似宁静的蓝光。
那人终于站了起来，向他走来——克莱尔不可抑制地注意到，对方的身量真的很高，往他面前一杵他都想喊爹，非得仰着头才能和对方对视。
“请来一份热狗。”那人说，神情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了，也许是美食的气味征服了他？
但那股子锋利的警戒褪去后，难掩的疲惫就浮现出来，走近了，克莱尔才发现对方的眼睑下透着青黑，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你好？”
“……哦哦！”克莱尔惊觉自己居然看入了神，“请稍等！”
他赶紧手脚麻利地塞配料、装袋。
好在那人并不像刚刚表现得那样不好惹，只简短地点头“嗯”了一声，就安静地站在一旁，隔了一会，又主动搭讪：
“闻起来很香——你平时经常在这儿做生意么？”
·
兰瑟从摊贩手中接过热狗，掏出一张整钱递过去。
他大晚上的不回家，跑来这么远的地方淋雨，当然是有原因的。
一方面，是他一点儿也不想回去面对老宅里的那个家伙，另一方面是他自愿加班，会来这里，其实是为了调查一起连环恐怖.袭击案件。
“不用找零了。”他的视线从对方明显没成年的脸上一扫而过，拒绝了摊贩递来的零钱，看向手中的热狗。和热狗面面相觑半晌，最终还是没能狠得下心，逼自己下口。
那热狗的两片面包里夹着的，大概是“肉肠”之类的东西。
三四颗眼珠子像葡萄似的缀在肠外，死不瞑目地和他对视，他能把这玩意儿面不改色地拿在手上，而不是触电似的丢开，已经用光了所有的自制力。
摊贩还拿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他，像是期待他的用餐点评似的。他不得不佯装没看懂对方的期待，强行将话题拽回来：
“这条街最近发生了好几起人体炸.弹事件，你听说过吗？”
“呃？”年轻的摊贩明显愣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没想到他会突然聊这种话题，对方的眼神变得有些迟疑警惕：“听……过吧？”
兰瑟敏锐地从对方的脸上捕捉到犹豫。对方似乎一方面觉得他不可靠，另一方面又对他颇有好感。
他并不介意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比起同事那些动辄献祭上百人的计划，只是露脸就能达成目标再划算不过了：
“所以，你的确常在这里摆摊？那之前几次袭击发生的时候，你在不在场？我是个报社记者，如果你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我愿意支付丰厚的报酬。”
有点出乎兰瑟意料的是，年轻人摸着自己枯槁的黑发，哂然笑了一下，看起来居然对他说的报酬并不怎么在意。
但估计是初始好感值的确太高了，对方很快便冲他爽快道：
“嗨，爆炸时我可不在，不然哪还敢来摆摊？但我走街串巷，也听到不少风声。比方说——”
“这几次人体炸.弹事件很古怪。集中在一周之内发生了6起，还每起都发生在这条莱特街。”
“听说，那些恐怖分子用的炸.药，利用的都是末神的力量。”
年轻人说着，颇有深意地瞅了几眼兰瑟的金发。
兰瑟从不喜欢这种“颇有深意”的眼神，但看在对方还没成年的份上，他收敛了脾气：“末神？你是指，很多人认为已经陨落的光明诸神？”
年轻人霎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不要命了！法律可都规定了，所有胆敢把末神称为‘光明诸神’的人，都是异教徒，一旦发现，当场格杀！你也知道这案子闹得有多大，附近指不定有军警的人在盯着呢，这么口无遮拦，万一被撞见怎么办？”
年轻人还是想得保守了，随着人来人往，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兰瑟不同寻常的发色。街角逐渐聚集了一小批人群，隔着老远冲他们俩指指点点，有几人已经摸出手机，看样子似乎正在报警。
“我天！”年轻人一个激灵，赶紧手忙脚乱地收起摊位来，“我得赶紧撤了，不然一会儿军警来了，把我当涉事人员抓了怎么办！——哥们，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但看眼下这情况，你也赶紧撤吧，可别把命丢在这里了！”
将东西胡乱往摊位上一堆，年轻人手臂肌肉一绷，眨眼便推着推车跑了个没影儿。
等到军警匆匆赶到时，街边只剩下越围越多的吃瓜群众，还有顶着吃瓜群众灼热的视线，跟热狗大眼瞪小眼的兰瑟。
“代行者大人。”军警领队大步上前，一声恭敬的招呼，顿时把还等着看兰瑟倒霉的人群招呼得面色骤变，作鸟兽散。
军警也没把这些普通人放在眼里——这些人连一点变异进化的痕迹都没有，一看就身份低微。
他环视一圈，有些困惑：“举报的人说，有个年轻摊贩跟您搭话，聊末神的话题，那摊贩人呢？”
眼前这位就算长得再像个金灿灿的大军功，那也是统治这片领域的神明的代行者，他动不得。
但那年轻摊贩就不一样了，能在大街上跟长成代行者大人这样的人聊起来，而不是第一时间举报，高低得判个立场存疑，包庇罪。
兰瑟很清楚军警心中的那点盘算，因此根本不想理睬——他脸上平和的神情早在军警到场后就收敛了，此时只漠然地看着热狗，自顾自琢磨。
某一刻，他看见一条流浪狗拖着赘生的后肢走过街角的阴影，眼中顿时微亮，干脆地撩起风衣下摆，蹲下身来：“嘬嘬……乖狗狗，嗯，慢点吃。”
流浪犬在听到兰瑟的招呼声后就猛扑了过来，此时三四颗头颅一同啃咬向兰瑟手中的热狗。因为并不是每一颗头都能吃到，很快它们就互相撕咬起来，腥臭的血溅上兰瑟干净昂贵的外套。
但很快，这自相撕咬就暂停了——
兰瑟带着皮质手套的手轻搭上流浪犬的脖颈，只听咔嚓一声，多余的头颅被兰瑟干脆地拧断。
“呜……”中间的狗头霎时吃痛，叼着热狗冲兰瑟龇牙。
兰瑟的指尖陷在绒暖皮毛里，即使隔着皮革，似乎依旧能感受到触觉。因此他只是冲它安抚性地微笑了一下，抬头时敛起神色，冷冰冰地对军警命令道：“治好他。”
“这……”军警显然是不情愿的，即便这对于能爬到他这种级别的军官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有能力救流浪狗”，和“乐意把珍贵的能力用在流浪狗身上”完全是两码事。
而且，既然是举手之劳，怎么代行者大人不自己做呢？
可在真对上眼的一瞬，军警又浑身一栗，那些抵触的话霎时如残雪般消融了。
生物本能的危机感令他飞速伸手，释放出神赐的力量，替脏狗治好脖颈处的豁口，吞了几口唾沫，才敢再次追问：“先生，刚刚那摊贩呢？”
蚊子腿虽小，那也是肉。
他距离升军衔也就差那么点儿功勋了，只要将那小摊贩扭送上去……
兰瑟越发厌恶，不想抬头去看军警那张因为高度进化，畸形可怖的脸。
他摘下手套站起身，手套丢进垃圾箱：“他走了。”
“走、走了？！”军警一时没忍住挑高了声音，好险才记起对方是神明的代行者，在这个国度里有着仅次于神明本尊的权限，不讲道理起来直接把他当街弄死，都不用担负任何刑事责任。
他只能强吞下快脱口而出的质问，扭曲着脸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改换话题：“那您在这儿坐了一个晚上，有发现什么恐怖.袭击案的可疑之处吗？”
兰瑟淡淡应了一声：“刚刚那个摊贩应当知道更多线索。”
军警：“……”
那您怎么还放那家伙走了啊！这不没事儿找事儿吗？！
兰瑟很清楚军警有多恼火，但他并不想让那年轻人被官方抓住，因此故意放走，打算回头再找机会私下联系。
他不容置喙道：“你们走吧。我再待一会，看有没有其他——”
线索。
兰瑟本想这么说的。
但他的话音未落。
“▇▂▃▆——”
空间骤然撕开一条裂隙。
刺耳的、仿佛兵戈互相磨砺的声响，从罅隙中流溢而出，霎时打断了兰瑟的话。
“……！”兰瑟的神情倏变。
然而他变得再快，速度也赶不上神明那污浊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开的速度。不到半秒，原本只是有点热闹的街区一片嘈杂——
“嗤！”是刀具、树枝，甚至是硬掰断的铁栏杆，没入血肉的声音。
“啪嚓……”是硬物砸得头颅红白四溅的声音。
枪响、惨叫，而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出瞬息，原本挤满了人的街区涤荡一空。路人、军警的尸体横满长街。
还站着的只有阻拦不及——但就算是阻拦得及时，估计也没用的兰瑟。
浓黑的雾霭翻涌，将街道遮蔽得更加晦暗。
而在死亡绽开的中央，一只巨大的、苍白优雅的残手，无声悬停于月色下，维持着一种似乎虚握着武器的姿势，然而并没有人能看见那柄武器的模样。
“欢迎来到伦敦，伟大仁慈之主隙响所统治的领地……”
街道后方，广告牌并不知道能够欣赏它的居民已经断绝呼吸了，仍在兢兢业业地播放着宣传视频。
屏幕中是旅游局最近绞尽脑汁，刚设计出的吸引信徒的宣传海报，一只一模一样的残手正悬停在海报中央，周围环绕着一些花花绿绿的简单科普：
【名讳：隙响；
据古籍记载，世间一切纷争，甚至是神明间的战争都由祂主宰。
祂是世界的暗面，阴谋与纷争的庇护所，累世的欢愉，一切伟大与仁慈之主……】
而现在，伟大与仁慈之主正悬停在祂刚制造出的满街尸骸上。迎着兰瑟一变再变的目光，逐渐收缩身形，从遮蔽夜空，到与兰瑟等高。
“……主。”兰瑟迫使自己以尽量谦卑的姿态垂首，免得死亡名单继续翻倍。
视线垂落时，不经意间掠过邪神的人间体那截劲瘦的腰。
那真的是很窄的一方腰。兰瑟定住了视线想。像草原上以猎捕为生的豹。
看见的人能想到的不会是纤细，而是猎豹掠食前，蓄势待发的可怕爆发力，宛如一柄挥舞的死亡镰刃。
而现在，这柄死亡镰刃上缀满了各种金银饰品。
各色宝石不要钱似的镶嵌在腰带上，珍珠穿成流苏，随着动作清脆作响，乍一听几乎称得上悦耳。
“我没有教导你该怎么称呼我吗？”
一只手伸了过来，跟仁慈半点不沾边，却偏偏非要顶着这么个名头的神明用两根手指，降尊纡贵地掐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循循善诱：“你该怎么喊我？”
“……”兰瑟至今也不清楚，为什么一个本名叫做隙响的神，非得让他喊自己另一个名字。可能神明的神就是神经病的神吧。
他克制着情绪，喉结滚了滚：“……雪勒。”
真是有病。兰瑟的视线从那条闪得扎眼的腰带上挪开，在心中厌恶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