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花》咩桑

24、关于青，关于我 2025.

　　该怎么去形容她？

　　她从小就很聪明，擅长很多的事情，是个浪漫又极具反叛精神的体验家，甚至我起初从来没想过，或许她不是人类。

　　因为他们装得很好，而那个时候如果看到混合人，公民们具有代行销毁权。

　　我误入第二十层，和她一样被姜叔抚养长大。

　　那时青的爱好就是尝遍各种口味的浓缩菌液，我很挑剔，那些对我来说不过是不同香精调配的产物而已，但青还是乐此不彼。她有一个大的愿望，就是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然后轰轰烈烈地结束。

　　像青蛇和法海一样。

　　我没听过那个故事，她就带我潜入祝融大楼的后巷，去偷电，接到她的磁片机上，那是她从垃圾堆里淘回来的宝贝，和她的那些磁片一样。

　　第二十层没有电，或者说，是我们的生活里没有电，只有火。电是一种昂贵的奢侈品，二十层的孩子对于电为数不多的认知，就来源于祝融大厦上那只常亮的广告牌。孩子们会坐在大厦对侧的街边抬头去看那些长得像火，但又不会熄灭的荧光，一看就能看一整天。即使广告牌上永远就只有那几个破字——加入我们，我们能让你们实现基因进化。

　　姜叔总让我们离祝融远一点，青也对祝融抱有敌意，但她泄恨的方式就是去祝融偷电。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偷电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死掉，但她做得太轻松，我还以为很简单。不过也是，她做一切事情都很轻松，例如从垃圾堆里捡零件，拼装成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拿去卖个高价。

　　因此，她还被拘留过一次，罪名就是制造危险物品，最后还是姜叔打通关系把她拎了出来。后来，她做出的东西就没再卖过，她玩腻了宁可拆成零件，也不会卖掉。

　　青捡过许多垃圾，也捡过许多书，她把那些东西不断拼凑，凑出了一个关于第一层城市的幻想。她说，有朝一日，她也得去地上第一区看看。地下的太阳是熔炉，是垃圾焚烧厂，她想看一眼地上的真正的太阳。

　　但姜叔没有告诉她，他们就是从地上逃下来的融合人。

　　融合人是实验的失败产物，是不被法律允许的存在，但产业链一直在，融合人也一直在生产。他们只有逃到地下，才能活命。除了第二十层以外，没有地方能容纳大家。

　　但是一味地躲避不是办法。他们想要的东西很少，其实就只是一张合法的公民身份证而已。

　　后来我们组成了火种，闯入中枢管理区，挟持联络人，一场战争就那样爆发了。

　　就像姜叔说的一样，一粒火种正在燃烧，只要有氧气，我们就能攀援向上。

　　但是在地下，氧气也是奢侈品。

　　一场战争以惨烈的失败告终，青带着炸药，炸毁了通往地下的升降台，和那群想要闯进地下的人同归于尽。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但神经还没有死，还能和我说着话，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有种“她是蛇”的实感。她说如果能再活一次，她真想生在第一层，她还是没能忘记她的太阳。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她。
　　她却自己改口说道：“算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留在二十层吧，毕竟二十层不能没有我啊。”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难过。

　　青小时候的两个最大的愿望最后都没有实现，她怎么能去死呢？或者，如果死的人是我，不是她，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姜叔说我没有办法救下所有人。

　　我确实不行，但青做到了。

　　天破了一个大窟窿，然后，地洞坍塌，从此上层的人再也没有办法来到第二十层。

　　但是与上层断开链接以后，失去了资源和科技的第二十层就像风中残烛。

　　残烛，但他们很自由。他们再也不用躲避追杀，他们可以自在地在大街上行走，现在再也没有人关心身旁站着的是人类还是融合人，这就是他们要的自由。

　　我知道他们并不害怕死亡，对他们来说，只需要活一天是一天，享受当下，纵情狂欢。

　　但我害怕，我已经亲手送走了无数人，我已经无法承受再多一个人死在我面前。

　　我找到了一开始我误入第二十层的通道，爬到了地上，我当了叛徒，去和地上的人谈判，重新将第二十层与地上接轨。

　　长久的分割让双方都冷静了下来。

　　盟约定下，地上承认了融合人的合法身份，从此，他们也能获得一张属于自己的公民身份证。

　　这确实符合了大家最初的愿望。但在这场战争中一旦有人死亡，一切都变了。

　　我也知道，当初青炸掉升降台，就是为了断开和上层的联系，是我让她做的一切都白费了，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第二十层的人说我是地上的走狗，但走狗也是狗，四舍五入，他们大概还将我当作了融合人的同类吧。我只能这样想。

　　上层的资源重新传入地下，地下的热能输送给地上，两者又恢复了当初那种诡异的平衡。

　　我也有机会受邀登上第一层，去参观他们那些顶尖科技和实验产品，但比起那些，我更在意的别的东西。

　　我站在窗口看了好久，始终没有等到太阳升起来，窗外的世界永远是灰黑色，身旁的人告诉我，他们已经十几年没能看到太阳了。

　　原来即使在第一层，也看不到太阳啊。

　　还好上来的人是我，不是青。

　　我能记住的东西不多，很多片段需要一些契机才能想起来。

　　把这篇文当作日记也好，当作故事也好，我总想将那个世界的东西写下来，这个故事也算是二分法的背景吧。

　　成稿的故事里会有姜叔，有我，有很多人……但我们都是以丰碑和英灵的形式存在，毕竟从时间线上来看，我们早就已经死了。

　　但我不敢写她。

　　始终盼望着，新年第一天睁开眼，她能对我说：“呸，我还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