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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类 喜欢文学的 ...

  •   “其实我也喜欢文学的书,我特别喜欢看史铁生的书和黑塞的书,叶同学好像也很喜欢这两个作者,对吗?”程叙禾语气温和,试图缓解紧绷的氛围。

      但他这么一问,勒杜鹃反而惊愕了一下,一不小心掉在他头顶。

      风信子轻轻把掉落的花儿从头顶拿走,又重新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神没有冰冷。

      可以说现在这座大冰山冰雪消融了。

      “对,怎么了?”叶沨故作不经意的把手放在膝盖上面,汗水浸湿了膝头。

      附中的杜鹃花丛真的很茂盛,连着教学楼的楼梯上都缠绕着,更不用说教学楼墙,上面的勒杜鹃新旧交替,但无论如何都紧紧的缠绕在这栋古建筑上,它们并不会因为这个古建筑的老旧,而且缠绕一个新建筑。

      勒杜鹃们虽然在岭南一带很常见,但却是不可缺少的一处风景线,比如日落时分,血红的骄阳将他们照的像少女脸上淡淡的红晕一样。

      勒杜鹃在太阳被海水吞没前的每一秒钟尽情狂舞,少女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禁想起了开学第一天的时候跟少年重逢那日下午。

      那日少年也同现在这样,发丝和勒杜鹃交交融着,余晖照亮他漆黑的眼瞳,让他的酷似深渊的眼,此刻像一颗宝石。

      那被光照的微微发亮的发丝也与夕阳融为一体。

      而那高挺俊美的鼻子则是又一次被上帝吻过,这具精瘦的身体像是在宣告……

      这就是一件没有瑕疵的艺术品,但真的没有瑕疵吗?

      他眉头间似乎有一颗淡淡的痣,额角似乎有一块淡淡的疤。

      在少女愣神之际,有一丝不识趣的烟味和少年呼唤少女的声音,这窥视的短短几秒。

      “叶同学?叶同学?是我说话太过分了?”程叙禾看着她,他身上的烟味很浓,就像是长期泡在烟草水中一样。

      “啊?!抱歉,刚才走神了。你说话不过分,一直都不过分。”叶沨连忙摆摆手。

      她全身都像被压满了石头,脖子上更像是被一条绳子死死勒住,气又喘不过来,脸又红透了。

      “啊,那就继续刚才的话题?嗯……叶同学有没有看过《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和《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还有《病隙碎笔》?”少年试探的问。

      但他说到一半停下来,略加思索,又继续讲下去。

      “你生病了?”

      叶沨支支吾吾的抠着手回答,反而更让人起疑心,“没有。”

      “别骗,生病了就要去看医生,不然会更严重的!”少年的语气变得非常严肃。

      “真的没有。”叶沨猛地抬头看着对方。

      “那是因为紧张?”少年追问。

      少女僵硬的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我一个人说吧,等你想说的时候你再说。”少年继续说着话,“或许你也可以尝试抬头盯着我的眼睛或者是鼻子,这样或许可以放轻松一点吧?”

      叶沨听完一开始不为所动,后面慢慢的抬头试探。

      而程叙禾因为全程注视着她,所以清晰的看到了少女的一举一动。

      在少女抬头看他的一瞬间,他向少女点了点头。

      他朝我点头了!他不抗拒我盯着他!

      “嗯……程……同……学,我……”她愣了很久,但所有时间,包括少年都为她驻留在这个下午,这个黄昏。

      “确实喜欢看这些书,我真的觉得写的很好,很有美感,三观很正,我认为同性恋不是什么精神病,他们就是爱情的一种,但很多人觉得他们是精神病,但那些人又说和平万岁,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不和平的制造者。”叶沨鼓起勇气,闭着眼睛,一口气的把这些在喉咙里头尘封已久的话全都放了出来。

      她害怕打断,害怕质疑,更害怕的是……

      重温旧事。

      不过,渐渐的她发现少年什么都没有做,就只坐着安安静静的听。

      于是叶沨便慢慢开始提高声音,放慢了语速。

      她的声音是一杯平平无奇的水,但是你认真品味过后会发现自己不会第二次再听到这样的声音了。

      但即使是这样的声音,也依旧能从个别字听到岭南地区独有的字音。

      这是声音主人青涩的缘故,而并非所有人都是一样。

      少年听到之后没有马上给以赞同,他敏锐的察觉到了声音主人貌似跟他是同乡,于是先发出疑问。

      “你是广东人?”

      “我……我是啊,你怎么知道?”这倒是让半倦怠的勒杜鹃顿时感起了兴趣。

      “叶同学个别字口音出卖了你,你是岭南哪的?”程叙禾有些好奇。

      毕竟岭南并没有上海和香港开放,很少有人能接受同性恋为题材的文学,更没有人能意识到同性恋也是和平的一种。

      “我是珠海的。”少女诚实的回答。

      “巧了,我刚好也是珠海的。”程叙禾此刻莫名体会到了王煜时当初跟他搭话的那种最巧合的惊愕。

      这莫名的转变,让气氛也急匆匆的跟着话题跑。

      “你听过《Yesterday once more》吗?初中的时候,我偶尔会在唱片店看到你。”少年不经意的问。

      叶沨刚要回答,听到后半句却愣住了。

      我们在唱片店见过?那他……为什么不叫我?是因为讨厌我吗?还是觉得我……和他们说的一样?是一个……傻子?

      “怎么了?”程叙禾有些错愕的问题。

      “没什么……”叶沨眼眶有点酸酸的,但是还是尽量找回原声,“我听这歌,其实我挺喜欢音乐的,因为音乐会让我感到很舒适,这个挺好的,我之前没听的时候,我以为摇滚乐都是那种很……”

      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形容。

      “炸的?”少年接话,“我也这样认为。”

      这是今晚少女第三次为这个冰雪消融的冰山呆住。

      他真的是一座冰山吗?亦或者冰山只是他的衣服。

      或许吧。

      只不过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对了,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叶同学。我听别人说,叶同学家里人对你挺好的,你家境也富裕,而且你14岁投稿的文章还被出版社收了。那你为什么会这么孤独?”风信子突然提出了一个令勒杜鹃措手不及的问题。

      这话不合时宜,也不对!

      “我……”少女抿了抿嘴唇,“其实我当时一直都在被霸凌,小学六年加上初中三年,他们一直都在看我不顺眼,霸凌着我……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叶沨垂着眼,藏着眼底不明的情绪,双手抱着膝盖。

      这是勒杜鹃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来的。

      可这是少年回答的语气带有极度的不信任,这段话狠狠的刺中了少女的内心,让原本优雅平静的天鹅顿时暴躁。

      “可是我觉得不像吧,我在附中的时候就没有被别人霸凌过,而且我觉得叶同学也没什么好自卑的吧,你又有实力,家里人对你又好,家境也富裕,应该是个很幸福的人啊。”

      “家人”“爱”“幸福”这些词语成了导火线,瞬间点燃了安静的勒杜鹃。

      叶沨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这个相识了整整三年的少年,猛的站起来,像盯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的盯着他:“你觉得不像?你不相信我?连你也觉得我在撒谎吗?”

      叶沨想止住眼睛的冲动,但经年蓄水过量的眼泪库终于在今天爆炸了,压抑已久的眼泪争先恐后的从眼眶中逃出。

      少年意识到说错话了,但是已经晚了,毕竟说出口的东西收不回来,更何况是伤人的话。

      “我一直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我一直以为你不是对人口中的冰山,你有同情心,你会共情女性和支持同性恋是正常的,你很好。”

      她一直抹着眼泪,过了好一会,她抬头,“我以为你一直都明白,但你从来都不明白!不明白附中有霸凌,不明白要设身处地的看待一件事,更不明白我……”

      喜欢你这四个字像三年前一样,被狠狠的按回了深海底中,或许这四个字会一辈子藏在苦海,不能窥见天日吧。

      他刚想开口说,少女却又说话了,“当年我不爱说话,他们就给我改外号,叫我哑巴沨,后面啊他们觉得我名字里面的沨字可以跟疯子组词,然后就开始叫我疯子,神经病,傻子,后面更是了无止境的欺负。”

      叶沨疯癫似的笑着,少年愣住。

      哑巴沨?她才不是什么哑巴,她只是一个爱用文字替自己说话的人。

      或许少年就是那么会无意点火:“我不觉得你同学是哑巴,反而我认为你的文笔足以替自己说话了。”

      少女的心情刚刚被他的话安抚下来,却又听到,“但我还是不明白,叶同学的外婆叶同学那么好,那其他家人应该也这么好吧,那叶同学你为什么会那么自卑?难道就因为被霸凌?你家里人知道了之后应该会帮你处理吧?”

      “帮我处理”叶沨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瞳孔剧烈的收缩了一下,刚刚收住的情绪,现在如同洪水般猛烈的涌出来,这一次再也不是任何东西能止得住的了。

      “除了我外婆之外,他们都巴不得我死!”叶沨站起来冲他吼,“我的这个名字甚至都要通过耍手段才顺利改到的!”

      “根本就不明白那种回到自己家就好像寄人篱下一样的感觉!更不会从你最亲的人口中听到:‘这个家什么东西都不是你的!’”

      少女突然又笑了,那笑容带着极大的讽刺和藐视。

      “你是天骄之子,省一!你当然不知道那种霸凌的感觉,我真的是对牛弹琴了!”

      当勒杜鹃把所有不甘控诉完之后,那经年沉睡的火山在此刻毫不留情的喷涌着岩浆。

      她那优雅的声音也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整整十五年从泥潭中挣扎出来的真正的声音。

      但风信子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她自然熬过了整整15年的黑夜,她果然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厉害的人。

      可他想张口解释,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没办法……他也无法安慰现在的勒杜鹃。

      毕竟本来说错话的就是自己。

      他不可以也不应该夸夸其谈地让对方放下一切向前看。

      因为痛苦并不是轻易能放下的,即使痛苦的源头不在了也是这样。

      少女一直看着前面哭,但是她的哭声是无声的。

      这是她从15年地狱中锤炼出来的,如果哭出声音会被打,会被骂,这是她世界中的被印刻下来的规则。

      “对不起……”少年你说出口了这三个字,但他也只能说这三个字,因为再多的解释和道歉都是无济于事的,伤人的话说出来了,就是说出来了。

      “我没有受过叶同学受过的苦,我为自己刚才的话感到抱歉,但我想说我明白被家暴的感觉,我和我的母亲以前也被我的外公家暴,而我的父亲癌症去世……

      “后来我外公也走了,可……我的母亲换上了斯德哥尔摩了……”少年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也普通不过的小事。

      “我没有受过你受过的那么多苦,可我明白为什么你会那么激动?但我自己刚刚却好像中了邪一样的,居然质疑一个跟自己一样遭受过痛苦的人。”

      他没有在攀比,因为每个人受过的苦就像花,每当你受一次苦,你的世界就会长一朵花,当花长得足够多的时候,你会闻到它的味道,就算它腐烂了。但你绝对不应该拿你的话去跟别人的话来攀比。

      叶沨呆住了,也哭了,突然觉得刚才还觉得烂掉的少年……

      原来……只是害怕唯一找到的同类。

      勒杜鹃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白她,支持她,帮助她的人,这便足以。

      “我之前一直好奇,为什么叶同学的文章里总是会写外婆,但现在我明白了,因为爱你的只有外婆。”

      少年的话终于学会不再无意伤人了。

      少女擦了擦眼泪,她看着那漆黑无比的两个深渊中又重新点亮灯火,那双紧闭的心灵的窗户在此刻终于敞开了。

      程叙禾罕见的笑了,俗话说佳人一笑值千金,但他的笑容是千金都难买的。

      “我真的觉得叶同学是一个很厉害的女生,我真的很惊讶,我没有想过这么多不幸会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叶同学真的很厉害。”

      这是少年的真心话,此刻少年早已不把少女当成普通的女生看待,因为他根本无法将少女当成普通的女生,少女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女生。

      她是一个战士,她值得被所有人尊敬。

      然后氛围也缓和了,少女也没哭了,但令少女震惊的是,平时她的家人会跟他说晦气,别人会让她别哭,而她的舅妈这个万恶之源,会站在道德制高点说你哭,也没有人会可怜你,那你哭吧。

      而少年没有阻止自己哭,也没有说过分的话,还安慰自己,这让一个在泥潭中生活已久,从未窥见过天日的人,惊愕的甚至怀疑是不是到了平行宇宙。

      不过今天第四次里的少女惊愕的是少年主动转移话题!

      两人又聊了很多无聊事,比如少年主动跟少女说自己给很多人取了外号,然后少女问少年自己的外号是什么?少年说这个外号是小提琴。

      他取的外号一向形象生动。

      少女的外号是小提琴,但她不知道少年还给他改了另外一个外号。

      天鹅。

      勒杜鹃才发现风信子的头发好像是郭蔼明在《笑看风云》中同款的“男仔头”,只不过更有层次感,更长,她询问,而风信子给出的回答是……

      因为喜欢才剪的。

      “那你的头发怎么长你看得到吗?”叶沨问。

      “打算去剪了。”程叙禾顿了顿,“你觉得好看吗?是不是比他们都好看?”

      青春期的少年们总是有一种莫名的胜负欲,不仅要比吃饭的速度,还要比发型。而男生们讨论的最多的话题,一是游戏,二就是谁的发型比谁都好看。

      叶沨耳朵红了:“好……好看……”

      “是吗?那你还说长。”程叙禾轻笑。

      少女无以言对。

      两个同一个世界,不同角落的同类,终于遇到了对方,伯牙终于又遇见了钟子期。

      “啊!我还有一个问题。”少女终于想到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程叙禾有些好奇什么问题是压台出来的。

      “你是不是学……”叶沨想了想,斟酌了一会,“你身上的烟味怎么来的?”

      少年轻笑了一声,“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你是不是学会抽烟了?’”

      被猜中的少女顿时低下头。

      “身上的烟味是我妈的,我不喜欢抽烟,对身体也不好,我也去劝我妈,但我妈没听。”少年就这样随口把私事说了出来。

      之后两人又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这时下课铃声很识趣地响了。

      “走吧,下节是那个麻烦鸭……”这句话从少年嘴中说出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毕竟外号王这个帽子不是谁头上都能扣的。

      叶沨莫名被逗笑了。

      大家回去晚自习,晚自习过后大家又去食堂吃饭,吃完饭自然睡觉,至于作业?虽然多,但是附中的孩子们一般在晚自习或者是体育课偷摸带过去写完了。

      只不过今天叶沨写作业比平时写的久了一点。

      今天晚上算是美滋滋的入睡,那点天光算是窥见到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就是不愿意,勒杜鹃觉得这是她跟风信子唯一的秘密。

      窗外夜色中半睡半醒的勒杜鹃也点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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