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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们只是同学~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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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后的第一个周末,韶云朔回了趟家。
他家在市中心的一个老小区,环境清幽,但处处透着规整——楼间距一致,绿化带修剪得一丝不苟,连每栋楼外墙的爬墙虎都长得差不多高。
电梯停在十二楼。韶云朔掏出钥匙开门时,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小朔回来了?”韶母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拿着把剪刀——她正在修剪阳台的盆栽,“正好,饭马上好,先去洗手。”
“妈。”韶云朔点头,弯腰换鞋。
鞋柜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双拖鞋——深灰色父亲的,米白色母亲的,浅灰色他自己的。他从不用提醒哪双是自己的鞋,因为它们永远在同一个位置。
客厅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是父亲喜欢点的熏香。茶几上摊开几本医学期刊,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母亲的习惯。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爸呢?”韶云朔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走向洗手间。
“书房,”韶母跟在他身后,声音温和,“有个学术会议要准备发言稿,从早上忙到现在。你去叫他吃饭。”
韶云朔洗了手,擦干,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进。”韶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开门,书房里弥漫着旧书和墨水的味道。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按照学科分类排列。韶父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眼镜架在鼻梁上,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爸,吃饭了。”韶云朔说。
韶父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几点了?”
“十二点半。”
“这么快。”韶父关掉电脑,站起身。他是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哪怕在家里,也保持着一种学者的严谨姿态。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菜色清淡,营养均衡,摆盘讲究。
一家三口坐下,安静地开始吃饭。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韶家没有吃饭聊天的习惯,除非有重要的事情要讨论。
吃到一半,韶母忽然开口:“小朔,运动会怎么样?”
“还好。”韶云朔夹了块鱼肉,“跳高拿了第一,破了校纪录。”
韶父抬眼看他:“体育成绩也要保持,但别耽误学习。高二了,重心还是要放在竞赛和高考上。”
“我知道。”韶云朔说。
“物理竞赛的初赛在下个月,”韶父继续说,“准备得怎么样?”
“在复习,问题不大。”
“嗯。”韶父点点头,不再说话。
韶母又给韶云朔盛了碗汤:“最近在学校还好吗?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韶云朔的动作顿了顿。
“还好。”他说,“没什么特别的。”
“那就好。”韶母笑了笑,“上次你说在帮一个同学补课?叫……邵闻嶂?是这个名字吧?”
韶云朔放下勺子:“嗯。”
“那孩子怎么样?”韶母问,“家里做什么的?”
“他父亲是货运司机,”韶云朔说,“母亲早逝。”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韶母和韶父对视了一眼,然后韶母说:“单亲家庭的孩子……可能性格上会有些敏感。你帮他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毕竟你们是高中生,学业为重。”
韶父接话:“帮助同学是好事,但别影响自己的进度。你未来是要走科研路线的,交际圈子和你现在的同学不太一样。”
韶云朔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汤。
汤很鲜,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有点涩。
“我知道。”他最终说。
吃完饭,韶云朔主动收拾碗筷。韶母说不用,但他坚持。洗碗时,他盯着水池里漂浮的泡沫,忽然想起邵闻嶂吃泡面时那个皱巴巴的碗,还有面馆里油腻的桌面。
两个世界。
像两条平行线,本不该有交集。
但他已经跨过去了。或者说,已经被拽过去了。
洗完碗,韶云朔回到自己房间。房间和家里其他地方一样整洁——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的书按照高矮排列,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墙上贴着一张元素周期表和一张宇宙星系图,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
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物理竞赛习题集。
但那些熟悉的公式和题目,今天看起来格外陌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邵闻嶂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韶云朔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回复:“做题。”
邵闻嶂:“回家还这么用功?”
韶云朔:“嗯。”
对话似乎到此为止了。但几分钟后,邵闻嶂又发来一条:“膝盖好多了,周一能正常辅导吗?”
韶云朔:“可以。”
邵闻嶂:“那就好。对了,我今天把运动会的照片洗出来了,有几张你的,拍得还不错,周一给你。”
韶云朔手指顿了顿:“什么照片?”
邵闻嶂发来一张照片——是跳高比赛时拍的,他正越过横杆,身体在空中舒展成流畅的弧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白色运动服上勾勒出金色的边缘。
拍得很好。角度、光线、时机都抓得恰到好处。
韶云朔:“你拍的?”
邵闻嶂:“嗯,用池荧的相机。他说我拍得不错,有天赋。”
韶云朔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保存了照片,然后打字:“拍得很好。谢谢。”
邵闻嶂回了个笑脸:“不客气。周一见。”
“周一见。”
放下手机,韶云朔重新看向习题集。
但那些题目依然进不了脑子。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这个城市常见的景象——整齐的楼房,修剪整齐的树木,偶尔驶过的车辆。一切都那么规范,那么可控。
就像他的人生。
从出生开始,每一步都被规划好了。什么时候该学什么,什么时候该达到什么水平,什么时候该走哪条路。
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这种规划。因为它是合理的,高效的,最优的。
直到邵闻嶂出现。
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那个活得张扬肆意的人,那个会为了班级荣誉带伤跑完三千米的人,那个会在终点线张开手臂等他冲进去的人。
像一道不规则函数,突然闯入他严丝合缝的坐标系里,打乱了一切。
韶云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翻开习题集,拿起笔。
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写下一个个公式,一行行计算。
但这一次,他在最后一道题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字母——“S”。
写完他就用直尺把它涂掉了。
涂得很干净。
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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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图书馆。
韶云朔提前十分钟到了。他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把课本和笔记本摆好,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几本他整理好的复习资料,专门针对邵闻嶂的薄弱环节。
七点整,邵闻嶂准时出现。
他走路还有点微跛,但比上周好了很多。看见韶云朔,他咧嘴一笑,在对面坐下。
“给,”他把一个信封推过来,“照片。”
韶云朔打开信封,里面是七八张照片——有跳高时的抓拍,有领奖时的特写,还有几张是运动会其他项目的,但每张都有他的身影。
拍得确实很好。尤其是那张越过横杆的,光影和构图都堪称专业。
“谢谢。”韶云朔把照片收好,“膝盖怎么样了?”
“快好了,”邵闻嶂活动了一下左腿,“医生说再养一周就能正常运动了。”
“嗯。”韶云朔把纸袋推过去,“这些是给你整理的复习资料。按章节分类,重点都标出来了。你先看一遍,有不懂的再问我。”
邵闻嶂接过纸袋,翻开最上面一本,眼睛亮了亮:“这么详细……你花了多少时间?”
“周末。”韶云朔轻描淡写地说。
邵闻嶂盯着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细致的标注,那些针对性的例题,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韶云朔,”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韶云朔正在整理笔袋的手顿了顿。
“我是课代表,”他说,声音平静,“帮助同学是我的职责。”
“只是职责?”邵闻嶂往前倾身,手肘撑在桌上,“没有别的?”
图书馆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小片阴影。空气很安静,能听见远处书架间隐约的翻书声。
韶云朔抬起眼,看向邵闻嶂。
那双桃花眼里有太多情绪——期待,不安,试探,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像夜色里的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韶云朔反问。
邵闻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了些,“我只是……想知道。”
韶云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翻开课本,把话题拉回正轨:“开始吧。今天讲导数的基础概念。”
辅导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
邵闻嶂依然专注,但韶云朔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时不时会飘走——飘到他身上,飘到那些照片上,飘到某个他们都没说出口的问题上。
讲完一个章节后,韶云朔放下笔。
“你在想什么?”他问。
邵闻嶂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什么?”
“你刚才走神了三次,”韶云朔说,“第一次是十二分钟前,第二次是七分钟前,第三次是两分钟前。”
邵闻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如果今天状态不好,可以改天。”韶云朔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状态不好,”邵闻嶂连忙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邵闻嶂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我在想……我们这样,算什么?”
韶云朔的动作停住了。
图书馆的钟敲了八下,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
“什么算什么?”韶云朔问,声音比平时更低。
“就是……”邵闻嶂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我们每天早上一起学习,我给你带早饭,你给我补课,运动会你给我包扎伤口,我在终点线等你……这些,算什么?”
韶云朔沉默着。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图书馆的玻璃窗映出室内的灯光,和两人模糊的倒影。
“同学。”韶云朔最终说,“我们算同学。”
“只是同学?”邵闻嶂追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韶云朔抬起眼,看向他。
灯光下,邵闻嶂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些脆弱。那双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不安和期待。
像一只第一次试探着伸出爪子,又怕被拒绝的猫。
“邵闻嶂,”韶云朔开口,声音很平静,“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为什么?”
“因为答案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韶云朔说,“也可能……不是我想要的。”
邵闻嶂愣住了。
他盯着韶云朔,试图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没有厌恶,没有逃避,甚至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心慌的平静。
“所以,”邵闻嶂的声音干涩,“你是说,我们只能做同学?”
韶云朔沉默了很久。
久到邵闻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韶云朔最终说,声音很轻,“我只知道,现在这样,是最优解。”
“最优解……”邵闻嶂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的最优解里,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考虑了。”韶云朔说,“所以我说,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依然有条不紊,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今天的辅导就到这里,”他说,“资料你带回去看,有问题发消息问我。”
“韶云朔——”邵闻嶂也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韶云朔打断他,背好书包,“明天见。”
他转身要走。
“等等。”邵闻嶂抓住他的手腕。
很用力。
韶云朔停下脚步,低头看向那只手——小麦色的皮肤,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能感受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也能感受到自己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急促而紊乱。
“放开。”韶云朔说,声音很冷。
邵闻嶂没放。
他看着韶云朔,眼睛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执拗:“如果我非要一个答案呢?”
韶云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清明。
“那我会说,”他一字一顿,“邵闻嶂,我们只是同学。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说完,用力抽回手,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回荡,渐渐远去。
邵闻嶂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许久没有动。
直到图书馆的管理员过来提醒要闭馆了,他才机械地收拾好东西,离开。
夜晚的风很凉。
邵闻嶂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沉重。膝盖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感觉不到。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韶云朔最后那句话——“我们只是同学。现在是,以后也是。”
那么冷,那么决绝。
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但他又想起韶云朔说“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痛苦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看见了。
邵闻嶂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只有朦胧的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想起运动会那天,韶云朔在终点线张开手臂的样子。
想起他给自己包扎伤口时专注的侧脸。
想起他递过来那袋整理好的复习资料时,轻描淡写的“周末”。
如果这些都只是“同学”。
那什么才算“不只是”?
邵闻嶂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像被凿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又疼,又空。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韶云朔的聊天框。
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但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最后,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的街道上,像个孤独的、迷失方向的旅人。
而在宿舍楼里,韶云朔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
他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里,看着邵闻嶂走进楼门,走进电梯,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被抓住时的触感。
滚烫的,颤抖的,用尽全力的。
像某种求救信号。
但他没有回应。
因为他自己,也在求救。
向谁求救?他不知道。
只知道在这个严丝合缝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滚烫的、让人无法忽视的误差。
而他,这个一直追求绝对精确的人,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误差。
是修正它,让它回归正轨?
还是接受它,让它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误差,叫邵闻嶂。
而他的坐标系,因为这个误差的存在,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偏转。
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偏离了最优解。
偏离了……安全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