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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比赛   四月的 ...

  •   四月的第一个周六,邵闻嶂第一次参加了乐队的正式合练。
      排练室里挤满了乐器和人。宿砚抱着小提琴站在窗边,阳光把他的栗棕色头发染成暖金色。林晓坐在钢琴前,正在调试谱架。角落里还有个戴着毛线帽的男生在拨弄贝斯,一个短发女生在架子鼓后试音。
      “这就是邵闻嶂,”林晓向其他人介绍,“我们的临时键盘手。”
      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邵闻嶂点点头,有点不自在。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站在这一群看起来就很“艺术”的人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是鼓手阿雅,”短发女生咧嘴一笑,“听说你是打篮球的?手劲应该不错,待会儿试试敲鼓?”
      “别闹,”林晓推了推眼镜,“他先练键盘。下个月的演出曲子我发你们了,先合一遍。”
      谱子传到手里,邵闻嶂翻开看了看——是电影《海上钢琴师》的配乐改编。旋律不算复杂,但情感层次很丰富。
      “你弹主旋律部分,”林晓指着谱子,“宿砚的小提琴和你呼应。开头慢,中间渐强,结尾回到平静。明白?”
      “嗯。”邵闻嶂在电子琴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第一次合练磕磕绊绊。他的节奏感还行,但和乐队配合需要的是另一种默契——要听其他人的声音,要留出空隙,要懂得收敛。这些对于习惯了在球场上和游戏中单打独斗的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停,”林晓在第三小节喊停,“邵闻嶂,你弹得太满了。这段要留给宿砚的小提琴呼吸,你只需要轻轻垫个背景。”
      邵闻嶂皱眉:“我按谱子弹的。”
      “谱子是死的,音乐是活的,”林晓走到他身边,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几个音,“像这样,轻一点,慢一点。让音符飘起来,不是砸下去。”
      她示范的指法很轻柔,音符像羽毛一样落在空气里。邵闻嶂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教过他——不是弹琴,是解题。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定理。
      “明白了。”他收回思绪,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试着放松手指,让音符轻盈地流淌。宿砚的小提琴声适时地加入,像两条溪流,在春天的阳光里交汇。
      合奏的效果好了很多。
      “对,就这样,”林晓点头,“继续。”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反复练习这一首曲子。从生疏到熟练,从各自为政到渐入佳境。汗水浸湿了邵闻嶂的后背,手指在琴键上按得有些发麻,但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像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配合,像投进了一个关键的三分,像在游戏里打出了一波天秀操作。
      但又不一样。
      音乐带来的成就感,更安静,更内敛,像某种在心底慢慢发酵的东西。
      休息时,宿砚递给他一瓶水:“嶂哥,你弹得真好。”
      “一般,”邵闻嶂拧开瓶盖,“很久没碰琴了。”
      “但你进步很快,”宿砚认真地说,“刚才那段,你和林晓的配合特别默契。”
      邵闻嶂看向窗边——林晓正和阿雅讨论鼓点,侧脸在夕阳里轮廓分明。她是个很特别的女生,理性,冷静,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有点像……那个人。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下周同一时间?”林晓走过来问。
      “可能不行,”邵闻嶂说,“下周有篮球联赛,要加训。”
      林晓点点头:“那就下下周。演出在五月十号,还有时间。”
      ---
      篮球联赛的对手是市一中——邵闻嶂曾经的学校。
      比赛在市体育馆举行,看台上坐满了人。池荧和宿砚坐在前排最显眼的位置,池荧手里还举着个自制的灯牌,上面用荧光笔写着「嶂哥最帅」。
      邵闻嶂热身时看见了,忍不住笑:“你俩能不能低调点?”
      “不能,”池荧理直气壮,“我男朋友的兄弟比赛,必须排面!”
      宿砚在旁边小声补充:“其实……是池荧自己想出风头。”
      “喂!”池荧捏他的脸。
      邵闻嶂笑着摇摇头,转身继续热身。余光瞥见对面休息区,穿着市一中校服的队伍里,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是曾经的队友。
      但没看见那个人。
      也对,那个人应该不会来看这种比赛。他大概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做着那些更“有意义”的事。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邵闻嶂打得格外认真。每一次突破都像在证明什么,每一次投篮都像在宣泄什么。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感觉不到累,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
      上半场结束,市三中领先十五分。
      中场休息时,教练拍着他的肩膀:“闻嶂,今天状态很好!但别太拼,留点体力下半场。”
      邵闻嶂点点头,接过毛巾擦汗。视线无意间扫过看台,在某个角落停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戴着细边眼镜,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体育馆昏暗的光线里,依然冷白得像玉。
      韶云朔。
      他真的来了。
      邵闻嶂的手指收紧,毛巾被攥得变形。
      “嶂哥?”池荧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愣住了,“……我去。”
      宿砚也看见了,小声说:“他要不要过来打个招呼?”
      “打个屁,”池荧撇嘴,“早干嘛去了。”
      邵闻嶂收回视线,把毛巾扔到一边:“下半场开始了。”
      下半场的比赛,邵闻嶂打得更凶了。像某种无声的宣战,每一个动作都在说:看,我过得很好。看,没有你,我照样能赢。
      市一中的防守被他一次次撕裂,篮筐被他一次次洞穿。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
      最后三十秒,比分差距拉开到二十分。胜负已定。
      邵闻嶂持球突破,面对曾经的队友,一个假动作晃过,起跳,扣篮——
      “哐!”
      篮筐震颤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
      哨声长鸣,比赛结束。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队友们冲上来拥抱他,池荧和宿砚也从观众席跳下来。混乱中,邵闻嶂的视线穿过人群,再次看向那个角落。
      座位已经空了。
      像从未来过。
      ---
      赛后更衣室里,气氛热烈。大家讨论着刚才的比赛,计划着晚上去哪庆祝。邵闻嶂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独自走出体育馆。
      傍晚的风很温柔,吹散了运动后的燥热。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像打翻的调色盘。
      他在体育馆外的台阶上坐下,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街灯。
      手机震动,是林晓发来的消息:「比赛赢了?」
      邵闻嶂打字:「嗯。」
      林晓:「恭喜。下周合练别忘了。」
      「好。」
      刚放下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晏迟昼:「今天打得不错。就是最后一球太装了。」
      邵闻嶂笑了:「不装怎么赢?」
      晏迟昼:「赢就是赢,装不装都一样。你什么时候能明白这个道理,什么时候才算真进步。」
      邵闻嶂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回:「在学了。」
      晏迟昼没再回复。
      邵闻嶂收起手机,继续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很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有些波澜,但大体上是安宁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了那个本以为已经离开的人。
      韶云朔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镜片镀上一层暖色。
      两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
      空气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和更远处隐约的蝉鸣。
      然后韶云朔走上台阶,在他旁边坐下,把饮料递过来。
      “谢谢,”邵闻嶂接过,但没有喝,“你怎么来了?”
      “路过,”韶云朔说,声音很平静,“听说有比赛,就进来看看。”
      很假的借口。
      但邵闻嶂没拆穿。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从橙红变成深紫,再变成靛蓝。
      “你打得很好,”韶云朔忽然开口,“比以前好。”
      “嗯,”邵闻嶂点头,“练得多。”
      “听说你还参加了乐队?”
      “临时帮忙。”
      又是一阵沉默。
      这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紧张的,尴尬的,像绷紧的弦。现在是平和的,自然的,像两股已经分开的流水,各自流淌,互不干扰。
      “邵闻嶂。”韶云朔叫他。
      “嗯?”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邵闻嶂的手指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为什么道歉?”他问,声音很平静。
      “为以前的事,”韶云朔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上,“为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为……让你难受。”
      邵闻嶂没说话。
      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远处体育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都过去了,”邵闻嶂最终说,声音比风还轻,“我早就不难受了。”
      他说的是实话。
      真的不难受了。
      就像伤口结了痂,虽然疤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韶云朔转过头,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深,像某种看不透的潭水。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该走了。”
      “嗯,”邵闻嶂点头,“路上小心。”
      韶云朔走下台阶,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走到拐角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触。
      很短的一瞬,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然后韶云朔转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邵闻嶂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手里的饮料瓶已经温热,但他始终没有打开。
      直到池荧和宿砚从体育馆里跑出来,大呼小叫地找他,他才站起身,把饮料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他说,“庆祝去。”
      声音轻松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随着那瓶饮料一起被扔掉的,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一些早就该放下,但一直舍不得放的东西。
      现在,终于放下了。
      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整个人都轻了。
      夜晚的风吹过,带着春天的花香。
      邵闻嶂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真正的笑。
      没有负担,没有隐藏,像夜色里悄然绽放的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是真的,彻底地,往前走了。
      不再回头。
      不再停留。
      只是,向着有光的地方,
      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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